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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7章 说给你听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苏晚晴站在卫生室门口,车停在坡下,灯还亮着,照出一道斜的光柱。柱子里有几只小虫在转。

    他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桌上摊着收药的账。坡下传来车声的时候,他把铅笔搁下了。

    村口的动静他听得出来。拖拉机是突突的,摩托车是尖的,这两种他听了二十四年。

    小轿车的声音不一样。闷,从坡下压上来,先惊起路边一树麻雀。

    这半个月,他听见车声就起身,走到门口看一眼。

    今天他起身晚了一拍。手搭在门上,隔了两息才推开。

    她没穿白大褂。一身深色套裙,头发盘得齐整,鬓角收拾得干干净净。脚上那双高跟鞋踩在院里的泥地上,鞋跟在土里陷下去半寸。

    “晚上来的。”

    “六点下的班。”她说,“路上堵了一会儿。”

    “哪儿堵。”

    “坡口。”她说,“你那道坡口。”

    林北把门推开。她先进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

    屋里灯是十五瓦的,昏。她把一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

    “我妈的复查单。”她说,“上个月做的,指标都在正常值里。”

    “好事。”

    “是好事。”她把纸袋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拿来给你看,是因为当初那张单子是你签的字。”

    他给她倒水。搪瓷缸是她上回用过的那个,缸口的红十字掉了两处漆。

    水倒进去,白汽升起来。

    他忽然想起来,苏晚晴上一次进这间屋是两个月前。那回是三伏,她来的时候满头汗,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说怕把汗味带进药房。

    这两个月里,她来过四回。四回都在院门口站着说完话就走。

    她在门口站的那四回,他每次都送到台阶上。送到台阶上就停住,谁也不往前多走那一步。

    他在水缸边上站了两秒。

    躲她这件事是从哪天开始的,他心里有数。是在赵德柱那栋楼里听完那句话之后。

    他怕把箱子的事漏出去一句。苏晚晴是那种脾气,只要知道一句,剩下的事她会先替他办了。

    他不想让她沾。

    “坐吧。”他说,“凳子凉。”

    “我坐车三个钟头,不是来坐凳子的。”

    苏晚晴把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在包口上。

    “林北。”

    “嗯。”

    “你这半个月,进过两次城。”

    “三次。”

    “两次到我那儿。”她说,“第三次,我猜你去了城西。”

    林北没接话。

    “你去城西,我不问。”她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查你。”

    他原以为她会问。她没问。

    这两个月里,她想知道他去了哪儿,一个电话就有人替她查。她没查。

    她今天来,是把话摊在桌上,逼他自己站到她面前。

    “那你是来干什么。”

    苏晚晴抬起头。

    灯在她头顶上,光的边缘落在她脸上。她眼下那颗痣很淡,平时看不出来,灯斜着照,才有一小块影。

    “我今天来,”她说,“是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等了两个月,等你先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躲我。”

    屋里很静。院外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在门槛外边打了两个转。

    “林北,我今年二十八。”她说,“做院长做了两年。”

    “医院里几百号人,我上任头一天就有人给我递状纸,第二年有人往我办公桌里塞举报信。什么人我都见过。”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妈那个病,从我上初中就开始了。半夜起来走,撞门,撞墙,撞过一回把头磕在柜角上,缝了四针。”

    “我十六岁那年把她接到县城,一间接一间医院地跑,跑了十一年。”

    她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

    林北没插话。

    苏晚晴在县医院是说一不二的人。开会坐主位,签过的文件摞起来比他高。这些话她大概从没对谁说过。

    十一年。她十六岁到二十七岁,中间那十一年,是拿一间一间的医院铺出来的。

    他想到他爷爷给人看病的那些年。病人家属也常是这样:站在门槛上,不说谢,也不哭,站一会儿就走。

    “去年你三针把她扎好了。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病房门口看她坐在床上吃粥。我那天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

    林北看着搪瓷缸上的白汽,一层一层散开。

    “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软话。”苏晚晴说。

    “我今天说这么多,是因为要跟你说清楚:你不欠我什么。你把我妈的病治好,是你的本分。我认得你这个人,是我自己的事。”

    “苏晚晴。”

    “你让我说完。”

    她把包挪到一边,坐直了。

    “你可以不说你的事。”她说,“我只问你一句,你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关系。”

    林北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她问的是哪两件,他清楚。

    一件在西山口子的梁子上,一件锁在邮政储蓄的柜子里。

    这两件事都不是他惹出来的。它们是几十年前就埋下的,只是转到了他手上。

    她站在线外。他点一下头,就等于把线头递给她。

    “是。”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

    “严重吗。”

    这两个字她在嘴里含了两秒才吐出来。问的时候她没看他的脸,看的是桌上那只纸袋。

    他要说一句不严重,她明天就能去查。县医院跟县里哪个科室不通着门。

    他想了两秒。

    “严重。”他说,“但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他说,“快的话下个月。”

    苏晚晴把包提起来,站起了身。她没生气,脸上也没有什么,只是把包带往肩上送了送。

    他看着她提包的手。她一向是左手提包、右手扶带,今天反了。

    人心里有东西的时候,手先知道。

    他第一次觉得,她换个手的动作,比她说过的所有话都沉。

    “行。”

    “苏晚晴。”

    “我说了不问。”她说,“我的话算话。”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外面那辆车还亮着灯,光柱落在院墙上,把墙头那几株草照成了白的。

    “林北。”

    “嗯。”

    “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着。”她说,“就一句,你听着。”

    “你说。”

    “你现在手里的事,你一个人扛得住就扛。”她说,“扛不住的那一天,你给我打个电话,不用跟我说为什么,就说一句扛不住了。”

    “好。”

    “还有一句话。”

    “什么。”

    “我把话说到这儿了。”她说,“你别等我,也别躲我。”

    她说完就下了台阶。高跟鞋踩在泥地上,一步深一步浅,走了七八步才到车边。

    她拉开车门的动作很快。拉开门,坐进去。

    门开着的时候,车里的顶灯亮着。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林北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兜里。他知道她在等一句话。

    话到了他舌尖上,转了两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门关上了。

    车灯扫过院墙,倒着退出坡口,声音一路下到村外。

    坡口那道光柱折了两下,灭了。

    村口的狗叫过两声,也停了。

    他回到桌边坐下。搪瓷缸里的水凉了一半。

    她说过的话,他一句一句在心里过。

    别等我,也别躲我。

    这两句是连着的。她不要他等,也不要他躲,要的是他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哪天她想说的时候,人还在那儿。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倒。

    她等的那句话,他到今天没说出来。以后会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