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69章 六块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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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还在屋里?”
问话的是王伯。他站在院门口,鞋帮上沾着露水。
“在。”林北把门让开,“昨儿夜里我一宿没睡,你说的那个老头,我琢磨了一夜。”
“我琢磨的也是他。”王伯把烟杆从腰上抽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他让你翻箱底,你就翻。”
堂屋里光线暗,药柜三面。墙角那只箱子还在原处,铜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王伯没往屋里走。他靠着门框,眼睛落在墙角那一块。
这半个月,他往这儿跑了三趟,每趟都是为这一只箱子。箱子在爷爷手里搁了四十年,村里人见过锁的,见过盖的,没见过翻开的。
林北把箱子搬到桌上。
他先揭盖子。十二个格子,十一个空着。第七格的垫绒是他上回掀开的,手指伸进去,摸到木底,木底是硬的,再也摸不出别的。
“别从上面。”王伯在他身后说,“他说的,是从底板。”
“我知道。”
林北把箱子翻过来。底板是一层薄板,四边压着四条压条,钉眼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他找了一把起子,从最短的那条压条下手。
第一根钉子起出来的时候,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根、第三根,压条松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接着起第四根。
薄板掀开,底下露出一层油纸。油纸是黄的,四边发黑。
他在这层油纸上按了按,纸是软的,底下有硬东西。
爷爷用过这只箱子四十年。四十年里,他每次开盖都是从上头看。底下这一层,他从没提过。
纸下面并排躺着几块薄木牌。
他把木牌一块一块拈出来,摆在桌面上。木牌薄,边角磨得圆了。
一、二、三、四、五、六。
六块。
每块都是一寸长、半寸宽,中间一个方孔,背面刻着几道横杠。几道杠就是第几块。正面刻着三个字,笔画浅:林济生。
林北把六块摆成一行,从左到右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个位置,桌面空着一块。
王伯蹲下来,凑到桌边。他伸出一根指头,把最右边那块木牌翻了个面,看了看,又翻回去。
“七块。”他说。
“箱里只有六块。”林北说。
“这就对了。”
林北抬头看王伯。
老人没急着往下说。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他蹲在桌边的样子跟十五年前一样,只是背比那时候塌了些。
“你爷爷送出去七趟东西。”王伯说,“每一趟配一块牌,自己留一块存根。送出去的是牌,留下的是样子。”
“认牌不认人。”林北说,“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办。”王伯用烟杆点着桌面,“前六趟,他都送了。”
“第七趟呢。”林北问。
“第七趟,他没送。”
林北的手指在那六块木牌上停住。
“东西呢。”
“他埋了。”王伯说,“十五年前,往西边那道梁子上埋的。你上回去找过。”
“东西埋了,牌呢。”
“牌跟东西在一块儿。”王伯说。
屋里静下来。窗外那只公鸡又叫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
王伯这一句话,把两件事对上了。
爷爷留下七块存根,箱底只有六块;少的那一块,从没进过这个箱子。
老岳说,坑里的东西,头天夜里被人先挖走了。
七块存根齐全,叫做东西都送出去了;少一块,就是还有一件没送。
没送出去的那一件,跟那块牌一起进的土。
爷爷不是没送完。他是留了一件给自己。
留着的那一件,最后连牌一块儿进了土。
“挖坟那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林北说。
“他们知道。”王伯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我不知道。你爷爷不说。可他们知道。”
王伯把烟又点上,抽了半根没吭声。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跟你说件事。你爷爷送那七趟东西,前六趟我多少都知道点儿。头一趟往柳家,第二趟往县城周家,后头几趟我记不全。”
“第七趟呢。”林北问。
“第七趟他没跟我说。”王伯说,“他一个人上的梁子,回来天都黑了。”
“第二天我去看他,他坐在门槛上,脚上一双鞋,泥全干了,人瘦了一圈。”
“他没跟您说去了哪儿。”
“没说。”王伯说,“我问他,他就摇头。”
“那老头也知道。”
“他也知道。”王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还知道你爷爷把牌跟东西埋在一处——这说明他亲眼见过。”
天色暗下来,林北把箱子原样合回去。
压条他重新钉了。钉子斜着进,这样拔出来不容易。箱底那层油纸他没碰,六块木牌按原样摆回去,纸的四角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实。
合上盖子,铜扣搭上,一按,咔的一声。
他坐回桌前,把爷爷那本手抄册从抽屉里拿出来。
册子第一页他看过很多回。上头一行字:太乙针法,一百零八式。页脚还有一个后添的小字,是「齐」。
他今天要看的不是页脚。
白天在县医院那条走廊里等的时候,他手里抱的是考核材料。这会儿他抱着的是这本册子。
他把第一页对着灯,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末页,又倒回来。
倒回来的时候,他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用两根手指捏住第一页的右上角,把纸掀开,反过来对着灯。
纸的背面有字。
一列,竖着写,墨色比正面的浅,是另外一种笔。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数。
第一个他认得,是村里柳家的老太爷,五十年前死的。第二个他不认得。第三、第四、第五个他也不认得。
第六个是三个字:乔明远。
再往下,纸还剩一寸多,空着。空的地方有一道浅墨痕,像是笔尖在那儿停了很久,最后没落下去。
他把灯挪近,又看了一遍那道痕。
六个名字,一处停顿。
写完了,第七个名字该是谁?没写完,那笔为什么停在半道上?
