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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2章 三张纸

    “天没亮人就上山了。”

    说话的是王伯。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谁家的。”

    “老张、赵二,还有东头那两家。”王伯说,“昨晚上他们就没睡,说要上去守着。”

    “守什么。”

    “怕机器来得比人早。”

    林北把手里的毛巾搭回绳上。他昨天回来得晚,一晚上没怎么合眼。

    躺下的时候他数过一遍时辰:通知是前天上午到的,算头一天;昨天是第二天;今天,就是第三天。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三天,够一个人做什么?

    够打一架,够跪下来求人,也够坐下来把三张纸凑齐。

    “您先回去。”他说,“我这就上。”

    “你手里有东西吗。”

    “有。”林北说。

    “几张。”

    “三张。”林北说。

    王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老人转身走了,鞋底在湿土上留下一串印子。

    他回屋打开抽屉。

    昨天夜里他从镇上回来,路过去了一趟乡里的办事窗口。窗口早关了,他把材料从铁门缝里塞进去,压在值班员的桌上。

    三张纸,按顺序压在文件夹里。

    第一张是村民大会的决议。晒谷场上三十多户按了手印,写的是西坡那一片不卖,落款有村委的章。

    第二张是流转受理单。西坡坡地的以股抵租方案前天送进镇里,昨天过的初核。单子是电脑打的,右上角一行受理编号,尾数是零四七。

    第三张是土地权属的查询结果。昨天下午他托周砚跑了一趟县里,查的是那块地的底册:权属登记在桃源村集体名下,没办征收批复。

    他把三张纸在桌上一张一张排开,看了一会儿。

    没办征收,就没有进场整理的地可整。这是第三张纸的分量。

    可三张纸只有凑在一块儿才有分量。少一张,人家一句回头再说就能把他打发了。

    他把纸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骑车往西走。

    梁子下已经站了二十来人。

    村里的男劳力来了一大半,铁锹、柴刀、扁担都堆在坡下。老张在最前头,脚边插着一根竹竿,竿上拴了一条红布。

    王德福站在人堆外面,烟抽到一半。

    他告诉林北,乡里通知的时间是上午九点。

    “人不能站在路上。”林北说,“路让开,人往坡上退。”

    “退坡上干什么。”

    “站在路上,就是拦路;站在坡上,就是看自家地。”林北说。

    王德福把烟摁灭在鞋底上。他冲人堆喊了一声,二十来个人拎着家伙往上走,走到坡的中段停下来,散开,站着。

    差一刻九点,坡下传来声音。

    先是卡车的声音,低,从南边压过来;接着是另一台,比头一台更闷。两道黄尘从坡口那边追上来。

    打头的是一辆蓝色卡车,车斗里蹲着一台履带推土机。后头跟着两辆皮卡,车斗里坐着十来个人,穿橙色马甲。

    车队在坡下停住。

    皮卡上下来一个领头的。四十来岁,戴一副墨镜,脖子上挂着对讲机,手里拿着卷成筒的图纸。

    他站在坡下抬头看了看,目光在人群上扫了一圈。

    “哪一位是村里的负责人。”他问。

    “我是。”王德福往前走了两步。

    “桃源村,西山口子西坡,四十亩。”那人把图纸抖开,“我们是受委托来做土地整理的。今天进场,先清表。”

    “清什么表。”王德福问。

    “坡上的草、灌木,还有几棵树。”领头的说。

    “坡上有座坟。”王德福说。

    领头的把手停在图纸上。

    “坟不在这张图上。”

    “坟在图上。”林北从坡上走下来。

    他把透明文件袋从怀里抽出来,隔着袋子递到那人眼前。

    “你不用看第二遍。”他说,“我只说三句话。”

    “第一句,这块地在村里的决议里是不卖的,决议上三十多户按了手印。”

    “第二句,这块地已经在镇里走了另一个程序,受理编号在这儿。”

    他把文件袋翻过一页。

    “第三句,这块地的权属是村集体的,没办征收。”

    他把文件袋往前递了半尺。

    “你要清表,先看这三个数:一个手印数,一个受理编号,一个权属状态。”

    领头的没接。他把图纸夹在腋下,掏出手机,走到皮卡后头去打电话。

    电话打了七八分钟。

    坡上的人都不说话。风从梁子上下来,吹得竹竿上的红布噼啪响。

    林北站在坡下,手里捏着那个文件袋,袋子边上已经被他捏出几道折痕。

    他不知道那通电话打给谁,也不知道对面会怎么答。

    他只知道昨天夜里把这三张纸凑齐的时候,心里并不踏实。真要讲道理,这三张纸是对的;可要讲别的东西,三张纸不够厚。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昨晚他把材料从铁门缝里塞进去的时候,值班室是黑的,只有门房亮着一盏灯。门房看了他一眼,没问是谁,也没问是什么。

    他那一趟走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给他留了门。

    他甚至没想过,为什么会这么顺?

    他走回来的时候,把墨镜摘了。

    “今天不清了。”

    “什么时候清。”林北问。

    “等通知。”他说,“你这些东西,我拍一下。”

    林北把文件袋打开,让他一张一张拍。

    拍到最后一张,那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第三张,你从哪儿弄的。”

    “县里的公开查询。”

    “这东西一般人不查。”领头的说。

    “一般人也不上山。”林北说。

    他没接话。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上了皮卡。车门关了两下,车队掉头,沿着原路退出坡口。

    推土机没有卸,卡车拖着它走了一路黄尘。

    坡上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一片声。老张把竹竿拔起来,红布缠在竿上,扛在肩上往回走。

    王德福没笑。

    “这就走了?”

    “走了。”

    “那咱们是不是赢了。”老张在坡上喊。

    林北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没赢。”他说,“他们连机器都没卸。”

    机器没卸,就是不打算走第二趟。等通知这三个字,比今天上山更让人心里没底。

    车队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坡下来了一辆黑色的车。

    车停在刚才卡车停的位置。车门开了,下来的人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

    廖先生。

    他走得不快,走到坡下就停了。

    “林大夫。”

    “廖先生。”

    “我来得早了一点。”廖先生说,“本来想看看机器下坡的样子。”

    “现在看不成了。”

    “看不成也好。”廖先生说,“我这个人不喜欢看热闹。”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来。林北没接。

    “什么东西。”

    “你们村递上去的那份材料。”廖先生说,“昨天过的初核。”

    “我们公司做旧档做了十几年。县里哪个窗口收了什么,一个星期就能知道。”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廖先生的语气没变,“你那份材料后面附了一张按亩折股的表。那张表上要签字,一户一个名字,一个手印。”

    “那又怎么样。”

    廖先生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收回怀里。

    “三道梁,四十三户。”他说,“我今天早上把那份表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往坡上的人堆扫了一圈,又回到林北脸上。

    “你这一张表,”廖先生说,“替我把三个姓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