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 第52章 副厂长

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52章 副厂长

    “你就是林大夫?”

    “我是。”

    “我姓郭。”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没往里推。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他说,“一件公的,一件私的。”

    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旧夹克,扣子系错了一颗。他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像当过兵。

    “坐。”

    “不坐。”

    “那你说。”

    他站着,两只手一直贴着裤缝。

    “你从哪儿来的?”

    “城东。”

    “走来的?”

    “坐的三轮。”他说,“厂里从月底就不给我发工钱了。”

    “一个月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来了三趟。”郭长庚说,“头一趟你在村里,第二趟你在镇上开会,第三趟你门口排队排到街口。”

    “我是恒昌药业的副厂长。”

    “哪个副厂长?”

    “管生产的那个。”他说,“一个月前被换了。”

    “谁换的?”

    “我们老板。”

    “他来找我做什么?”

    郭长庚看了他一会儿。

    “厂里那三样事,是我经手的。”他说,“可那三样,我一个人做不了。”

    “那你为什么被换?”

    “因为得有人。”

    “得有人是什么意思?”

    “上个月税务局的人进过厂。”他说,“要看三年的账。”

    “你给他们看了吗?”

    “看了。”

    “查出什么了?”

    “查出原料成本低得不像话。”郭长庚说,“老板当天下午就把我换了。”

    林北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换你,是因为你经手,还是因为你嘴不严?”

    “两样都有。”他说,“主要是第二样。”

    “你说有件私事。”

    郭长庚的手在裤缝上贴了贴。

    “我干了二十六年。”他说,“从车间工人干到副厂长。”

    “药渣回炉,从哪一年开始的?”

    “前年冬天。”

    “谁提的?”

    “厂长开的会。”他说,“会上没人说话。”

    “你也没说话。”

    “我没说话。”郭长庚说,“我媳妇那年做了手术,孩子在上大学。”

    “所以你就干了两年。”

    “干了两年。”

    “这两年,厂里出了多少货?”

    “我记不清。”他说,“账上有。”

    “账上写多少?”

    “三年,两万四千箱。”

    “你经手的有多少?”

    “一半。”郭长庚说,“另外一半是二厂出的。”

    “还有二厂?”

    “城西。”他说,“二厂不做这个,做的是散剂的代工。”

    林北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神农瞳里,这个人身上那层气是收着的,收得很紧,可中焦堵着一团。

    不是病。是憋了太久。

    “你有三年没睡好过。”

    郭长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林北说,“你要是想说点什么,现在说。不想说,喝完这碗水就走。”

    他给郭长庚倒了半碗水。

    郭长庚没喝。

    “我不喝。”他说,“喝了水,我就不好意思走了。”

    “你今天为什么来?”

    “因为昨天厂长找我。”

    “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签一份东西。”他说,“签完,事情就到我这儿为止。”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签?”

    郭长庚的下巴动了一下。

    “我干了二十六年。”他说,“我可以认。可我不想被人按着头认。”

    他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三本册子,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三年的进出料。”

    “真账?”

    “抄的。”他说,“真的在厂里。”

    “你怎么抄出来的?”

    “管生产的人,手上天天过单子。”

    林北把三本册子拿起来翻。

    第一本,进料。上头记着产地、斤两、单价,还有验收人。

    第二本,出料。

    第三本,是往外的送货单。

    “三年,一天没落?”

    “没落。”

    “这东西你怎么敢抄?”

    “不是我一个人抄的。”郭长庚说。

    “还有谁?”

    “库里两个老工人。”他说,“他们不敢交,让我交。”

    “他们为什么不敢?”

    “他们有退休金。”郭长庚说,“我在厂里二十六年,去年刚把房贷还完。”

    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张单子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九。

    他停住了。

    惠民堂三号,是上个月十八贴的封条。

    他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摊在柜台上。

    收货方那一栏写着四个字:惠民堂五号。数量四十箱。

    “惠民堂五号不是停了吗?”