他合上册子,按在桌面上。灯芯上结了灯花,光暗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把册子拿到王伯家。
王伯正在院里劈柴。柴刀立在木墩上,老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册子,凑到太阳底下。
“翻过来。”林北说。
王伯把册子翻过来,看了半天。
“这六个名字,不是你爷爷的字。”他说。
“不是。”
“一列,看着像记账。”王伯说。
“像。”林北说,“可爷爷从来没记过账。”
王伯用手指顺着往下点,点到最后停住了。
“乔明远。”他念出声。
“您认识。”
“不认识人。”王伯说。他把册子还给林北,“可这三个字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林北问。
“药材公司的收条上。”王伯说,“你爷爷那些年往县里送药,一趟一张收条,签收的落款都是这三个字。乔。明。远。”
“他往药材公司送过药。”
“送过。”王伯说,“前前后后送了好几年,收条攒了一沓,他拿回来压在药柜底下,你不记得了。”
林北把册子收进怀里。
“这个人现在还在县里。”
“在。”王伯说。他把柴刀从木墩上拔起来,“城西门,老平房,一排六七户,倒数第二家是他家。”
“您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我见着他了。”王伯抡起柴刀,一劈到底,柴分成两半,“他站在你家院子外头,站了一晌午,没进门。”
问话的是王伯。他站在院门口,鞋帮上沾着露水。
“在。”林北把门让开,“昨儿夜里我一宿没睡,你说的那个老头,我琢磨了一夜。”
“我琢磨的也是他。”王伯把烟杆从腰上抽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他让你翻箱底,你就翻。”
堂屋里光线暗,药柜三面。墙角那只箱子还在原处,铜扣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王伯没往屋里走。他靠着门框,眼睛落在墙角那一块。
这半个月,他往这儿跑了三趟,每趟都是为这一只箱子。箱子在爷爷手里搁了四十年,村里人见过锁的,见过盖的,没见过翻开的。
林北把箱子搬到桌上。
他先揭盖子。十二个格子,十一个空着。第七格的垫绒是他上回掀开的,手指伸进去,摸到木底,木底是硬的,再也摸不出别的。
“别从上面。”王伯在他身后说,“他说的,是从底板。”
“我知道。”
林北把箱子翻过来。底板是一层薄板,四边压着四条压条,钉眼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他找了一把起子,从最短的那条压条下手。
第一根钉子起出来的时候,木头里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根、第三根,压条松了。
他手上停了一下,接着起第四根。
薄板掀开,底下露出一层油纸。油纸是黄的,四边发黑。
他在这层油纸上按了按,纸是软的,底下有硬东西。
爷爷用过这只箱子四十年。四十年里,他每次开盖都是从上头看。底下这一层,他从没提过。
纸下面并排躺着几块薄木牌。
他把木牌一块一块拈出来,摆在桌面上。木牌薄,边角磨得圆了。
一、二、三、四、五、六。
六块。
每块都是一寸长、半寸宽,中间一个方孔,背面刻着几道横杠。几道杠就是第几块。正面刻着三个字,笔画浅:林济生。
林北把六块摆成一行,从左到右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第七个位置,桌面空着一块。
王伯蹲下来,凑到桌边。他伸出一根指头,把最右边那块木牌翻了个面,看了看,又翻回去。
“七块。”他说。
“箱里只有六块。”林北说。
“这就对了。”
林北抬头看王伯。
老人没急着往下说。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他蹲在桌边的样子跟十五年前一样,只是背比那时候塌了些。
“你爷爷送出去七趟东西。”王伯说,“每一趟配一块牌,自己留一块存根。送出去的是牌,留下的是样子。”
“认牌不认人。”林北说,“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办。”王伯用烟杆点着桌面,“前六趟,他都送了。”
“第七趟呢。”林北问。
“第七趟,他没送。”
林北的手指在那六块木牌上停住。
“东西呢。”
“他埋了。”王伯说,“十五年前,往西边那道梁子上埋的。你上回去找过。”
“东西埋了,牌呢。”
“牌跟东西在一块儿。”王伯说。
屋里静下来。窗外那只公鸡又叫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
