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4章 一张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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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那你说。”
“这个会不能开。”
王德福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看了林北一会儿。
“哪天不是你说不开就不开的。”
“哪天都行,就这个不行。”
“你倒是给我个由头。”
“由头我给不了。”林北说,“王叔,你让我再想两天。”
王德福把烟杆往鞋底一磕,磕出一小撮灰,人往条凳上坐了。
“两天。两天以后我摆桌子。”
“成。”
出村口的时候遇上顺路的拖拉机,铁皮车斗里垫着一张草席,坐着两个进城卖菜的。林北上去,在车斗边上坐了一路。
进了城他没去医馆,拐进药材街。
街口有一家文印店。店是老式的,玻璃柜台,柜台底下压着一堆样张。
老板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拿一把小刷子给晒图机的滚筒去灰。
“帮你印个东西。”
“什么?”
“纸样。”
“什么纸样。”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到柜台上去。
纸是远成留下的那份合同草稿,最后一页钉着一张附件,画着西山口子的地形。
他没让摊平,只让老板看右上角那一块。
纸角上有一块黄。
老板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凑近了些。
“这纸放得久了。”
“放多久了?”
“三年打底。”
“怎么看出来的?”
“黄透的纸,边上会起脆。”老板用指甲在纸角上轻轻一挑,挑起来一根纤维。
“新的不会脆。这种纸,邮局印单据用的那种,头一年还白,第二年发米,第三年就这样。”老板说,“你这张,三年打底。”
“还有呢。”
“还有这块黄不一样。”老板指着头一块,“这块是洇的,从里头往外洇。”
“纸受潮跟纸着水不一样。着水是花,洇是从里往外一圈一圈散,边上深中间浅。”
“这么一块,要洇多久?”
“得两三年。”老板说,“快不了。你要是拿水浇它,当时就花了。”
“这张纸,是掉在水里又晾干的?还是受的潮。”
老板又看了两眼。
“受的潮。”他说,“掉水里再晾干,黄斑的边是硬的,会起一道圈。这块没有圈。”
“那就是一张纸在潮地方放了三年。”
“差不多。”老板说,“放的地方还得不通风。”
林北出文印店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他先回了医馆。医馆的门刚开,学徒正在扫地,扫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让他进。
他把草稿摊在诊案上,又找出放大镜,把那块黄斑看了一遍。
第一块黄斑在纸的右边,压着图纸上梁子的东侧。
他把图纸对着光,看出那块黄底下有淡淡的八字印子。他挪动放大镜,看清了是什么——是钢笔写的年、月、日,只剩上头一层还能认。
他横着拿纸,顺着光慢慢移,把字从纸里抠出来。
前头的年份认不清,后头是月日,一个是五月,一个是七月。
年月日,一横一竖连着两行,不是同一回写上去的。
一个日期写在黄斑的正中间,另一个写在边上,压在黄斑的边缘上。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
背面透出一点红线,是红铅笔压出来的凹印。
他把纸放平,把红线描在白纸上,描出来一个圈。圈不大,整整齐齐地套在坡上那处。
他拿过随记的本子,翻到前头一页。那一页上他自己画过一张图,梁子、口子、西坡、无字石,记得七八成。
他把自己画的图和描出来的圈叠在一处比对。
圈套着的地方就是一处。
他把圈边上两行小字抄在本子上:点位已核。西坡,无字石,方位东南。
这八个字里,头三个字不是走一趟就能核出来的。
“定位”两个字,得点着谁的东西来核。
后晌他跑了两处。
第一处是工商的档案窗口。他把“远成投资”四个字递过去,让查备案过的土地流转合同。
女同志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摇头。
“查不了。土地流转的备案不在我们这儿。”
“那在哪儿?”
