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8章 七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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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
“林北。”
“到。”
会议室在三楼,长条桌。桌那头坐七个人,桌这头只有一把椅子。
林北把材料放在椅子边的地上,坐下。
他面前摆着一份自己的材料,牛皮纸封皮,钉了两个角。
主持的是卫生局一个戴眼镜的,姓何。程序念完,他把履历念了一遍:二十四岁,退伍回乡,接爷爷的卫生室,一年零四个月。
“先问三件事。”何科长说,“第一件,你为什么报中医专长医师。”
“我爷爷那间卫生室,登记的是他。”林北说,“他走了以后,手续转给我,新盖的房也挂上了牌子。”
“挂上牌子,问题在哪儿。”
“能看的病还是那几样。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慢病用药。”他说。
“我爷爷原来会的那一套,我接得住。可那一套不在我能做的范围里。”
“你知道不在范围里,为什么还做。”
“因为来的人不知道。”
何科长把笔放下,让他说下去。
村里七十六户,最远的到镇上要走一个半钟头。
前年冬天,三婶的男人半夜喘不上气,天亮才送到镇上,到了就是一句话,晚了一步。
这一年零四个月,抬到林北门口的人,十一个。
这些话他说了不到三分钟。三分钟里,屋里七个人没有一个动笔。
何科长把材料翻过一页。坐他右边的灰夹克开口了。
“我问一句。”灰夹克说,“材料上记着,你这一年里出村接诊两次。”
“一次会诊,一次在我门口发病。”
“会诊有函。发病那次呢。”
“没有。”
“那你按什么做的。”
“按怎么把人救回来做的。”
灰夹克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这人四十来岁,脸瘦,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一处。
他说这个回答他听过很多回,去年县里处理过三起,有两起就是这么答的,材料上写的是紧急救助,后来查出来是私下坐诊。
“我这个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人的病历后来进了县医院。”林北说,“急性左心衰,住院十一天。病历第一行写着,送来时端坐呼吸,口唇发绀。”
“这一行字是县医院写的,不是我写的。”
“你在当场做了什么。”
“放血,扎三针,稳住,叫车。”
“哪三针。”
“内关、神门、膻中。”
灰夹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转头看左边那位。
“刘大夫,你问。”
刘大夫六十来岁,头发不多,说话慢。
他先说自己不问程序,只问一件事:林北心里怎么看手里这根针,跟西医是什么关系。
林北想了一下。
“能治的治,治不了的送,送得越快越好。”他说,“路上不做多余的事。”
“什么叫多余的事。”
“病人该做的检查没做,我非要上手试两针,这叫多余。”林北说。
“夜里两点查到是心梗,我要是还在门口想别的办法,十一条里头早晚要出人命。”
刘大夫点了点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我再问一句。你爷爷叫林济生。”
“是。”
刘大夫说,桃源村林济生这几个字,四十年里是有人提过的。他问林北,那一间卫生室当年登记了吗。
“没有。”
“三十年没登记,你为什么不接着这么过。”
“他那一辈不登记,是没办法。”林北说,“我这一辈还不登记,那就不该。”
屋里静了一会儿。
刘大夫转头看何科长,说他问完了。
何科长把材料合上,拿笔在封面写了两个字。
“林北,你先出去等。”
林北站起来,把地上的材料捡起来,拎在手里。走到门口,何科长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个会七个人表决,别走远,一会儿就喊他。
门在他背后合上。
走廊里有一排窗,隔着玻璃能看见楼下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自行车,靠墙一溜,车座上落着一层细灰。
他把材料抱在怀里,靠着窗台站着。
屋子里那七个位置,他今天占去一个上午。可这一场会,他等了一年零四个月。
十四岁那年,爷爷带他来县城领一样东西,也是在这条街上。
爷爷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坐在门口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办完事出来,爷爷买了一碗面,自己没动筷子,坐在边上看他吃。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领一样东西要等一个上午。
现在懂了。要把一间屋里的一个印章拿下来,先得让七个人相信,站在他们面前这个人,配。
窗外落雨了,很小,打在玻璃上是一点一点的圆。
灰夹克那一问,问的是程序。刘大夫那一问,问的是他心里那根针。两问都不轻。