王伯这一句话,把两件事对上了。
爷爷留下七块存根,箱底只有六块;少的那一块,从没进过这个箱子。
老岳说,坑里的东西,头天夜里被人先挖走了。
七块存根齐全,叫做东西都送出去了;少一块,就是还有一件没送。
没送出去的那一件,跟那块牌一起进的土。
爷爷不是没送完。他是留了一件给自己。
留着的那一件,最后连牌一块儿进了土。
“挖坟那三个人知道这件事。”林北说。
“他们知道。”王伯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我不知道。你爷爷不说。可他们知道。”
王伯把烟又点上,抽了半根没吭声。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跟你说件事。你爷爷送那七趟东西,前六趟我多少都知道点儿。头一趟往柳家,第二趟往县城周家,后头几趟我记不全。”
“第七趟呢。”林北问。
“第七趟他没跟我说。”王伯说,“他一个人上的梁子,回来天都黑了。”
“第二天我去看他,他坐在门槛上,脚上一双鞋,泥全干了,人瘦了一圈。”
“他没跟您说去了哪儿。”
“没说。”王伯说,“我问他,他就摇头。”
“那老头也知道。”
“他也知道。”王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还知道你爷爷把牌跟东西埋在一处——这说明他亲眼见过。”
天色暗下来,林北把箱子原样合回去。
压条他重新钉了。钉子斜着进,这样拔出来不容易。箱底那层油纸他没碰,六块木牌按原样摆回去,纸的四角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实。
合上盖子,铜扣搭上,一按,咔的一声。
他坐回桌前,把爷爷那本手抄册从抽屉里拿出来。
册子第一页他看过很多回。上头一行字:太乙针法,一百零八式。页脚还有一个后添的小字,是「齐」。
他今天要看的不是页脚。
白天在县医院那条走廊里等的时候,他手里抱的是考核材料。这会儿他抱着的是这本册子。
他把第一页对着灯,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末页,又倒回来。
倒回来的时候,他把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用两根手指捏住第一页的右上角,把纸掀开,反过来对着灯。
纸的背面有字。
一列,竖着写,墨色比正面的浅,是另外一种笔。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数。
第一个他认得,是村里柳家的老太爷,五十年前死的。第二个他不认得。第三、第四、第五个他也不认得。
第六个是三个字:乔明远。
再往下,纸还剩一寸多,空着。空的地方有一道浅墨痕,像是笔尖在那儿停了很久,最后没落下去。
他把灯挪近,又看了一遍那道痕。
六个名字,一处停顿。
写完了,第七个名字该是谁?没写完,那笔为什么停在半道上?
他合上册子,按在桌面上。灯芯上结了灯花,光暗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把册子拿到王伯家。
王伯正在院里劈柴。柴刀立在木墩上,老人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接过册子,凑到太阳底下。
“翻过来。”林北说。
王伯把册子翻过来,看了半天。
“这六个名字,不是你爷爷的字。”他说。
“不是。”
“一列,看着像记账。”王伯说。
“像。”林北说,“可爷爷从来没记过账。”
王伯用手指顺着往下点,点到最后停住了。
“乔明远。”他念出声。
“您认识。”
“不认识人。”王伯说。他把册子还给林北,“可这三个字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林北问。
“药材公司的收条上。”王伯说,“你爷爷那些年往县里送药,一趟一张收条,签收的落款都是这三个字。乔。明。远。”
“他往药材公司送过药。”
“送过。”王伯说,“前前后后送了好几年,收条攒了一沓,他拿回来压在药柜底下,你不记得了。”
林北把册子收进怀里。
“这个人现在还在县里。”
“在。”王伯说。他把柴刀从木墩上拔起来,“城西门,老平房,一排六七户,倒数第二家是他家。”
“您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我见着他了。”王伯抡起柴刀,一劈到底,柴分成两半,“他站在你家院子外头,站了一晌午,没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