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57章 西山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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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趟里,有没有一趟是往西去的?”
王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哪一趟?”
“我爷爷送东西那七趟。”
王伯想了想。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有。”他说,“最后一趟。”
“您记得?”
“最后一趟我记得。”王伯说,“那天他背的东西最大,拿蓝布裹着,比前六趟都沉。”
“往哪儿走的?”
“往西。”王伯抬手往梁子那边指了指,“翻两道梁,出去就是西山口子。”
“他去干什么?”
“他没说。”王伯说,“他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背上的东西没了。”王伯说,“人也瘦了一圈,脸上一层灰,鞋底磨透了。”
“他没跟您说去了哪儿?”
“他说了一句。”王伯说,“他说,那地方以后不用再去了。”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去吗?”
王伯摇头。
“早没人去了。修了柏油路,谁还翻两道梁。”
“您年轻时候走过?”
“走过。”他说,“拉一车柴,走一天。到了口子上歇脚,屋里有灶,谁进去都能烧口水喝。”
“灶上有人管?”
“没人管。”王伯说,“谁用谁烧。”
柳家的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吴广海,穿一件灰夹克,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另一个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米色套裙,肩上挎一个小包,脚上的鞋很干净。
林北到的时候,正听见吴广海在说话。
“三万。”他说,“老太太,三万块,在咱们县里能买半院子。”
周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纳着鞋底。她没抬头。
“我不卖。”
“您先别急着回。”吴广海说,“我不是买您的东西,我是替人问个价。这东西搁在您手里,放三十年也是放,不如换成钱。”
“放着碍不着谁。”
“碍不着。”吴广海说,“可您岁数大了。您要是哪天走了,这东西落到谁手里,您就说不清了。”
周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话是往我身上说。”
“老太太,我是为您想。”
“那你不用想。”周奶奶说,“我七十三了,自己那点东西,还轮不到外人替我打算。”
米色套裙的女人往前走了半步。
“老人家。”她说话很客气,“我做老物件收了几十年。铜牌子我们见得多,一般不值三万。我是看这块头一号,有点意思。”
“什么头一号?”
“背面那道杠。”女人说,“一道杠是第一块。一套七块,第一块最要紧。”
周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懂这个。”
“干这行的。”
“那我问你一句。”周奶奶说,“头一号上原来刻的什么。”
女人张了张嘴。
“刻什么我不知道。”她说,“年头久了,字磨了。”
“磨了你还出三万。”
院里静了一下。
柳小蛮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往门口一站。
“我奶说了不卖。”
“丫头。”吴广海说,“这事轮不着你说话。”
“这是我家。”
“对,是你家。”吴广海笑了一下,“所以我站着说,没往里走。”
三婶是听见动静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一把刚择完的韭菜,站在院门口往里看,没进来。
再往后,又来了七八个人。有蹲在墙根抽烟的,有站在门垛子后头的。谁也没出声,谁也没走。
老张的声音从院墙外头过来。
“吴老板,你今天这车又停在我们村口了。”
跟着进来三四个人,都是坡上干活的,肩上还搭着毛巾。老张走在最前头,两只手插在腰上。
吴广海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换了个手拿。
“北子回来了。”老张说。
吴广海转过身。他跟林北照了个面。
“林大夫,巧。”
“不巧。”林北说,“我等你半天了。”
“等我?”
“从县城到桃源村,开车四十来分钟。”林北说,“你要是昨天来,还省一趟路。”
吴广海看了他两秒,把牛皮纸袋夹到胳膊底下。
“那我改天再来。”
“老太太这儿的东西,你不用来了。”
“东西不在她手里。”吴广海说,“在她手里放了三十年,这是她自己说的。”
“在她手里,也不在你手里。”
吴广海脸上的那点客气收了。
“林大夫,我做的是正经买卖。”
“你做的买卖我不拦。”林北说,“这院门口,你以后别再站。”
吴广海把夹克的下摆拉了拉,往院门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周奶奶一眼。
“老太太,我留一句话。”
“你说。”
“三十年没人来问的东西,今天有人来问了,您就该想想是为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米色套裙的女人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外才回头看。
车开走以后,院里没人说话。
周奶奶把鞋底放下,站起来。她走到林北跟前,看了他一会儿。
“东西我给了你。”
“给了。”
“从给了你那天起,来的人就多了。”她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这院门口三十年没停过别人的车。”
“奶奶。”
“我不是怪你。”周奶奶说,“你爷爷把东西散出去,是防着人惦记。他把牌子留在人手里,是让人记得他。”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扶着门框。
“西山口子你去一趟。”她说。
“您知道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周奶奶说,“你爷爷跟我说过一回,他说那道梁子上埋着人。”
第二天上午,林北和柳小蛮上了梁子。
路是老的,碎石子压出来的,两侧长着一人高的酸枣棵子。走了一个多钟头,风从西边过来,带着土腥。
柳小蛮背一个篓子,篓子里是两个煮鸡蛋、一壶水,还有一把柴刀。
赵二站在最外圈。他今天没上工,身上那件褂子还带着烟味。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
林北看了他一眼。
赵二把眼睛移开了。
吴广海走的时候,从老张身边过。老张往旁边让了半步,又把脚收了回去。
“你带刀干什么?”
