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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49章 东关路十一号

    “你去城东做什么?”

    “看厂子。”

    “看厂子带针囊?”

    “顺手。”

    柳小蛮把嘴闭上了一会儿,又开口。

    “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我不会看药。”她说,“我会看人。”

    林北看了她一眼。

    “走吧。”

    出发前,他回屋把针囊塞进包里。

    “你带这个干什么?”

    “万一用得上。”

    “去药厂用针?”

    “我不带,人家知道我兜里有什么?”林北把包扣上,“带了,人家就猜不明白我去干什么。”

    柳小蛮站在门口,没再说话。

    “你每次去这种地方,都这么说话吗?”

    “哪样?”

    “说一半。”

    城东的路是新修的,柏油黑亮,两边是矮厂房和铁皮围栏。走到东关路,门牌一号一号往后数。

    十一号在最里头,铁门上挂着一块蓝漆牌子,写着:恒昌药业有限公司。

    柳小蛮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漆得挺新。”

    “嗯。”

    “上头的字,比我奶家门槛上的对联还齐。”她说,“我们村卫生室那块牌子,还是你爷爷拿刀刻的。”

    “刻的比印的经用。”

    “那倒不一定。”柳小蛮说,“印的换一块,一分钟的事。”

    门口停着三辆车。两辆白的,一辆黑的。

    黑的那辆没停在车位上,斜着靠墙,车头冲着墙。

    柳小蛮看了一眼。

    “那辆车是倒着停的。”

    “怎么了?”

    “车头冲着墙,牌子就看不见了。”她说,“我们村这么停车的人,都是不想让人认出来的。”

    林北在门口打了个电话。

    侯经理出来得很快,衬衫是新换的,领口还硬着。

    “林大夫,你真来了。”

    “我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说的那几张锅。”林北说。

    侯经理笑了一下。

    “进。”

    “先看原料。”

    侯经理带他们走的是侧门,绕过前头的办公楼,进了后头一间大库房。

    门一推开,一股味扑面而来。药味,底下压着一股潮。

    库房里堆着麻袋,码到房梁。有的袋口敞着,有的用绳扎了。

    林北走过去,随手解开一个袋口。

    里头是当归。他抓了一把。

    神农瞳里,这批药的气是沉的,沉的底下还压着一层断的。

    他把手抽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批当归哪儿收的?”

    “北边。”侯经理说,“便宜。”

    “潮过。”

    侯经理把袋口重新扎上。

    “晒过。”

    林北又解开第二个袋口。

    这一袋是甘草,切片的,切得很快,边上带碎屑。

    “这个不潮。”

    “这个便宜。”侯经理说,“一样用。”

    “一样用?”

    “药方子上写的是甘草。”侯经理说,“没说它得是哪个产地的甘草。”

    林北把袋子扎上。

    “药方子上也没写,得是去年收的。”

    再往里走,是一间小屋,门口挂着棉帘子。

    帘子掀开,里头有几个人,戴着口罩,围着一台机器。

    机器在响,声音发闷。

    一台烘干机,一台粉碎机。

    粉碎机的进料口上,搁着一筐东西。林北看了一眼。

    筐里不是药材。

    是药渣。

    “这是什么?”

    “边角料。”侯经理说,“打碎了做辅料。”

    “做什么的辅料?”

    “丸药外头要裹一层。”侯经理说,“这个不入口。”

    林北没说话。

    神农瞳里,那一筐东西的气是空的。药性早被提过一遍,剩下的是渣。

    他把眼睛抬起来,看了看屋里那三个人。

    三个人都没抬头。

    “一天磨多少?”

    “看订单。”

    “这一筐,是哪一批剩下的?”

    侯经理看了他一眼。

    “林大夫,你看得挺细。”

    “做药的都得看细。”林北说,“不然吃出事来,算谁的。”

    “算不到我们头上。”侯经理说,“我们出厂的时候,单子上写的是合格。”

    出了小屋,是车间。

    十几台机器排成两排,有几个人在装盒、封口。盒子上印着各种名字,林北认得其中两个。

    “这个月出多少?”

