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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1章 三天

    “选好了?”

    乔明远问这句话的时候,手还按在铁盒子的边上。

    “牌。”林北说。

    老人没问为什么。他把铜牌从盒子里拿出来,指头在牌面上抹了一下,抹掉一点浮灰,放在林北面前。

    “信我烧。”

    “等等。”林北说。

    “等什么。”乔明远问。

    林北看着那封折成三折的信。信封没写字,纸已经黄透,封口的浆糊干了,边上翘起一层薄皮。

    “这信要是一烧,我爷爷跟您说的话就没了。”

    “本来就没。”乔明远说。他把信从盒子里取出来,在膝头上展平。

    “他给我的时候讲过,这信是留给一个人看的。人来了,只拿牌,信就烧。”

    “要是只拿信呢。”林北问。

    “那就把牌留下。”老人说,“牌留着,下一个人还能来。他这一点算得比谁都清。”

    林北把信接过来,托在手心里。

    牛皮纸薄,隔着纸能摸到里面一层硬,像是有东西垫着。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方形的印子,颜色发暗,四边毛糙,看着像印章按上去又蹭掉了大半。

    “这上头的印是什么。”

    “我不知道。”乔明远说,“送来就是这样。”

    老人伸手把信拿回去。他没有立刻投进炉子,先把信封对着窗户照了一下。

    窗户是纸糊的,光透进来是灰白的,照不出什么。他照完,才走到墙角,掀开炉盖。

    炉膛里有隔夜的灰。他把信搁在灰上,又从灶边摸了一张旧报纸,团了团,塞进去。

    “你看着。”乔明远说,“这是你爷爷的规矩,不是我的。”

    划火柴的时候老人的手没抖。火苗凑到报纸上,报纸先烧出一个洞,洞往四周爬。

    纸烧得慢。信先卷边,卷成一道弧,弧上透出橙色;接着四个角往里收,收成一小团。

    林北站在炉边,看着那团纸变黑、变软,塌进灰里。

    “你爷爷烧东西什么样。”林北问。

    “不慌。”乔明远说,“火点着了就背过身去,等它自己烧完。”

    “那年烧方子,您见过。”

    “见过。”老人说,“他烧到一半出去劈柴,回来只剩一炉灰,看都没看。”

    “他烧完了回头看不看。”林北问。

    “不看。”乔明远说,“一眼都不看。”

    “往下的事,你自己办。”乔明远的声音从炉子那边传过来,“我一个老头,帮不上你。”

    “您已经帮了。”林北说。

    “我帮的是你爷爷。”老人说,“三十二年,我把他那点事压在箱底,没跟一个人说过。今天说出来,是账清了。”

    林北把那块铜牌收进贴身的口袋。铜贴着衣服,一会儿就焐热了。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已经压回算盘底下,砖头挪了位置。

    屋里还是他进来时的样子,看不出多了一个人,也看不出少了一封信。

    老人送到门口就停了。他说他一天出两回门,这会儿不是时候。

    林北走出半条街,回头又看了一眼。红漆门已经合上,门缝里没透出光。

    回县城的班车是下午三点。

    林北在最后一排坐下,手在兜里按了按那块牌,牌是硬的,硌人。

    车出城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城西门那排老平房在身后缩小,红漆门那一家最先看不见——门窗低,被人家的墙头压住了。

    他在车上把今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四十三张收条,十一箱旧账,三箱留下来。六个名字,六块牌,一处墨痕。那封没拆的信,现在是一撮灰。

    爷爷把东西送出去那七年,走的是明账,收条压在药材公司,谁查都能查到。分第七件的时候,他把账从明面上撤了。

    撤账这件事,只有记账的人知道。

    也就是说,乔明远从头到尾都清楚——那不是送药,那是送别的东西。

    林北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凉。

    他在心里排了一下顺序:柳家、周家、老岳、乔明远。已经露过面的四个,剩下的三个,册子上有名字,人还没找。

    三个。

    上个月来的也是三个。

    他把这两拨人在心里叠了一下。上个月来的那三个,问的是他认不认识林济生;爷爷要等的那个人,手里得有一块牌。

    一拨人在找人,一拨人拿着牌等人。这两拨人,是一伙的吗?

    车里坐着七八个人。前排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了,头歪在她肩上。过道里堆着几只蛇皮袋,袋口露出白菜帮子。

    这些人是回镇上的,也是过日子的。他们的账都在明面上,一年到头收多少、花多少,谁都看得见。

    爷爷册子上那六个名字,三十几年,没人查过。

    车过一个弯,窗外的坡从斜变成直。他闭上眼,没想出答案。

    车到镇上换了一趟拖拉机,到村口天已经擦黑。

    大槐树下坐着一个人。王德福坐在自己搬出来的条凳上,手边搁着一只搪瓷缸,缸里的水没动过。

    他看见林北,站起来。

    “等你两钟头了。”

    “出什么事了。”林北把包放下,问了一句。

    王德福没马上说。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才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纸是复印的,边角卷了,上头的字不大。

    “县里下来的。”他说,“今天上午到的村委。”

    林北凑着天光看。纸上的抬头是县里的规划部门,正文分三条。

    头一条写的是西山口子到梁子那片荒坡的用地性质调整,第二条是开发主体的名字,第三条只有一行字。

    “你看到第三条没有。”王德福说。

    “看到了。”

    第三条写的是:自本通知送达之日起三日内,相关单位进场开展土地整理工作。

    “三天。”林北说。

    “三天。”王德福说,“通知今天上午到,算头一天。后天上午,人就上山了。”

    林北把纸折起来。折到一半,他又打开,看了一遍抬头的日期和落款处的章。

    章是真的。日期是真的。

    “廖先生上回怎么说的。”他问。

    “他说他们拦不住上头。”王德福把烟按在条凳角上,“我当时当他说的是场面话。”

    “不是场面话。”

    “什么意思。”王德福问。

    “意思是他们早知道。”林北把纸递回去,“他们上山量地那天,这份东西就在路上了。他们来村里出价,不是为了买地。”

    “那为什么。”王德福问。

    “为了让我们以为,地还能谈。”林北说。

    王德福重新点了一根烟,抽得很急。抽到半根,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

    “通知贴了没有。”林北问。

    “贴了。”王德福说,“就贴在村委门口。”

    “白天在村委开会了。”林北问。

    “开了。”王德福说,“三十来户,来了一半。老张说这地要真按规划走,村里拦不住。三婶没吭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王伯呢。”

    “他没来。”王德福说,“他在家把柴码了一遍,码完了又劈了一遍。”

    “北子。”王德福叫了他一声。

    “嗯。”林北应了一声。

    “你爷爷埋在梁子上的东西,你找着没有。”

    “找着了一半。”林北说。

    “另一半呢。”王德福问。

    林北没答。他把包拎起来,往村西头看了一眼。

    村里的路灯是去年装的,一盏在村口,一盏在卫生室门口。这会儿两盏都亮着,光落在土路上,隔一段有一块暗。

    西边那道梁子离这儿七八里,隔着两座坡。天全黑之前还能看见它的轮廓,像一条趴着的东西。

    后天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