这两问要是半年前问他,他答不出来。不是不会说,是心里没底。
今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这十一个人教他的。
门开了。
何科长探出头,喊他进去。
林北走进去,站在椅子后面。
“表决结果,五票同意,一票弃权,一票反对。”何科长说。
“反对的意见是时限,建议考察期延长一年。这个意见我们记下了,不影响本次结论。”
“结论是,通过。”
灰夹克坐在原位没动。他把手边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
“我有句话。”
“你说。”
“你这个牌子,拿到了。”灰夹克说,“往后你做,我盯。”
“行。”
灰夹克说,去年那三起里头,有一起他们是第二个月才查出来的,那个大夫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就查。”林北说,“查我比查他容易。我就在村里,门一直开着。”
灰夹克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头低下去,不再说。
散会的人一个一个出去。林北让到走廊边上。
小郭最后出来,抱着一摞材料从他跟前过,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往会议室那边看了一眼。
“恭喜。”
“谢了。”
小郭把声音压下去,说他那份材料里的推荐意见原先只有两份,上礼拜三补了第三份。
“周院长自己跑到局里来的。”小郭说,“没开会,也没送文件,在楼下等了一个多钟头。”
说完他就走了,楼梯上一串脚步声,很快没了。
从今天起,他能看的病多了,能接的病人也多了。
可多出来的那一部分,不在这一张纸上。
林北下了楼。
一楼门口有两级水泥台阶。台阶左边坐着一个老头,脚边搁一个布包,手里拿顶旧草帽。
天阴,下着小雨,他坐在那儿没打伞,帽檐朝下。
林北从他跟前过。走了两步,老头开口了。
“你姓林。”
“是。”
“叫什么。”
“林北。”
“你爷爷,是不是叫林济生。”
这句话,今天上午刘大夫刚问过。可从这张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林北转回身。
“您认识他。”
老头没答。他把草帽换到另一只手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没摊开。
“我等你爷爷等了三十年。”他说,“他没了。”
“您是……”
“回去把你家那只箱子翻开。”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别从上面翻,从底板翻。底下的东西,你数一遍。”
“数出什么。”
“数出来你就知道,少的那一块在谁手里。”
他把手里那件东西收回怀里。
“老爷爷。”
“嗯。”
“您那一块是第几块。”
老头把草帽扣在头上,帽子压得很低。
“六。”他说,“我这一块是六。”
“林北。”
“到。”
会议室在三楼,长条桌。桌那头坐七个人,桌这头只有一把椅子。
林北把材料放在椅子边的地上,坐下。
他面前摆着一份自己的材料,牛皮纸封皮,钉了两个角。
主持的是卫生局一个戴眼镜的,姓何。程序念完,他把履历念了一遍:二十四岁,退伍回乡,接爷爷的卫生室,一年零四个月。
“先问三件事。”何科长说,“第一件,你为什么报中医专长医师。”
“我爷爷那间卫生室,登记的是他。”林北说,“他走了以后,手续转给我,新盖的房也挂上了牌子。”
“挂上牌子,问题在哪儿。”
“能看的病还是那几样。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慢病用药。”他说。
“我爷爷原来会的那一套,我接得住。可那一套不在我能做的范围里。”
“你知道不在范围里,为什么还做。”
“因为来的人不知道。”
何科长把笔放下,让他说下去。
村里七十六户,最远的到镇上要走一个半钟头。
前年冬天,三婶的男人半夜喘不上气,天亮才送到镇上,到了就是一句话,晚了一步。
这一年零四个月,抬到林北门口的人,十一个。
这些话他说了不到三分钟。三分钟里,屋里七个人没有一个动笔。
何科长把材料翻过一页。坐他右边的灰夹克开口了。
“我问一句。”灰夹克说,“材料上记着,你这一年里出村接诊两次。”
“一次会诊,一次在我门口发病。”
“会诊有函。发病那次呢。”
“没有。”
“那你按什么做的。”
“按怎么把人救回来做的。”
灰夹克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这人四十来岁,脸瘦,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一处。
他说这个回答他听过很多回,去年县里处理过三起,有两起就是这么答的,材料上写的是紧急救助,后来查出来是私下坐诊。
“我这个不是。”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个人的病历后来进了县医院。”林北说,“急性左心衰,住院十一天。病历第一行写着,送来时端坐呼吸,口唇发绀。”
“这一行字是县医院写的,不是我写的。”
“你在当场做了什么。”
“放血,扎三针,稳住,叫车。”
“哪三针。”
“内关、神门、膻中。”
