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47章 十四张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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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印三份?”
“三份。”林北说,“一份你留着,两份交上去。”
“交到哪儿?”
“一份交县里,一份交镇上。”
马长顺把那张八千二的收费单摊在柜台上,看了半天。
“大夫。”他说,“你比我懂。你自己去说不就完了。”
“我去说,他们先问我是干什么的。”
“你是大夫。”
“我是村里的。”林北说,“我一去,这事就成了村医告状。”
“那我去说,他们问什么?”
“问你是干什么的。”林北说,“你就说,你是花钱的。”
马长顺把单子折起来,又展开。
“大夫。”
“嗯。”
“我要是去了,人家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你不用知道。”林北说,“你就问他们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媳妇得的是什么病。第二件,这个病该做什么检查。第三件,我花的八千二,哪一笔是为了治病。”
“他们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你就把单子放在桌上。”林北说,“不用吵,也不用喊。”
马长顺把这三条在嘴里念了一遍。
“我记不住。”
“写在单子背面。”
头一个来的还是城西那个女人。
她拿着六千八的单子,站在门口,先看牌子,才进门。
“你就是那个林大夫?”
“我是。”
“这单子怎么弄?”
林北把她丈夫写的那套又讲了一遍。她记不住,掏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画了两道。
“我三婶也在四号看过。”她走的时候说。
“花了多少?”
“三千多。”
“让她也来一趟。”
第三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三个人。
“这个是四号的,这个是六号的。”她一个个指,“这个是二号的,花的少,一千二。”
“一千二也是钱。”
“她说不用了。”女人说,“她说丢人。”
“你跟她说。”林北说,“惠民堂门口排队的时候,不丢人。”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中午来了两个,傍晚又来两个。
到第四天早上,医馆门口等了十一个人。
年纪最大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拄着拐,是他孙子扶来的。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抱着个纸盒,盒子里装着六瓶没喝完的药。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收费单、药盒、收据。有一家把那张「经络调理」的收据也带来了,单子上的字被汗浸得发糊。
“大夫。”抱纸盒的那个年轻人开口,“我娘在四号看了两个月。她说她不想闹。”
“那她为什么让你来?”
“她不知道我来了。”年轻人说,“我是偷着来的。”
“她要是知道了呢?”
“她会打我。”他说,“可我还是得来。”
马长顺走在最前头。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们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十四条影子从街口出去,走得不算齐,前头的等后头的。
马长顺走到街口,回过头,往桃源医馆这边看了一眼。
林北站在门里,没出去。
他冲马长顺点了点头。
马长顺也点了点头,转过身,跟上去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不去?”
“不去。”
“你不去,人家不知道是你张罗的。”
“我不用他们知道。”
“为什么?”
“我去,这事就是村医告状。”林北说,“他们自己去,这事就是十四个花了钱的人,要个说法。”
苏晚晴没接话。她看着那群人走出街口,拐弯,上了大路。
“十四个人。”她说,“你数过没有?”
“数过。”
“要是他们回头呢?”
“回头也没关系。”林北说,“单子在他们手里,不在我手里。”
“林北。”
“嗯。”
“你哪天要是也用这个法子对付对面呢?”
“对面没有单子。”他说,“对面的药比我贵,可它不掺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买过。”林北说,“上礼拜,我进去过一趟。”
苏晚晴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去的?”
“晚上,关门之前。”他说,“买了二两黄芪。”
“你买它干什么?”
“看看。”他说,“看好药的人,抓出来的药是干净的。”
第三天,县里下来了人。
先查的是三号和四号。
三号门口那天上午来了四个人,穿制服。他们进进出出,搬出来几箱东西,装上车拉走了。
苏晚晴后来把查出来的东西说给他听。
“三样。”
“你说。”
“一样是药。”她说,“三号柜子里的黄芪、当归、炒白术,进货单上写着广济堂。拿回去一验,炒制不到数。”
“第二样呢?”
“那台机器。”她说,“机器上没有备案编号,说明书上写的是辅助理疗。收费单上写的是经络调理,一次一百八。”
“第三样?”
“三号坐诊那个人。”苏晚晴说,“他手里是个推拿的证,不能开处方。”
“那三个人呢?”
“三号那个,证被收了。”她说,“四号那边更麻烦,两个病人联名去说了收费的事。”
“退了没有?”
“退了一部分。”苏晚晴说,“退钱那天下雨,有人在门口排着队。”
“六家都查了?”
“三家停业,两家警告,一家罚了款。”她说,“县里还有几家民营诊所,规规矩矩做的,照常开着。没人动它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晚晴说,“我怕你把这条街恨上。”
“我不恨一条街。”林北说,“我恨那台机器。”
柳小蛮是那天中午来的,拎着饭盒。
“你这两天没回村。”
“忙。”
“忙什么?”