“防兔子。”她说,“你管我带什么。”
“林北。”
“嗯。”
“你以后是不是天天这么跑。”
“跑哪儿?”
“县城,村里,梁子上。”柳小蛮把篓子往上提了提,“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一个人要是总往外跑,家里的碗就得有人守着。”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说我爹。”
“你爹也总往外跑?”
“他出去三年,回来过一趟,人瘦得认不出来。”柳小蛮说,“后来就不回来了。”
“我奶不让我提他。”她又说,“今天跟你说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在说你爹。”林北说。
柳小蛮没接话。她走在前头,脚底下的碎石子一块一块往两边滚。
上了梁子,口子就在下面。两山之间一道豁,路从豁里穿过去。从前这是进城的路,现在柏油路修在东边,这道口子就荒了。
豁口下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房顶没了,四面墙还剩三面,墙根上长着一片蒿子。
林北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
“这屋是干什么的?”
“歇脚的。”柳小蛮说,“我奶说过,早年拉车的走到这儿,都得歇一歇,喝口水再走。”
“现在没人走了。”
“没人走了。”
林北进了屋。
屋里地上是碎的瓦片和干了的草。他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砌火塘的石头。
火塘里的灰是黑的。
墙上钉着一颗铁钉,钉子上挂着一小截旧绳,绳子黑得看不出颜色。他伸手把那颗钉子动了动,钉子是活的,一转就晃。
墙上还有烟熏过的痕,一道一道往上爬。
他蹲下去。灰上压着两片纸,烧剩的角,边缘还是新的。他用指头把纸片翻过来,看见上头印着铜钱的花纹。
烧的是纸钱。
他站起来,往墙上看。墙根下有一块石头,被人坐得发亮,石头边上扔着一个烟头,烟丝还没烧完。
柳小蛮在外头喊了一声。
“林北。”
“嗯。”
“你出来看。”
他出去。柳小蛮站在墙外西南角,抬着头。
“你看那儿。”
林北顺着她的眼睛往上看。梁子那头的高坡上,太阳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柳小蛮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你认得他吗?”
“不认得。”
“他站在那儿干什么?”
林北把手里的柴刀换了个手拿。
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站得很直,一动没动,正往这边看。
王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哪一趟?”
“我爷爷送东西那七趟。”
王伯想了想。他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
“有。”他说,“最后一趟。”
“您记得?”
“最后一趟我记得。”王伯说,“那天他背的东西最大,拿蓝布裹着,比前六趟都沉。”
“往哪儿走的?”
“往西。”王伯抬手往梁子那边指了指,“翻两道梁,出去就是西山口子。”
“他去干什么?”
“他没说。”王伯说,“他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呢?”
“回来的时候,背上的东西没了。”王伯说,“人也瘦了一圈,脸上一层灰,鞋底磨透了。”
“他没跟您说去了哪儿?”
“他说了一句。”王伯说,“他说,那地方以后不用再去了。”
“那地方现在还有人去吗?”
王伯摇头。
“早没人去了。修了柏油路,谁还翻两道梁。”
“您年轻时候走过?”
“走过。”他说,“拉一车柴,走一天。到了口子上歇脚,屋里有灶,谁进去都能烧口水喝。”
“灶上有人管?”
“没人管。”王伯说,“谁用谁烧。”
柳家的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吴广海,穿一件灰夹克,手里夹着个牛皮纸袋。另一个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米色套裙,肩上挎一个小包,脚上的鞋很干净。
林北到的时候,正听见吴广海在说话。
“三万。”他说,“老太太,三万块,在咱们县里能买半院子。”
周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纳着鞋底。她没抬头。
“我不卖。”
“您先别急着回。”吴广海说,“我不是买您的东西,我是替人问个价。这东西搁在您手里,放三十年也是放,不如换成钱。”
“放着碍不着谁。”
“碍不着。”吴广海说,“可您岁数大了。您要是哪天走了,这东西落到谁手里,您就说不清了。”
周奶奶的手停了一下。
“你这话是往我身上说。”
“老太太,我是为您想。”
“那你不用想。”周奶奶说,“我七十三了,自己那点东西,还轮不到外人替我打算。”
米色套裙的女人往前走了半步。
“老人家。”她说话很客气,“我做老物件收了几十年。铜牌子我们见得多,一般不值三万。我是看这块头一号,有点意思。”
“什么头一号?”
