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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58章 埋在这道梁子上

    “你们是来找东西的?”

    来的人从坡上下来了,走得稳,一步一个脚印。

    他六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对襟褂子,脚上一双胶鞋,鞋帮上沾着黄泥。手里拎着个布兜,兜口露出半卷黄纸。

    “不是。”林北说,“来看看。”

    “看什么?”

    “看这间屋。”

    老头往塌屋那边瞥了一眼。

    “屋有什么看的。”他说,“塌了十几年。”

    柳小蛮往林北前头挪了半步,手搭在腰后那把柴刀上。

    “你是哪儿的?”

    “西沟的。”老头说,“翻过这道梁,再走五里地。”

    “你跑这么远干什么?”

    “来烧纸。”

    “烧给谁?”

    老头把布兜放在墙根那块石头上,慢慢蹲下去。

    “你这是第三句了。”他说,“年轻人问话,别急。”

    他蹲在那儿,把黄纸一卷一卷摊开,用脚把火塘里的浮灰拨了拨。

    “你姓林吧。”他说。

    林北没接话。

    “我不认得你。”老头说,“可我认得你这张脸。”

    “像谁?”

    “像你爷爷年轻的时候。”

    柳小蛮的手从腰后收了回来。

    “我姓林,叫林北。”

    “林济生是你什么人。”

    “我爷爷。”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把一张黄纸叠成三角,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三十八年了。”他说。

    “你认我爷爷三十八年?”

    “我认得他不止三十八年。”老头说,“我年轻的时候,他就在这条路上走了。”

    “你在这儿碰见他?”

    “碰见过好几回。”老头说,“他往西去,我往东去,就在这道口子上歇脚。”

    林北看了一眼那间塌屋。

    “他一直往西去?”

    “一年一趟。”老头说,“春天来。”

    “来干什么?”

    老头没答。他把剩下的黄纸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进来看看。”

    屋里光线暗。地上是碎瓦片和干草。

    老头走到北墙底下,抬手指了指。

    “这墙上原来钉着一块板。”

    林北走过去。

    墙上有一块方形的痕迹,颜色比边上浅,像被人挡了几十年。四角留着四个钉眼,钉子被人撬过,木屑还挂在孔里。

    “什么板?”

    “杨木板。”老头比了一下宽度,“这么长,这么宽。”

    “上头有东西吗?”

    “有。”

    “刻的什么?”

    老头把手在墙上比了比。

    “我不认得字。”他说,“刻的是三个圈。上头一个,下头两个。”

    “像什么?”

    老头想了想。

    “像一棵树。”他说,“上头一个,是叶子。下头两个,是根。”

    林北盯着墙上那块浅色。

    “板呢?”

    “昨天还在这儿。”老头说,“今天早上我来,就成了这样。”

    “你昨天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黑。”

    “今天什么时候来的?”

    “日头出来。”

    林北在屋里转了一圈。地上没有脚印,来人把自己的痕迹扫得很干净。没抽完的烟头还搁在石头边上。

    他把烟头捡起来,纸是白的,滤嘴是那种印着一行小字的。

    他不认得那个牌子。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他说。

    “来不止一个人。”老头说,“你看墙根。”

    林北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墙根下被坐亮的那块石头上,蒙了一层薄灰,边上有过踩踏的印子,至少两双鞋,一双窄,一双宽。

    出了屋,老头往西坡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要看,我领你去。”

    “去哪儿?”

    “梁子上。”

    路是往上走的,草有一尺高,中间踩出一条窄道。

    走了半刻钟,一道缓坡上去,坡头上有一堆土。

    不是新坟,也不是老坟。土堆不高,前面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一个字也没有。

    坟头的土是松的,颜色比边上的浅。

    柳小蛮在林北后头站住了。

    “这是谁?”

    “你爷爷的师父。”老头说。

    林北站在那块没字的石头前,没动。

    “我爷爷跟你说过?”

    “他没说过。”老头说,“他每年来了就在这儿坐。坐半天,不磕头,也不上香。我问他坐什么,他说,坐坐。”

    “他坐了多少年?”

    “我记不住了。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儿碰见他。”

    “你今年多大。”

    “六十八。”

    “那你年轻的时候,这道口子上人多吗?”