    “看订单。”侯经理说,“多的时候,一天两万盒。”

    “卖给谁?”

    “连锁诊所,药店。”侯经理说,“周边几个县。”

    “惠民堂进过你们的货吗?”

    侯经理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不一样。”他说,“惠民堂是自己卖得贵。我们出厂价便宜。”

    “你们出厂多少?”

    “一盒两块七。”

    “惠民堂卖多少?”

    “那我就不知道了。”侯经理说,“我是厂里的人,不是诊所的人。”

    “一盒两块七的药,卖到病人手里多少钱?”

    侯经理没答。

    林北替他答了。

    “三十八。”

    侯经理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林大夫,这不是我的事。”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

    传达室里坐着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侯经理从他跟前走过去,没说话。

    老头也没抬眼。

    走到巷口,柳小蛮才开口。

    “那个看门的,认得他。”

    “你怎么知道?”

    “他看都不看他。”她说,“要是来了生人,他会抬眼。”

    走到巷口,柳小蛮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

    “你说。”

    “里头干活的那几个人,都戴口罩。”

    “做药戴口罩,正常。”

    “口罩外头还戴了帽子。”她说,“帽子把头发全裹进去了。”

    “那也正常。”

    “不正常。”柳小蛮说,“我叔以前在面粉厂干活,也是这么穿。后来厂里说,怕人认出来。”

    林北没说话。

    回村的班车上,林北把手机掏出来。

    他拍的东西不多。库房里的麻袋光线暗,拍不清楚;药渣那一筐,他拍到一张。

    还有一张,是盒底那行小字,和底下一串批准文号。

    下午,他把这些给了苏晚晴。

    苏晚晴看了很久。

    “这个文号是真的。”

    “你查了?”

    “我在县医院药房待过,这几个号我眼熟。”她说,“恒昌药业,去年市里抽检过一次。”

    “结果呢?”

    “限期整改。”

    “整改完了没有?”

    “材料上没写。”苏晚晴说,“这种单子写没整改完,就得停;写整改完了,就能接着开。”

    “那他是哪一种?”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去年抽检之后,他们厂的产量翻了一倍。”

    “整改什么?”

    “没写。”苏晚晴说,“材料上只有四个字,整改项目。”

    她把手机还给林北。

    “我托人查了一下这家厂的股东。”

    “查到什么?”

    “查到一家投资公司。”

    “投资公司怎么了?”

    “那家投资公司的名字。”苏晚晴说,“我在广济堂的股东名单上见过。”

    夜里,林北一个人坐在医馆。

    桌上的灯亮着。他把那六盒药摆在桌子一边,把那一小袋掺过的黄芪摆在另一边。

    中间放着那部手机。

    他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

    发潮的当归。散掉气的药渣。印得很浅的厂名。一辆车头冲着墙停着的黑车。

    苏晚晴那句话说得很轻。她说,那四个字她见过。

    他把六盒药里的一盒拆开。

    里头是蜡壳的丸药,一颗一颗,装在小格子里。他掰开一颗蜡壳,把丸药取出来。

    丸药黑褐色,圆,很匀。

    凑到鼻子底下闻,有一点甜,底下压着一股焦。

    他把丸药在指头上碾开。

    粉末很细,可细里头掺着一点粗的颗粒。

    药渣打出来的。

    十点的时候,他把灯关了。

    他没睡,坐在黑里。

    街上最后一个摊子收了。卷帘门响过之后,就没什么声音了。

    他想起白天侯经理说的一句话。

    他说,我们出厂的时候,单子上写的是合格。

    这句话没错。

    错的是,能写合格的地方,太多了。

    电话是十点二十打来的。

    一个陌生的号码。

    “哪位?”

    “林大夫。”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不快,声音不高。

    “你这两天,跑的地方不少。”

    林北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哪位?”

    “我姓赵。”

    屋里静了一下。窗外街上有人在收摊,卷帘门一路响过去。

    “赵德柱。”那边说,“这个名字,你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