“自然资源那边。”她说,“合同本身归乡镇,备案归县里。你要查,得拿利害关系证明。”
“我是那块地的利害关系人。”
“口说不行。”她说,“带上村里的证明,两头都得盖章,再来。”
第二处是县自然资源局。他上到三楼,在墙上的科室牌前站了一会儿,敲了其中一间的门。里头的中年人听完,把茶杯放下。
“你是哪一村的?”
“桃源村。”
“那个村的地,我没印象有什么备案。”他拉开抽屉翻了半本。
“土地流转备案这一项,要做都得做,做不了的也常有。”
“省城的公司来县里拿地,走的多是两家合资,名录上挂乡下的壳子,图省事。”
“那能查吗?”
“要查工商那边的合资协议。”他说,“我这儿只有地,没有公司。”
“盖章能查?”
“盖章也查不了。”中年人说得实在,“我不糊弄你。公司那头不在我这儿。”
他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单位下班。楼梯上一串脚步声,穿白大褂的从另一侧过去。
林北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赵德柱那天在楼梯间里说的一句话:点是我标的,字是我写的。
图纸上的黄斑却是三年前就留下来的。
三年前赵德柱还在替远成办事,图纸还没交到远成手上。
他掏出手机想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去周家的路上,路过一趟打印店。他拿了张 A4 纸,把红圈描的那份抄在白纸上。
周砚在自家的前厅等他。
“你来得正好,我刚从省城回来。”
“查到什么?”
“远成在县里买过的地。”周砚说,“一块是老砖厂,去年七月签的合同,签完之后就放在那儿,两年没动。”
“另一块呢?”
“另一块在南边镇上,签在前年五月。”
“合同跟谁签的?”
“跟两家村里的合作社。”周砚说,“合作社的章,都是同一批人。”
“同一批人的名字,有吗?”
“有。”周砚说,“我抄下来了。”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林北接过来看,上头的名字有七个,其中三个在两个合作社里各占一个位子。
“还有。”周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老砖厂那块地签的合同。我把它跟你说的那个附件比了比。”
“比出什么?”
“格式是一样的。”周砚指着一处,“都是同一家事务所出的稿子,页脚这句话的字号都一样。”
“页脚的落款是几月?”
“去年十一月。”
林北把自己描的那张白纸拿出来,点着黄斑里那两行小字给他看。
“上头的日期是在去年十一月之前。”
周砚把两份纸放在一处看了半晌。
“这图,不是签合同那天才画的。”
“早画好了。”
“早多久?”
“三年前。”
周砚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林大夫。”
“你说。”
“一家公司,把一块山上的荒地画得比县里的地图还细。”他说,“它画的不是地。”
“是什么?”
“是图上的东西。”周砚说,“你先说,图上那块地方有什么。”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林北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家正门那盏灯笼点起来。
他回到医馆的时候,后堂的灯亮着。门没关严,有一条缝,风一吹,灯影在墙上晃。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包。蓝布包的,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捆了三道。
他弯腰把包拎起来,搁在诊案上,坐到灯底下。
他把麻绳解开。
蓝布里还有一层油纸,油纸里是一张纸。
纸是黄纸。纸质粗,边上起了毛,折过三折,折痕深,是折了多年的那种。展开是半张旧宣纸的大小。
上头有字,竖排的,字很瘦,一笔一划往里收。
数目一眼看过去不到两千字。墨色早褪了,有几处被水洇过,字迹洇成一团。
最上边一行写着:太乙针法,第一百零八式。
下一行三个字:名定乾坤。
林北的手指在纸上停着,没往下移。
灯芯上结了灯花,光暗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跟前,把那只针箱端起来。分量重,铜扣磨得发亮,十二个格子,十一个空着。
第七格他记得昨天还是空的。
他把手伸进第七格,往里试。
底下垫的那层绒没了,木底上一层新垫的东西,硬,薄,四边齐。绒上头压着一层潮气,摸上去凉。
他把东西抠出来,凑到灯底下。
是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跟诊案上那张,同一种。
“想好了。”
“那你说。”
“这个会不能开。”
王德福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眯着眼看了林北一会儿。
“哪天不是你说不开就不开的。”
“哪天都行,就这个不行。”
“你倒是给我个由头。”
“由头我给不了。”林北说,“王叔,你让我再想两天。”
王德福把烟杆往鞋底一磕,磕出一小撮灰,人往条凳上坐了。
“两天。两天以后我摆桌子。”
“成。”
出村口的时候遇上顺路的拖拉机,铁皮车斗里垫着一张草席,坐着两个进城卖菜的。林北上去,在车斗边上坐了一路。
进了城他没去医馆,拐进药材街。
街口有一家文印店。店是老式的,玻璃柜台,柜台底下压着一堆样张。
老板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正拿一把小刷子给晒图机的滚筒去灰。
“帮你印个东西。”
“什么?”