    “多。”老头说,“那会儿一天有十几辆车。拉煤的,拉粮的,赶集的。现在都走东边那条柏油路了。”

    他蹲下去,把坟前一丛草拔了。

    “他最后一次来,是十五年前。”老头说。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那回他不一样。”老头说,“那天他没提酒。”

    “他提的什么?”

    “一个布包。”老头说,“这么大,用蓝布裹着,捆了三道绳。”

    林北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他在坟前挖了个坑。”老头说,“挖了小半天。土硬,他一锹一锹往下捣。”

    “然后呢?”

    “他把布包埋进去了。”

    “他没说什么?”

    “说了。”老头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话?”

    老头站起来,把手上沾的土拍了拍。

    “他说,埋下的东西,不是给死人看的。”

    林北蹲到坟前去。

    土是松的。他把手插进去,凉,潮。挖到半尺深,指尖碰到一块布。

    蓝布。跟老头说的一个色,捆的绳子还在,可是绳头是齐的,被人割过。

    他把那角布往外拉了一把。

    布底下是空的。

    坑挖得很规整,四壁直上直下。东西早就没了,剩下的布是被扯断的,塞回去又把土填平的。

    老头在他背后叹了口气。

    “我要是早来半天。”

    “不怪你。”林北把那角蓝布叠好,收进口袋。

    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昨天那几个人,跟你说话了没有?”

    “说了。”老头说,“开一辆黑车,停在路口。”

    “问你什么?”

    “问这块地的东家是谁。”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知道。”老头说,“梁上的地,谁也没来种过。”

    “他们信了?”

    “信不信我不知道。”老头说,“他们上来了。三个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站了多久?”

    “一袋烟的工夫。”老头说,“走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北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

    “大爷。”

    “嗯。”

    “那东西埋了十五年,你怎么知道他们挖了很久?”

    “土。”老头说,“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坟堆外头一小片被踩过的地。那里的土是新翻上来的,颜色更深,堆得比坟头还高。

    “挖出来那么多土,填不回去。”老头说,“他们填了半天,天亮了才走。”

    林北看着那一堆土。

    十五年前爷爷一个人挖了小半天。昨天夜里那三个人,挖了半夜。

    “那东西,”他说,“到底有多大。”

    “我没见过。”老头说,“我看见的只是一个包。”

    “我爷爷那天还说过别的没有?”

    老头想了想。

    “他说,让我等一个人。”

    林北抬起头。

    “等谁?”

    “他说,那人会来。”老头说,“会带着一块牌子来。”

    林北从兜里把那枚铜牌掏出来,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凑到眼前看了很久。他把牌子翻过来,看背面那道横杠,又翻回去看正面磨平的字。

    “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

    “不是这一块。”老头把牌子还给他,“他说,是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是几号?”

    “我不知道几号。”老头说,“他就说,最后一块。”

    柳小蛮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开口了。

    “大爷。”她说,“那我爷爷的师父,叫什么?”

    老头摇了摇头。

    “没人跟我说过。”他说,“你爷爷管他叫先生。”

    “那块板,”林北又问,“撬走那块板上头的三个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老头说,“我只知道,你爷爷当年钉那块板,钉了一个上午。钉完了,他退到外头,站着看了很久。”

    林北把铜牌收进兜里。

    “昨天那三个人,你知道他们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老头说,“车上的牌子用布蒙着,看不见。”

    “他们问了你几件事?”

    “两件。”老头说,“一件是这块地是谁的,一件是——”

    他停了一下。

    “一件是这坟底下埋的是谁。”

    林北没接话。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我们家老人。”

    老头从兜里把最后那张黄纸摸出来,走到坟前,用火柴点着。纸烧得快,一会儿就剩一片黑灰。

    “你爷爷当年说要等一个人。”他说,“等了十五年,人没来。”

    “现在来了。”林北说。

    “来了。”老头说,“可不是带着牌子来的。”

    他把手在褂子上擦了擦。

    “小兄弟,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你说。”

    “这地方,往后别自己来。”

    “为什么?”

    “这十五年,除了你爷爷,除了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坟底下埋着谁。”老头说,“昨天那三个人知道。”

    “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老头摇了摇头。

    “我也想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