“背面那道杠。”女人说,“一道杠是第一块。一套七块,第一块最要紧。”
周奶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懂这个。”
“干这行的。”
“那我问你一句。”周奶奶说,“头一号上原来刻的什么。”
女人张了张嘴。
“刻什么我不知道。”她说,“年头久了,字磨了。”
“磨了你还出三万。”
院里静了一下。
柳小蛮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往门口一站。
“我奶说了不卖。”
“丫头。”吴广海说,“这事轮不着你说话。”
“这是我家。”
“对,是你家。”吴广海笑了一下,“所以我站着说,没往里走。”
三婶是听见动静过来的。她手里拎着一把刚择完的韭菜,站在院门口往里看,没进来。
再往后,又来了七八个人。有蹲在墙根抽烟的,有站在门垛子后头的。谁也没出声,谁也没走。
老张的声音从院墙外头过来。
“吴老板,你今天这车又停在我们村口了。”
跟着进来三四个人,都是坡上干活的,肩上还搭着毛巾。老张走在最前头,两只手插在腰上。
吴广海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牛皮纸袋换了个手拿。
“北子回来了。”老张说。
吴广海转过身。他跟林北照了个面。
“林大夫,巧。”
“不巧。”林北说,“我等你半天了。”
“等我?”
“从县城到桃源村,开车四十来分钟。”林北说,“你要是昨天来,还省一趟路。”
吴广海看了他两秒,把牛皮纸袋夹到胳膊底下。
“那我改天再来。”
“老太太这儿的东西,你不用来了。”
“东西不在她手里。”吴广海说,“在她手里放了三十年,这是她自己说的。”
“在她手里,也不在你手里。”
吴广海脸上的那点客气收了。
“林大夫,我做的是正经买卖。”
“你做的买卖我不拦。”林北说,“这院门口,你以后别再站。”
吴广海把夹克的下摆拉了拉,往院门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周奶奶一眼。
“老太太,我留一句话。”
“你说。”
“三十年没人来问的东西,今天有人来问了,您就该想想是为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米色套裙的女人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外才回头看。
车开走以后,院里没人说话。
周奶奶把鞋底放下,站起来。她走到林北跟前,看了他一会儿。
“东西我给了你。”
“给了。”
“从给了你那天起,来的人就多了。”她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这院门口三十年没停过别人的车。”
“奶奶。”
“我不是怪你。”周奶奶说,“你爷爷把东西散出去,是防着人惦记。他把牌子留在人手里,是让人记得他。”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扶着门框。
“西山口子你去一趟。”她说。
“您知道那个地方?”
“我不知道。”周奶奶说,“你爷爷跟我说过一回,他说那道梁子上埋着人。”
第二天上午,林北和柳小蛮上了梁子。
路是老的,碎石子压出来的,两侧长着一人高的酸枣棵子。走了一个多钟头,风从西边过来,带着土腥。
柳小蛮背一个篓子,篓子里是两个煮鸡蛋、一壶水,还有一把柴刀。
赵二站在最外圈。他今天没上工,身上那件褂子还带着烟味。他两只手背在身后,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
林北看了他一眼。
赵二把眼睛移开了。
吴广海走的时候,从老张身边过。老张往旁边让了半步,又把脚收了回去。
“你带刀干什么?”
“防兔子。”她说,“你管我带什么。”
“林北。”
“嗯。”
“你以后是不是天天这么跑。”
“跑哪儿?”
“县城,村里,梁子上。”柳小蛮把篓子往上提了提,“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一个人要是总往外跑,家里的碗就得有人守着。”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说我爹。”
“你爹也总往外跑?”
“他出去三年,回来过一趟,人瘦得认不出来。”柳小蛮说,“后来就不回来了。”
“我奶不让我提他。”她又说,“今天跟你说一次。”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在说你爹。”林北说。
柳小蛮没接话。她走在前头,脚底下的碎石子一块一块往两边滚。
上了梁子,口子就在下面。两山之间一道豁,路从豁里穿过去。从前这是进城的路,现在柏油路修在东边,这道口子就荒了。
豁口下头是一间塌了半边的土房。房顶没了,四面墙还剩三面,墙根上长着一片蒿子。
林北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
“这屋是干什么的?”
“歇脚的。”柳小蛮说,“我奶说过,早年拉车的走到这儿,都得歇一歇,喝口水再走。”
“现在没人走了。”
“没人走了。”
林北进了屋。
屋里地上是碎的瓦片和干了的草。他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砌火塘的石头。
火塘里的灰是黑的。
墙上钉着一颗铁钉,钉子上挂着一小截旧绳,绳子黑得看不出颜色。他伸手把那颗钉子动了动,钉子是活的,一转就晃。
墙上还有烟熏过的痕,一道一道往上爬。
他蹲下去。灰上压着两片纸,烧剩的角,边缘还是新的。他用指头把纸片翻过来,看见上头印着铜钱的花纹。
烧的是纸钱。
他站起来,往墙上看。墙根下有一块石头,被人坐得发亮,石头边上扔着一个烟头,烟丝还没烧完。
柳小蛮在外头喊了一声。
“林北。”
“嗯。”
“你出来看。”
他出去。柳小蛮站在墙外西南角,抬着头。
“你看那儿。”
林北顺着她的眼睛往上看。梁子那头的高坡上,太阳底下,站着一个人影。
柳小蛮往他身边靠了半步。
“你认得他吗?”
“不认得。”
“他站在那儿干什么?”
林北把手里的柴刀换了个手拿。
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站得很直,一动没动,正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