“纸样。”
“什么纸样。”
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到柜台上去。
纸是远成留下的那份合同草稿,最后一页钉着一张附件,画着西山口子的地形。
他没让摊平,只让老板看右上角那一块。
纸角上有一块黄。
老板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凑近了些。
“这纸放得久了。”
“放多久了?”
“三年打底。”
“怎么看出来的?”
“黄透的纸,边上会起脆。”老板用指甲在纸角上轻轻一挑,挑起来一根纤维。
“新的不会脆。这种纸,邮局印单据用的那种,头一年还白,第二年发米,第三年就这样。”老板说,“你这张,三年打底。”
“还有呢。”
“还有这块黄不一样。”老板指着头一块,“这块是洇的,从里头往外洇。”
“纸受潮跟纸着水不一样。着水是花,洇是从里往外一圈一圈散,边上深中间浅。”
“这么一块,要洇多久?”
“得两三年。”老板说,“快不了。你要是拿水浇它,当时就花了。”
“这张纸,是掉在水里又晾干的?还是受的潮。”
老板又看了两眼。
“受的潮。”他说,“掉水里再晾干,黄斑的边是硬的,会起一道圈。这块没有圈。”
“那就是一张纸在潮地方放了三年。”
“差不多。”老板说,“放的地方还得不通风。”
林北出文印店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他先回了医馆。医馆的门刚开,学徒正在扫地,扫到门槛那儿停了一下,让他进。
他把草稿摊在诊案上,又找出放大镜,把那块黄斑看了一遍。
第一块黄斑在纸的右边,压着图纸上梁子的东侧。
他把图纸对着光,看出那块黄底下有淡淡的八字印子。他挪动放大镜,看清了是什么——是钢笔写的年、月、日,只剩上头一层还能认。
他横着拿纸,顺着光慢慢移,把字从纸里抠出来。
前头的年份认不清,后头是月日,一个是五月,一个是七月。
年月日,一横一竖连着两行,不是同一回写上去的。
一个日期写在黄斑的正中间,另一个写在边上,压在黄斑的边缘上。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
背面透出一点红线,是红铅笔压出来的凹印。
他把纸放平,把红线描在白纸上,描出来一个圈。圈不大,整整齐齐地套在坡上那处。
他拿过随记的本子,翻到前头一页。那一页上他自己画过一张图,梁子、口子、西坡、无字石,记得七八成。
他把自己画的图和描出来的圈叠在一处比对。
圈套着的地方就是一处。
他把圈边上两行小字抄在本子上:点位已核。西坡,无字石,方位东南。
这八个字里,头三个字不是走一趟就能核出来的。
“定位”两个字,得点着谁的东西来核。
后晌他跑了两处。
第一处是工商的档案窗口。他把“远成投资”四个字递过去,让查备案过的土地流转合同。
女同志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摇头。
“查不了。土地流转的备案不在我们这儿。”
“那在哪儿?”
