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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0章 城西门

    “找谁?”

    问话的是个修鞋的。他在街口支了个摊子,膝头摊着一只旧胶鞋,锥子插在木墩上。

    “城西门那一排老平房。”林北说,“倒数第二家。”

    “乔老会计。”修鞋的往街那头抬了抬下巴,“直走,过两个墙角,看见红漆门就是。”

    林北又问他是不是一个人住。修鞋的说是一个人,老伴十年前走了。

    门前常年关着,一天只开两回:早上买豆腐,傍晚倒水。

    “我要是等不住呢。”

    “你说你是药店来的。”修鞋的把锥子扎回木墩,“他这些年,只等药店来的人。”

    老平房一排七户,灰墙,屋檐低。倒数第二家的门是红漆的,漆掉了一半。

    林北在门口站着,把袋子换了个手。袋里装着册子,第一页背面有一列名字,第六个是乔明远。

    六个名字他昨晚看了十来遍,前五个现在能背。

    他抬手敲门,敲三下。

    院里没动静。

    他没走。乔明远上个月在他家院子外头站了一晌午,没进门;他今天多站一会儿不算什么。

    他又敲三下。

    这一回,里面传来椅子挪地的声音,慢,一下一下近了。

    门开了一条缝。

    门里的人七八十岁,个子瘦小,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套着两只黑袖套。

    他鼻梁上架一副老花镜,镜腿用一根白线拴着,挂在脖子上。头发全白了,梳得很平。

    他先看林北的脸,看两眼,又把目光往下移。看到手的时候,他把门缝拉开了一半。

    “进来。”老人说。

    屋里一张桌,一张床,一个柜子。桌上摊着几本旧账,用砖头压着。桌角一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墙上挂着几只旧布袋,袋口用绳扎得整整齐齐。

    林北在床沿上坐下,床板响了一声。

    乔明远坐回椅子上,顺手把桌上那本账合上,压到算盘底下。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快,像是几十年的习惯。

    “谁让你来的。”

    “王伯。”林北说,“桃源村的王伯。他说药材公司的收条上,签收的人叫乔明远。”

    “王伯。”乔明远念了一遍,“那个烟杆不离手的。”

    “对。”

    “三十二年没见了。”老人说,“他记性倒是好。”

    “你叫什么。”

    “林北。”

    老人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不接话。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头,手很干净,指甲剪得短。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多大。”老人问。

    “二十二。”林北说。

    “他知道你要回来吗。”

    “不知道。我回来那天,人已经走了三天。”

    窗外有辆自行车过去,铃声一路响过去,远了。

    老人的手指在膝头上动了动。他记了四十一年账,见人先看手。

    对面这个年轻人坐下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头外侧,掌心朝下,虎口上一层厚茧。

    “你爷爷的东西,你会用吗。”乔明远问。

    “针,我能用。”林北说。

    乔明远点了一下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你问吧。”他说,“你来了,总有事。”

    林北先问的是账。

    “县药材公司。”乔明远说,“我干了四十一年,从学徒干到会计,九七年退的。退了以后公司的老账没人要,一半搬我这儿来了。”

    “为什么留您这儿。”

    “仓库要腾地方。”老人说,“我一张一张打包,装了十一箱。后来烧了八箱,留了三箱。”

    “三箱里是什么。”

    “收条。”乔明远说,“你爷爷的收条在第二箱。”

    他翻开账本,抽出一张纸,推到林北手边。纸是黄的,抄着一栏数字,字很小,一行一行对齐。

    “你爷爷往药材公司送药,送了七年。”老人说,“前前后后四十三张收条。他自己的册子上不落账,都落在我这儿。”

    他说完这句,把纸往林北那边又推了一指宽。指甲在纸角上按了一下,纸角被按出一个浅浅的弯。

    “四十三张收条,七块牌。”

    “牌是我记的号。”乔明远说,“前六块走的是明账,谁家收的、收了什么,我都记着。”

    “第七块呢。”

    乔明远没答。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回算盘底下,边角对齐。

    “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您说。”

    “你爷爷那只箱子,开过了没有。”

    “开过。”林北说。

    “看见什么了。”

    林北停了一息。

    “六块存根。”他说,“缺第七块。”

    乔明远的两只手在膝头上收紧。

    “六块。”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一遍,声音低下去,“他到底没补上。”

    “什么叫没补上。”

    老人没接。他站起来,走到墙根,把挂着的最上面那只布袋取下来,解开绳,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心里,走回桌边。

    他把手摊开。

    掌心里是一块铜牌。一寸长,半寸宽,中间一个方孔,背面刻着六道横杠。

    “这一块,我留了三十二年。”乔明远说,“你爷爷送我的那件东西,我用完了。牌不该在我手里。”

    “为什么不该。”

    “因为这牌不是给我的。”老人说,“是给你爷爷等的那个人认路用的。”

    林北看着那块牌。铜已经发暗,边角起绿,方孔的边缘磨得圆了。

    “你爷爷跟我讲过一回。”乔明远坐回椅子上,“三十年前,他送完第三趟,在我这儿坐了半宿。”

    “他说他有个法子,能把东西分出去,让人惦记不着。”

    “他还说什么。”

    “他说最后还有一个人要找。”老人说,“那个人手里得有一块牌,才认得出他。他让我把牌都记上号。”

    “那个人来了没有。”

    “没有。”乔明远说。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眯着眼看林北。看了一会儿,又戴回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两拨人。一拨是拿牌的,一拨是姓林的。”他说,“上个月来了三个。”

    “三个什么人。”

    “四十来岁,两个穿夹克,一个穿球鞋。”乔明远说,“他们没进门,站在院墙外头,问我一件事。”

    “问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林济生。”

    林北的手从膝头收回来。

    “您怎么答的。”

    “我说不认识。他们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老人没往下说。

    爷爷要等的那个人,手里得有一块牌;牌一共七块,六块送了出去,第七块跟着东西进了土。

    上个月来的那三个人,手里拿的是哪一块?他们来找乔明远,是问人,还是问牌?

    “今天来了个姓林的。”乔明远说,“我把话说在前头。”

    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饼干盒改的,漆掉光了。

    他掀开盖子。

    盒子里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块铜牌,右边是一封折成三折的信。信封没写字,封口的浆糊黄了。

    林北把两样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拿牌,就是接了爷爷那条线;往后再有人来认,认的是他。可接了线,这封信三十年的封口就永远拆不开。

    拿信,是知道爷爷要说什么。可这条线,从他这儿就到头了。

    “两样。”乔明远说,“你只能拿一样。”

    “为什么。”

    “你爷爷的规矩。”老人说,“认牌不认人。牌子在哪一家,哪一家就不能再有私交。”

    “你拿了牌,就算接了这条线;接了线,这封信我得烧。”

    “信里写的是什么。”林北问。

    “我没看过。”乔明远说,“他封好了给我的。三十年没拆。”

    他把铁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盒子底下有一圈旧锈,在桌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拿一样的,拿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