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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56章 少的那一页

    “进来坐。”林北说。

    赵德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了。他没坐那把椅子,坐在了长凳上。

    他今天没穿外套,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皮包的边角磨得发白,不是做生意的人常用的那种。

    “喝水吗?”林北问。

    “不喝。”

    “那你来干什么。”

    “那家公司,我去看过了。”林北说,“牌子挂得挺齐。”

    “牌子是我叫人挂的。”赵德柱说,“钱是我花的。”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家公司我不要了。”他说,“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带样东西给你看。”赵德柱把皮包放在膝上,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本书。

    书用牛皮纸包着,线装的,纸色发黄,边上起了毛。

    林北接过来,掀开牛皮纸。

    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字是竖排的,一笔一划,写得极工整。每一页画着人身上的一条线,线头上标着一个小点。页眉上写着式名。

    “这是什么纸?”

    “宣纸。”赵德柱说,“我师父自己抄的,抄了三年。”

    林北往前翻。第三式,第五式,第十一式。

    页边上有批注,墨色比正文淡,是后来添的。有几处被圈起来,圈得很重,把纸都划出了口子。

    “这些圈是他划的?”

    “他每治好一个人,就划一个圈。”赵德柱说,“划到第九年,他就不再划了。”

    “往后翻。”赵德柱说。

    林北翻到末尾。

    装订线上留着一道毛边。最后一页没了。

    “少一页。”他说。

    “少的是最后一式。”赵德柱说,“一百零八式,我师父会一百零七式。缺的那一式,叫定乾坤。”

    林北的手停在纸上。

    “你师父是谁?”

    “他姓齐。”赵德柱说,“做了四十年大夫,一辈子没学会那一式。”

    “他为什么没学会?”

    “因为他手里只有一百零七式。”赵德柱说,“那一页,本来在你爷爷手上。”

    医馆里静了一会儿。外头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压着砖,一路响过去。

    “三十五年前,我师父听说桃源村有个姓林的。”赵德柱说,“说那姓林的能把人从死里拉回来。”

    “三十年前他来了。”

    “他带着我来的。”赵德柱说,“那趟我进了屋,站在门边。他跟你爷爷坐了两个钟头。”

    “他没买成。”

    “你爷爷跟他说了一句话。”赵德柱说,“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什么话?”

    “他说,这东西我给了别人,也不给你。”

    林北没接话。

    这句话,他在王伯嘴里听过一遍。今天由对面这个人说出来,字一个不差。

    “我师父回去以后,又活了十四年。”赵德柱说,“临死之前跟我说了三句话。”

    “这十四年他干什么?”

    “在县城开了个小药铺。”赵德柱说,“铺子上挂一块木牌,写着齐记。”

    “生意怎么样?”

    “不好。”他说,“他看病不收贵钱,拿不出的就免了。到死,铺子里就一张床、一个药柜。”

    “第一句,那一式在桃源村。”

    “第二句,那本册子的最后一页,也在桃源村。”

    “第三句呢?”

    “第三句我今天不说。”

    赵德柱把皮包合上,又把手搭在包上。

    “林大夫,我今天来,是要一样东西。”

    林北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只箱子搬过来,放在桌上。

    箱子是樟木的,四角包着铜,漆掉了大半。

    他掀开盖子。

    十二个格子,一个不剩。木头吸了几十年的药气,颜色是暗的,摸上去发亮。

    “你看。”

    赵德柱凑过去。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格一格摸过去,摸得很慢。

    摸到第十二格,他把手收回来。

    “都空了。”

    “都空了。”

    “底下呢?”林北问。

    赵德柱抬起头。

    “什么底下?”

    “箱底。”林北说,“底下那块木头,你敲过没有。”

    赵德柱看了他一会儿。

    “敲过。”他说,“三十年前我师父敲过,前天我的人也敲过。”

    “你师父听出什么了?”

    “他说底下是空的。”赵德柱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东西呢?”

    “分出去了。”林北说,“七个人。”

    “七个人。”赵德柱重复了一遍。

    “七个人,你知道几个?”

    “一个。”

    “谁?”

    林北没答。

    “你不说也行。”赵德柱说,“我早晚会知道。”

    “十二格,出去十一件。”林北说,“剩的那一件在这儿。”

    他从兜里把那枚铜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德柱拿起来。他看了很久。

    一寸长,半寸宽,中间一个方孔。正面刻的字全磨平了,只剩个轮廓。背面一道横杠。

    “就这个?”

    “就这个。”

    赵德柱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道横杠。

    “这是第几块?”

    “一。”

    赵德柱的指头动了一下。

    “一。”他说,“头一块。”

    “头一块,是我爷爷送出去的第一件东西。”林北说。

    “你要的那一页,也是第一件。”

    赵德柱把铜牌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你猜到了。”

    “我猜的。”林北说,“你现在是不是想问,那一页在哪儿。”

    “在哪儿?”

    “我不知道。”

    赵德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林大夫,我开个价。”

    “你说。”

    “广济堂、惠民堂、恒昌、桃源神针药业。”他说,“四样。我三天之内都能签给你。”

    林北没说话。

    “牌子给我。”赵德柱说,“给我牌子,那四样都是你的。”

    “你知道那块牌子在谁手里。”

    “我知道。”

    “那你自己去拿。”

    “我不拿老人家的东西。”赵德柱说,“我做的是生意。”

    林北把手插进兜里。

    “我不给。”

    “为什么?”

    “那不是我的东西。”林北说,“是我爷爷放在人家手里的。”

    赵德柱把皮包的扣子扣上,站起来。

    “林大夫,你这人有一点像我师父。”

    “哪一点?”

    “认死理。”赵德柱说,“我师父就是因为认死理,到死都没学会那一式。”

    他走到门口,停下。

    “林大夫。”

    “嗯。”

    “你爷爷那只箱子,我三十年前见过一回。”他说,“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把它背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赵德柱说,“醒了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得把钱挣够。”

    车开出去的时候,车灯扫过医馆对面那面墙。

    电话是九点多来的。苏晚晴。

    “他今天去你那儿了?”

    “你消息倒快。”

    “县里就这么大。”她说,“他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林北把那四样东西说了一遍。

    静了几秒。他听见她在咳嗽,声音压着。

    “你感冒了?”

    “没有。”她说,“刚查完房,走廊里风大。”

    “你怎么想?”他又问。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苏晚晴说,“他师父手里有一本册子,缺一页。”

    “缺什么页?”

    “我不知道。”林北说,“我明天翻我爷爷那本。”

    “林北。”

    “嗯。”

    “他拿四家铺子来换一块牌子,那牌子就不止四家铺子。”她说,“这个人不做亏本的事。”

    林北把箱子搬回墙角,把那枚铜牌搁进第七格。格子底是硬的,铜牌放下去,响了一声,很轻。

    他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抽屉前,把最里头那本册子摸出来。

    爷爷这本册子,他翻过很多回。纸是黄的,字是竖排的,画的也是人身上的线。

    第一页上有一行字,写的是:太乙针法,一百零八式。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一边翻一边数。

    数到第一百零七式,纸就到头了。

    小时候,爷爷让他抄过这里头的方子。抄一遍,念一遍,抄错了重来。

    他那时候不明白,抄一张纸为什么要抄一整天。

    翻到末尾,两个手指停住了。

    装订线上也有一道毛边。

    爷爷这本册子,也少一页。

    少的也是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