“自然资源那边。”她说,“合同本身归乡镇,备案归县里。你要查,得拿利害关系证明。”
“我是那块地的利害关系人。”
“口说不行。”她说,“带上村里的证明,两头都得盖章,再来。”
第二处是县自然资源局。他上到三楼,在墙上的科室牌前站了一会儿,敲了其中一间的门。里头的中年人听完,把茶杯放下。
“你是哪一村的?”
“桃源村。”
“那个村的地,我没印象有什么备案。”他拉开抽屉翻了半本。
“土地流转备案这一项,要做都得做,做不了的也常有。”
“省城的公司来县里拿地,走的多是两家合资,名录上挂乡下的壳子,图省事。”
“那能查吗?”
“要查工商那边的合资协议。”他说,“我这儿只有地,没有公司。”
“盖章能查?”
“盖章也查不了。”中年人说得实在,“我不糊弄你。公司那头不在我这儿。”
他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正赶上单位下班。楼梯上一串脚步声,穿白大褂的从另一侧过去。
林北站在台阶上,忽然想起赵德柱那天在楼梯间里说的一句话:点是我标的,字是我写的。
图纸上的黄斑却是三年前就留下来的。
三年前赵德柱还在替远成办事,图纸还没交到远成手上。
他掏出手机想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去周家的路上,路过一趟打印店。他拿了张 A4 纸,把红圈描的那份抄在白纸上。
周砚在自家的前厅等他。
“你来得正好,我刚从省城回来。”
“查到什么?”
“远成在县里买过的地。”周砚说,“一块是老砖厂,去年七月签的合同,签完之后就放在那儿,两年没动。”
“另一块呢?”
“另一块在南边镇上,签在前年五月。”
“合同跟谁签的?”
“跟两家村里的合作社。”周砚说,“合作社的章,都是同一批人。”
“同一批人的名字,有吗?”
“有。”周砚说,“我抄下来了。”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林北接过来看,上头的名字有七个,其中三个在两个合作社里各占一个位子。
“还有。”周砚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这是老砖厂那块地签的合同。我把它跟你说的那个附件比了比。”
“比出什么?”
“格式是一样的。”周砚指着一处,“都是同一家事务所出的稿子,页脚这句话的字号都一样。”
“页脚的落款是几月?”
“去年十一月。”
林北把自己描的那张白纸拿出来,点着黄斑里那两行小字给他看。
“上头的日期是在去年十一月之前。”
周砚把两份纸放在一处看了半晌。
“这图,不是签合同那天才画的。”
“早画好了。”
“早多久?”
“三年前。”
周砚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林大夫。”
“你说。”
“一家公司,把一块山上的荒地画得比县里的地图还细。”他说,“它画的不是地。”
“是什么?”
“是图上的东西。”周砚说,“你先说,图上那块地方有什么。”
从周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林北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周家正门那盏灯笼点起来。
他回到医馆的时候,后堂的灯亮着。门没关严,有一条缝,风一吹,灯影在墙上晃。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包。蓝布包的,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捆了三道。
他弯腰把包拎起来,搁在诊案上,坐到灯底下。
他把麻绳解开。
蓝布里还有一层油纸,油纸里是一张纸。
纸是黄纸。纸质粗,边上起了毛,折过三折,折痕深,是折了多年的那种。展开是半张旧宣纸的大小。
上头有字,竖排的,字很瘦,一笔一划往里收。
数目一眼看过去不到两千字。墨色早褪了,有几处被水洇过,字迹洇成一团。
最上边一行写着:太乙针法,第一百零八式。
下一行三个字:名定乾坤。
林北的手指在纸上停着,没往下移。
灯芯上结了灯花,光暗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跟前,把那只针箱端起来。分量重,铜扣磨得发亮,十二个格子,十一个空着。
第七格他记得昨天还是空的。
他把手伸进第七格,往里试。
底下垫的那层绒没了,木底上一层新垫的东西,硬,薄,四边齐。绒上头压着一层潮气,摸上去凉。
他把东西抠出来,凑到灯底下。
是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跟诊案上那张,同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