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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6章 一碗汤

    “周院长在不在。”

    “在楼上,值夜。”

    护士台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搁下。

    “你是哪个村的。”

    “桃源村。”

    “上楼,右手第二间。”

    镇卫生院的老楼两层,走廊里挂着一排灯,只亮着三盏。药水味比白天淡,掺着一点食堂的油烟。

    林北拎着一只牛皮纸袋上楼。

    袋子里两份东西。一份是西坡坡地的入股方案,按户头排了表,王德福盖了章。

    另一份是他自己的中医专长医师考核材料,问诊记录、病例、两份推荐意见,一份一份钉着。

    上楼那一段楼梯很暗。他走到拐角,站了一会儿。

    这份材料他攒了小半年。病例是现成的,问诊记录也是现成的,缺的从来不是纸,是两个人签的字。

    少的那一份,他本可以找镇上随便一个老大夫。可字一签,往后人家走在街上,是要被人指着说的:你替桃源村那个毛头小子担过。

    他不愿意拿别人的脸,垫自己脚下的路。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值班室门上挂的一块牌子吹得碰了一下墙。

    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他敲了两下。

    “进来。”

    周雪茹坐在桌后,白大褂没脱,里头一件浅灰衬衫。桌上摊着一摞病历,旁边一只搪瓷缸,缸口冒着白汽。

    她抬头,先看他的手。

    “纸袋放下。”

    “嗯。”

    “右手虎口破了。”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确实有一道,昨天在梁子上刮土时蹭的,结了薄薄一层痂,他没觉出来。

    他把纸袋搁在桌角。

    “村里那份,王叔让我今天送来。”

    “今天周三。”她说,“你们村的事今天报,明天就能进流程。”

    “还有一份是我的。”

    周雪茹没马上接。她把那摞病历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桌面,才把牛皮纸袋拿过去。

    她拆开绳扣,把材料倒出来,一页一页理。理的时候,指腹在页角上捻,捻得很慢。

    “问诊记录三十二例,病例十七份。”她说,“推荐意见两份。”

    “少了。”

    “少一份。”她说,“你要报的是三份。”

    “另一份没找人签。”

    “为什么没找。”

    “不好找。”

    周雪茹抬头看他。

    “你手上这两份,一份是县医院苏院长签的,一份是你们村那位老赤脚医生签的。”她说,“第三份该是谁的,你想过没有。”

    “想过。”

    “想过为什么不找。”

    林北没答。

    求人这件事,他这些年在村里只学会了一半。爷爷教过他,能自己扛的,就先扛着,扛到实在扛不动了再开口。

    这话他记了十年。到昨天才发现,自己一次都没开过口。

    绳子还捏在他手里。纸袋拆空了,他也没松开。

    周雪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皮本子,翻开,从里头抽出一页纸,压在材料上。

    纸上那些字是她的。行楷,一笔一划,不潦草。

    推荐意见已经写好,落款处的名字和日期也填了,只差一个章。

    “盖上章就生效。”她说,“我明天带去县里。”

    林北看着那页纸。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上礼拜。”

    “上礼拜你还不知道我今天来。”

    “我不知道你来。”她说,“可我知道你早晚要报。”

    他伸手去拿,周雪茹把那页纸按住。

    “别看。”她说,“看完了你还得说一句谢。”

    “那我不看。”

    “不看也别说谢。”她说,“第三份意见本来就该我签。”

    “你上回那两笔接诊,核清楚了:一笔有函,一笔是在你门口发的病。核不算违规,我就该签。”

    “你签了,就是替我说话。”

    “我签的是事实。”她说,“有人问,我就照事实说。”

    她把那页纸放回材料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桌上那只搪瓷缸旁还搁着一个保温桶。她拧开桶盖,倒出一碗汤,推到他手边。

    “食堂的排骨汤。七点收的摊,我给你留了一碗。”

    “不用。”

    “你从村里骑车过来,三个钟头。”她说,“喝了。”

    林北端起碗。汤面上浮着一层油,热气扑到他脸上,鼻子里先是排骨,后来是当归。她那只搪瓷缸里泡的也是药茶。

    他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外面廊灯是白的,风从窗户缝里进来,他后背那层汗凉下去,人反倒松了一点。

    这几个月,他正经吃过的热饭只有两顿。一顿在三婶的灶房,一顿在这儿。

    “你才二十四。”周雪茹说,“别拿命换名声。”

    林北把碗放下。

    “那你呢。”

    周雪茹的手在病历上停了一下。

    她低头去翻那摞病历,一页一页往过捻,没接话。

    这三个字他问出去,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问的是她十二点还坐在这张桌子后面;问她这句话说给他听的时候,心里落的是谁。

    周雪茹四十岁。四十岁的人,日子早过成了排班表。一个月三十个格子,填满了,翻过去,再填一个月。

    这十六年里的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问得不妥。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等她把病历翻完。

    她没翻脸,也没接。

    林北看着她的手。

    腕上那只旧玉镯圈口松,翻页的时候往上滑,滑到小臂那儿去。

    她的鬓角有几缕没夹住,垂在耳后,灯照上去,白得比黑的多。

    这屋里两个人的岁数差了一辈。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病历合上,扣好。

    “三天后。”

    “什么三天后。”

    “评审会。”她说,“县里一年开两回,这回定在下月初三。上午九点,一张桌子,七个人。”

    “七个。”

    “五个是卫生系统的,两个外面请的。”她说,“名单我看了。”

    “有什么好看的。”

    周雪茹把病历推到桌角,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上。

    “七个里头,有一个打过招呼。”

    林北的手从桌边收回来。

    “打过什么招呼。”

    “材料还没上会,他先问了一句。”她说,“问的是同一个人。”

    “谁。”

    “你。”

    “问什么。”

    “问的是你跨区接诊那两笔。”周雪茹说,“问的人不是问我。他问的是管材料的小郭。”

    林北没出声。小郭他见过,就是去年跟着她下村那一个。

    “他为什么问小郭。”

    “因为小郭管材料。”她说,“材料在小郭手里,问小郭就是问材料的根。”

    窗外的廊灯忽明忽暗了一下。

    “三天后,上午九点。”周雪茹把那页纸压在材料最上头,往他那边推过来,“他们坐一张桌子,决定你以后能不能挂那块牌子。”

    “我知道了。”

    “这三天。”她说,“你别进城,也别上山。”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周雪茹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两件事,别一块儿办。”

    林北把材料收进纸袋,绳扣系紧。

    他站起来,把那只碗往桌里推回半尺,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周院长。”

    “嗯。”

    “汤是热的。”

    周雪茹没抬头。她伸手把那只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路上慢点。”她说,“山里有雾。”

    出了卫生院的门,天已经全黑。

    山路上真有雾。车灯打出去,只照见跟前三步,再远就化进白里。

    三天。

    三天前他在梁子上刮开一层土,今天他往柜子里锁了一张纸。

    这三天里,他什么都不能动。

    只等一张桌子摆开,七个人坐下,听他把名字念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