灰夹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转头看左边那位。
“刘大夫,你问。”
刘大夫六十来岁,头发不多,说话慢。
他先说自己不问程序,只问一件事:林北心里怎么看手里这根针,跟西医是什么关系。
林北想了一下。
“能治的治,治不了的送,送得越快越好。”他说,“路上不做多余的事。”
“什么叫多余的事。”
“病人该做的检查没做,我非要上手试两针,这叫多余。”林北说。
“夜里两点查到是心梗,我要是还在门口想别的办法,十一条里头早晚要出人命。”
刘大夫点了点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我再问一句。你爷爷叫林济生。”
“是。”
刘大夫说,桃源村林济生这几个字,四十年里是有人提过的。他问林北,那一间卫生室当年登记了吗。
“没有。”
“三十年没登记,你为什么不接着这么过。”
“他那一辈不登记,是没办法。”林北说,“我这一辈还不登记,那就不该。”
屋里静了一会儿。
刘大夫转头看何科长,说他问完了。
何科长把材料合上,拿笔在封面写了两个字。
“林北,你先出去等。”
林北站起来,把地上的材料捡起来,拎在手里。走到门口,何科长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今天这个会七个人表决,别走远,一会儿就喊他。
门在他背后合上。
走廊里有一排窗,隔着玻璃能看见楼下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自行车,靠墙一溜,车座上落着一层细灰。
他把材料抱在怀里,靠着窗台站着。
屋子里那七个位置,他今天占去一个上午。可这一场会,他等了一年零四个月。
十四岁那年,爷爷带他来县城领一样东西,也是在这条街上。
爷爷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坐在门口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
办完事出来,爷爷买了一碗面,自己没动筷子,坐在边上看他吃。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领一样东西要等一个上午。
现在懂了。要把一间屋里的一个印章拿下来,先得让七个人相信,站在他们面前这个人,配。
窗外落雨了,很小,打在玻璃上是一点一点的圆。
灰夹克那一问,问的是程序。刘大夫那一问,问的是他心里那根针。两问都不轻。
这两问要是半年前问他,他答不出来。不是不会说,是心里没底。
今天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这十一个人教他的。
门开了。
何科长探出头,喊他进去。
林北走进去,站在椅子后面。
“表决结果,五票同意,一票弃权,一票反对。”何科长说。
“反对的意见是时限,建议考察期延长一年。这个意见我们记下了,不影响本次结论。”
“结论是,通过。”
灰夹克坐在原位没动。他把手边那张纸折起来,收进上衣口袋。
“我有句话。”
“你说。”
“你这个牌子,拿到了。”灰夹克说,“往后你做,我盯。”
“行。”
灰夹克说,去年那三起里头,有一起他们是第二个月才查出来的,那个大夫之前也说过一样的话。
“那你就查。”林北说,“查我比查他容易。我就在村里,门一直开着。”
灰夹克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两秒,头低下去,不再说。
散会的人一个一个出去。林北让到走廊边上。
小郭最后出来,抱着一摞材料从他跟前过,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往会议室那边看了一眼。
“恭喜。”
“谢了。”
小郭把声音压下去,说他那份材料里的推荐意见原先只有两份,上礼拜三补了第三份。
“周院长自己跑到局里来的。”小郭说,“没开会,也没送文件,在楼下等了一个多钟头。”
说完他就走了,楼梯上一串脚步声,很快没了。
从今天起,他能看的病多了,能接的病人也多了。
可多出来的那一部分,不在这一张纸上。
林北下了楼。
一楼门口有两级水泥台阶。台阶左边坐着一个老头,脚边搁一个布包,手里拿顶旧草帽。
天阴,下着小雨,他坐在那儿没打伞,帽檐朝下。
林北从他跟前过。走了两步,老头开口了。
“你姓林。”
“是。”
“叫什么。”
“林北。”
“你爷爷,是不是叫林济生。”
这句话,今天上午刘大夫刚问过。可从这张嘴里出来,分量不一样。
林北转回身。
“您认识他。”
老头没答。他把草帽换到另一只手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掌心里,没摊开。
“我等你爷爷等了三十年。”他说,“他没了。”
“您是……”
“回去把你家那只箱子翻开。”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别从上面翻,从底板翻。底下的东西,你数一遍。”
“数出什么。”
“数出来你就知道,少的那一块在谁手里。”
他把手里那件东西收回怀里。
“老爷爷。”
“嗯。”
“您那一块是第几块。”
老头把草帽扣在头上,帽子压得很低。
“六。”他说,“我这一块是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