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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5章 熬了一夜

    “你先别动它。”

    “我没动。”

    “那你把它拿出来干什么。”

    林北把那张黄纸搁回诊案上,压住一角。

    “我要看清楚,它是不是原来那张。”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上了山。

    露水重,鞋面湿透了半截。坡上的草打湿了他的裤腿,走到半坡,他停下来把裤腿往上卷了两圈。

    塌屋的门框还立着,屋顶早塌了,屋里的地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都是脚印,密的那一片在墙角。

    林北蹲下去,用手把灰拨开。墙角那块地是夯土,硬。

    他拿一把小刀,顺着墙根往下刮了两寸。土色分层,上面一层是新的,下面一层颜色深、有霉味。

    新土下面,他刮出来一缕东西。

    是一小截布丝,蓝的,线头起了毛。

    他把布丝挑出来托在掌心里看。蓝布,织得粗,跟岳长山说的那种一样。

    他又往旁边刮了两寸,第二处底下是一点烟灰样的黑末,捏一捏,成了粉。

    屋里没有别的东西。墙上一排钉眼,是那块杨木板被撬走后留下的。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从坡上下来,他到西沟找老岳。

    老岳在碾房推磨,磨的是新下来的玉米。他看见林北,把磨杆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去过了。”

    “我知道你会去。”

    “您说埋东西那天,谁在。”

    “你爷爷和我。”老岳说,“就我们俩。”

    “我爷爷走到坡上,埋东西的时候,您在旁边?”

    “看着。”老岳说,“他把绳子解开,把包放下去,填土,填了半个来钟头。填完,他在坟前头站了半天,说了那句话。”

    “站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什么?”

    老岳停了一下。他转身走到墙根,把靠在那儿的一把柴刀挪了挪,又挪回来。

    “拿着一张纸。”

    “什么样的纸。”

    “黄的。”老岳说,“折了三折,捏在手里。”

    “那张纸哪儿去了。”

    “他没拿走。”老岳说,“他蹲下去,把石头往边上挪开一块,把纸压在底下,又把石头挪回去了。”

    “压在石头底下。”

    “压在石头底下。”老岳说,“他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搁在这儿,等有人来拿。”

    回医馆天已经黑了。他先去后院,把那只药箱里的蓝布包拿出来,展开。

    包里有三样东西。

    一张黄纸,半张旧宣纸大小。最上头一行写着太乙针法第一百零八式,第二行三个字:名定乾坤。

    纸的下半截被水洇过,有七八行字化成一团黑,认不出来。

    一串麻绳,三道,绳上沾着土。

    一只旧香囊。粗布缝的,口子上系着同样的麻绳,囊里是干草,捏碎了闻着有一股艾叶味。

    他把那张黄纸摊在诊断床上。床上铺的是白布,纸是黄的,颜色比白布旧。灯在头顶上,他把灯往床边挪了挪,光从斜上方落下来。

    纸上第四行有一个字。那个字不方,左边一竖,右边一道弯,收笔是顿的。

    腊月二十三那天,爷爷在灯下写方子。写完了把毛笔在砚台边上刮两下,把笔搁下。刮笔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这个点跟纸上的一个字,是同一种顿。

    林北的手指停在纸边上,没往纸上放。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苏晚晴来得比他想的早。

    她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进后堂的时候没敲门,先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纸。

    “你让我看的就是这个?”

    “你先坐。”

    “我不坐。”她说,“你说。”

    林北把三样东西摆开,指着黄纸说她听。他说纸,说三道麻绳,说那块石头底下的脚印。他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苏晚晴把头凑到灯下,看纸上那两个字。

    “名定乾坤。”

    “嗯。”

    “你爷爷那本册子,最后一页也没了。”

    “也没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

    苏晚晴把身子直起来,往后靠在药柜上。她手撑在柜面上,掌根后面正好抵着一排药屉。

    “林北,你听着。”她说,“这张纸,你不能放在医馆里。”

    “放哪儿?”