“替人写材料。”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
“坡上的药,王伯收了一批。”
“多少?”
“三百斤。卖了四千二。”
“钱呢?”
“按手印分了。”她说,“三婶那一份,她没要,说先放着,给你留一份。”
“我不用。”
“她说你城里开铺子花钱。”
林北把饭盒揭开。
“你回去跟她说,我这儿够。”
“你自己跟她说。”柳小蛮说,“我说她不听。”
她把饭盒盖扣上,站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昨天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柳小蛮说,“价钱给得高。”
“谁家的?”
“不认识。”她说,“开了个面包车,说要收坡上明年那一批。”
“王伯怎么说?”
“王伯说,得问你。”
材料递上去的第五天,林北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县里打的。
“林北。”
“周院长。”
“镇上这边,接到一份转来的材料。”周雪茹说,“一份是县里转的,一份是那十四个人自己递的。”
“两份都到了?”
“都到了。”她说,“本来只该到一份。”
“哪一份?”
“县里转的那份。”周雪茹说,“那份上头的处理意见是,问题属实,建议内部整改。”
“另一份呢?”
“另一份是十四个人按了手印的。”她说,“那份没法内部整改。”
林北没说话。
“林北。”
“嗯。”
“我跟你说一句我不该说的。”周雪茹说,“惠民堂的事,前头有人打过招呼。打招呼的那个人,这两天也在被人问话。”
“谁问的?”
“上头的上头。”她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六家分号,昨天关了三家。”
第六天下午,惠民堂三号贴了封条。
封条是白的,上头盖着红章,糊在两扇门板中间。
贴的时候,街上围了人。有人问是出了什么事,有人举着手机拍。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停下来,看了两眼,走了。
林北站在自己门口,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丁掌柜,是那张封条。白纸上一个红章,糊在两扇门板中间。
昨天这个时候,那两扇门还开着,里头还有人在排队。
丁掌柜站在济春堂的门口,一直站着。
他看的地方不是惠民堂三号。
是街口那块新漆的牌子。
看完了,他转身进去,把门板一块一块上。
上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又看了一眼。
牌子还挂着。
“三份。”林北说,“一份你留着,两份交上去。”
“交到哪儿?”
“一份交县里,一份交镇上。”
马长顺把那张八千二的收费单摊在柜台上,看了半天。
“大夫。”他说,“你比我懂。你自己去说不就完了。”
“我去说,他们先问我是干什么的。”
“你是大夫。”
“我是村里的。”林北说,“我一去,这事就成了村医告状。”
“那我去说,他们问什么?”
“问你是干什么的。”林北说,“你就说,你是花钱的。”
马长顺把单子折起来,又展开。
“大夫。”
“嗯。”
“我要是去了,人家问我,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你不用知道。”林北说,“你就问他们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我媳妇得的是什么病。第二件,这个病该做什么检查。第三件,我花的八千二,哪一笔是为了治病。”
“他们要是答不上来呢?”
“答不上来,你就把单子放在桌上。”林北说,“不用吵,也不用喊。”
马长顺把这三条在嘴里念了一遍。
“我记不住。”
“写在单子背面。”
头一个来的还是城西那个女人。
她拿着六千八的单子,站在门口,先看牌子,才进门。
“你就是那个林大夫?”
“我是。”
“这单子怎么弄?”
林北把她丈夫写的那套又讲了一遍。她记不住,掏出一支笔,在单子背面画了两道。
“我三婶也在四号看过。”她走的时候说。
“花了多少?”
“三千多。”
“让她也来一趟。”
第三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三个人。
“这个是四号的,这个是六号的。”她一个个指,“这个是二号的,花的少,一千二。”
“一千二也是钱。”
“她说不用了。”女人说,“她说丢人。”
“你跟她说。”林北说,“惠民堂门口排队的时候,不丢人。”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中午来了两个,傍晚又来两个。
到第四天早上,医馆门口等了十一个人。
年纪最大的是个七十来岁的老汉,拄着拐,是他孙子扶来的。最年轻的一个三十出头,抱着个纸盒,盒子里装着六瓶没喝完的药。
他们手里都拿着东西:收费单、药盒、收据。有一家把那张「经络调理」的收据也带来了,单子上的字被汗浸得发糊。
“大夫。”抱纸盒的那个年轻人开口,“我娘在四号看了两个月。她说她不想闹。”
“那她为什么让你来?”
“她不知道我来了。”年轻人说,“我是偷着来的。”
“她要是知道了呢?”