    “停了。”郭长庚说,“可名字还在。”

    “名字还在,就能收货?”

    “换个牌子,照样收。”他说,“我们这种厂,只认单子和钱。单子上写谁,货就出给谁。”

    “四十箱是多少?”

    “一箱三百盒。”他说,“合一万两千盒。”

    “一万两千盒,卖出去是多少钱?”

    “我算过。”郭长庚说,“按三号的价,是四十五万。”

    “成本呢?”

    “一万九。”

    林北把那张单子推到他跟前。

    “这一张,你复印两份。”

    “能。”

    “一份你自己留着。”

    “另一份呢?”

    “另一份给我。”

    郭长庚没动。

    “你不问我拿它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我猜得到。”他说,“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不管往后查到谁,别把库里那两个老工人写进去。”他说,“他们就是搬货的。”

    “你的名字,我也可以不写。”

    郭长庚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就抓不住我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抓你。”林北说,“我打算抓那个让你签字的。”

    苏晚晴是中午来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柜台上的三本册子。

    “这是什么?”

    “账。”

    “谁的账?”

    “恒昌药业的。”

    她把药箱放下,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这上头有真名。”

    “有什么问题?”

    “有名字,就有责任。”她说,“一本这样的账,够三个人进去。”

    “三个人?”

    “经手的、批的、签字的。”苏晚晴说,“这三本里,第一个名字是郭长庚。”

    林北把册子合上。

    “这回我要的不只是一家厂。”

    “那你要什么?”

    他把三本册子往一处推齐。

    “我要他这条线上,一个都跑不掉。”

    “所以他今天来。”

    “他不是来交账的。”她说,“他是来把自己摘出来的。”

    “摘得出来吗?”

    “摘不出来。”苏晚晴说,“可要是他先交,就不一样了。”

    “他明天真的会拿来?”

    “会。”

    “你就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林北说,“我信他说的那句话。”

    “哪一句?”

    “不想被人按着头认。”

    “你打算怎么用这三本?”

    “先看。”

    “光看没用。”她说,“这种东西,得有人收。”

    “交给谁?”

    “三本账往上走,得走县里。”苏晚晴说,“你自己去是什么结果,上礼拜你试过了。”

    林北没说话。

    “这回不一样。”她说,“上回你手里只有一张八千二。这回你手里有三年。”

    郭长庚把三本册子重新捆好,塞回布包。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林大夫。”

    “嗯。”

    “三号贴封条那天,我在街对面站着。”他说,“我当时想,这回总算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结果第二天,单子照出。”

    林北送他到门口。

    街上太阳正毒,摊子都往屋檐下挪了半尺。郭长庚把布包拎在手里,走了几步,又转过身。

    “还有一句。”

    “你说。”

    “上个月厂长让我签的那张纸,上头的日期是往前写的。”他说,“写在两个月前。”

    “往前写?”

    “出了事,回头补一张纸,把日子提前。”郭长庚说,“这样,事后查起来,就像早就处理过了。”

    “那张纸你留了没有?”

    “留了。”

    “在哪儿?”

    “在我媳妇那儿。”

    “明天能拿来吗?”

    “能。”

    “拿来之前,别跟人说你来过我这儿。”

    郭长庚点了点头。

    “林大夫。”

    “嗯。”

    “我这二十六年,就干了这一件孬事。”他说,“我不想带着它进棺材。”

    他走了。

    林北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过街,拐弯,不见了。

    街上有人推着板车过去,车轱辘碾在石板上,一路响。

    他回到柜台后头,把那张送货单平铺在桌上,又从针囊的夹层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八千二的收费单。

    两张纸并在一起。一张是出厂,一张是收钱。

    中间隔着的这四十箱药,正走在路上。

    他算了一遍。

    一盒两块七,一万两千盒。

    到三号柜台上,一盒三十八。

    他把这两张纸折起来,收进针囊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