    “存银行。”她说,“户头上写你自己的名字,凭身份证取。”

    “那我不能天天看。”

    “你就不能天天看。”她说,“你昨天在山上待了多久。”

    “一个上午。”

    “你下村那天呢。”

    “也是半天。”

    苏晚晴把药柜上的一只药碾推了推,推到墙角。

    “县城里现在有三拨人在找它。”她说,“赵德柱是一拨。远成是一拨。还有挖走蓝布包的那三个,是一拨,这拨人在前头。”

    “你怎么知道是三拨。”

    “因为你昨天在文印店站了半个钟头,今天早上就有人往医馆门口过了一趟。”她说,“那个人的鞋底很干净。”

    林北抬起头。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苏晚晴说,“我上午来送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头看了两眼,走了。”

    下午来的是柳小蛮。她坐班车进城的,篓子里装着两斤韭菜,用报纸包着。

    她把韭菜往灶台上一放,转身就把后堂的门带上了。

    “你屋里有人来过。”

    “你怎么知道。”

    “门槛下头有一根头发。”她说,“我昨天走的时候放在那儿的。”

    林北看了她一眼。

    “你跟谁学的。”

    “跟我奶。”柳小蛮说,“她年轻时候看家,柜子上搁一根头发。”

    她把篓子里的报纸抽出来,抖了抖。

    “北哥。”

    “嗯。”

    “你这两天天天往那条路上跑。”

    “我在找一张纸。”

    “找着了没有。”

    “找着了。”

    柳小蛮没问是什么纸。她把报纸叠成小方块,抬手往灶膛里塞,塞了一半又抽出来。

    “那你放好。”她说,“我不要看,你也别跟我说它在哪儿。”

    “为什么。”

    “我嘴不严。”她说,“你要是跟我说了,我哪天一不小心就说出去了。”

    夜里他没睡。

    医馆前堂有三张长凳,他把两张并起来,把那张黄纸铺在上头,一页一页对着看。

    他找来爷爷那本册子,翻到第一百零七式的末尾。

    册子末尾是草药图,画的是茎、叶、根,边上配着一行小字,说的是采哪一节的药力最足。字是爷爷的字,笔画慢,起笔重,收笔轻。

    他把册子放在黄纸边上,两边的字并着看。

    册子上的字,笔画到收笔的时候都往右带一点。黄纸上的字,收笔往下沉。

    字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换了纸换笔,又抄了一遍。抄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两张纸的头一个字对齐,用尺子比着看中锋的走向。

    册子上的中锋是斜的;黄纸上的中锋是直的。

    他坐回去,把灯芯挑亮了一些。

    他把两样东西之间的隔断想了一遍。

    爷爷留下一只箱子,十二格,十一样分出去。第七格缝里还剩一件。

    这一件不是那只箱子,是这张纸。

    他回过身,看那只针箱。铜扣磨得发亮,锁不上,扣上还得拿手按两下。他伸手把那扇盖按下去,铜扣咔的一声搭上。

    他站起来,把箱盖再按开,把手伸进第七格,摸那个夹层。

    夹层是一块薄板,跟箱底之间有半寸空。空里垫的是油纸,油纸下面,是空的。

    可以放东西的地方,已经空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三样东西收起来。

    黄纸折三折,套在油纸里。麻绳和香囊分两处。他把那只蓝布包收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带上门,没锁。

    天还没亮。街上只有扫街的老头,推着一辆小车,扫到药材街口。

    林北走在他的后头,走到东关路口,往南拐。

    县里有一个邮政储蓄所,卷帘门刚拉起一半。里头的女同志在擦柜台。

    “存东西,用你们的柜子。”

    “要身份证。”

    林北把身份证从兜里摸出来,放在台面上。台面是玻璃的,身份证在上头响了一声。

    “什么东西。”

    “一张纸。”

    “取的时候要带什么。”

    “身份证。”她说,“要是户头是你自己的名,就带身份证。”

    林北低头填表。填到最后一栏,他把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栏目是“保管物名称”。

    他写:一张旧方子。

    写完,他把笔搁下。

    女同志把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她也什么都没说,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往信封上贴了一张标签,把标签压平。

    她把信封口粘上,抽了一支笔,在标签上写下日期和编号。

    “收好。”她说,“凭条拿着。”

    林北把凭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

    从储蓄所出来,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开门,第一辆班车从东关路口开过去,引擎声一路拖远。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纸进了柜子。

    可赵德柱的师父,十五年前在梁子上站了一个多钟头,下山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记了十五年,到死只留下一句话。

    别去要那一页,把东西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