“她会打我。”他说,“可我还是得来。”
马长顺走在最前头。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们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十四条影子从街口出去,走得不算齐,前头的等后头的。
马长顺走到街口,回过头,往桃源医馆这边看了一眼。
林北站在门里,没出去。
他冲马长顺点了点头。
马长顺也点了点头,转过身,跟上去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不去?”
“不去。”
“你不去,人家不知道是你张罗的。”
“我不用他们知道。”
“为什么?”
“我去,这事就是村医告状。”林北说,“他们自己去,这事就是十四个花了钱的人,要个说法。”
苏晚晴没接话。她看着那群人走出街口,拐弯,上了大路。
“十四个人。”她说,“你数过没有?”
“数过。”
“要是他们回头呢?”
“回头也没关系。”林北说,“单子在他们手里,不在我手里。”
“林北。”
“嗯。”
“你哪天要是也用这个法子对付对面呢?”
“对面没有单子。”他说,“对面的药比我贵,可它不掺东西。”
“你怎么知道?”
“我买过。”林北说,“上礼拜,我进去过一趟。”
苏晚晴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去的?”
“晚上,关门之前。”他说,“买了二两黄芪。”
“你买它干什么?”
“看看。”他说,“看好药的人,抓出来的药是干净的。”
第三天,县里下来了人。
先查的是三号和四号。
三号门口那天上午来了四个人,穿制服。他们进进出出,搬出来几箱东西,装上车拉走了。
苏晚晴后来把查出来的东西说给他听。
“三样。”
“你说。”
“一样是药。”她说,“三号柜子里的黄芪、当归、炒白术,进货单上写着广济堂。拿回去一验,炒制不到数。”
“第二样呢?”
“那台机器。”她说,“机器上没有备案编号,说明书上写的是辅助理疗。收费单上写的是经络调理,一次一百八。”
“第三样?”
“三号坐诊那个人。”苏晚晴说,“他手里是个推拿的证,不能开处方。”
“那三个人呢?”
“三号那个,证被收了。”她说,“四号那边更麻烦,两个病人联名去说了收费的事。”
“退了没有?”
“退了一部分。”苏晚晴说,“退钱那天下雨,有人在门口排着队。”
“六家都查了?”
“三家停业,两家警告,一家罚了款。”她说,“县里还有几家民营诊所,规规矩矩做的,照常开着。没人动它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苏晚晴说,“我怕你把这条街恨上。”
“我不恨一条街。”林北说,“我恨那台机器。”
柳小蛮是那天中午来的,拎着饭盒。
“你这两天没回村。”
“忙。”
“忙什么?”
“替人写材料。”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
“坡上的药,王伯收了一批。”
“多少?”
“三百斤。卖了四千二。”
“钱呢?”
“按手印分了。”她说,“三婶那一份,她没要,说先放着,给你留一份。”
“我不用。”
“她说你城里开铺子花钱。”
林北把饭盒揭开。
“你回去跟她说,我这儿够。”
“你自己跟她说。”柳小蛮说,“我说她不听。”
她把饭盒盖扣上,站起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说。”
“昨天村里来了个收药材的。”柳小蛮说,“价钱给得高。”
“谁家的?”
“不认识。”她说,“开了个面包车,说要收坡上明年那一批。”
“王伯怎么说?”
“王伯说,得问你。”
材料递上去的第五天,林北接到一个电话。
不是县里打的。
“林北。”
“周院长。”
“镇上这边,接到一份转来的材料。”周雪茹说,“一份是县里转的,一份是那十四个人自己递的。”
“两份都到了?”
“都到了。”她说,“本来只该到一份。”
“哪一份?”
“县里转的那份。”周雪茹说,“那份上头的处理意见是,问题属实,建议内部整改。”
“另一份呢?”
“另一份是十四个人按了手印的。”她说,“那份没法内部整改。”
林北没说话。
“林北。”
“嗯。”
“我跟你说一句我不该说的。”周雪茹说,“惠民堂的事,前头有人打过招呼。打招呼的那个人,这两天也在被人问话。”
“谁问的?”
“上头的上头。”她说,“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六家分号,昨天关了三家。”
第六天下午,惠民堂三号贴了封条。
封条是白的,上头盖着红章,糊在两扇门板中间。
贴的时候,街上围了人。有人问是出了什么事,有人举着手机拍。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停下来,看了两眼,走了。
林北站在自己门口,也在看。
他看的不是丁掌柜,是那张封条。白纸上一个红章,糊在两扇门板中间。
昨天这个时候,那两扇门还开着,里头还有人在排队。
丁掌柜站在济春堂的门口,一直站着。
他看的地方不是惠民堂三号。
是街口那块新漆的牌子。
看完了,他转身进去,把门板一块一块上。
上到第三块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又看了一眼。
牌子还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