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 第77章 三个姓

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7章 三个姓

    “你在写字。”

    “嗯。”

    “写什么。”柳小蛮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她进门先看人,再看桌子。篮子里是半篮新挖的洋芋,泥还没干。

    林北把桌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册子底下。这个动作做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听见了纸角刮过桌面的那一声。

    柳小蛮的手停在篮把上。

    “你扣它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扣它。”她把篮子放在门边,走到桌前站住,“北哥,刚才那张纸上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林北问。

    “三个姓。”柳小蛮说,“柳、周、杨。”

    屋里静了几息。窗外有只鸡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下。

    “柳家第一个是柳永贵。”她说,“那是我二叔。”

    扣纸这个动作,他自己都觉得多余。可手上先动,脑子后到,人都这样。

    他把册子往桌里推了半寸。桌上那张纸是昨天夜里抄的,抄的是坡地户的名单,四十三行,圈了三个姓。

    抄的时候他把四个页子摆成一排,一行一行过,过完了在三个姓上画了圈。圈下去的时候他手没停,也没想清楚圈下去意味着什么。

    林北没接话。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撑在膝头上。

    他这个人平时说话不快,今天更慢。慢不是因为他要想,是因为他早在心里把这几句话排过好几遍,每一遍都排到一半就接不下去。

    “小蛮,那张纸是坡地户的名单。”

    “坡地户的名单,为什么只圈三个姓。”

    她没有等他答,自己往下说。

    她说她昨天在村委的窗台上看见过那张纸的一角,今天早上又听见她二叔提,说他来问过坡地那几亩是怎么分的。

    她本来没往心里去,直到刚才看见那一列圈。

    “北哥。”她说,“我十九了,不是九岁。”

    “我知道。”

    “你去问过三家。”

    “对。”

    “三家都姓柳?”

    “不是。”

    “那你去问周桂英家干什么。”柳小蛮说,“她是我姑。”

    这个问题他昨晚在纸上画过一条横线。线这边写着问,线那边写着不问。他心里填的是问,可他一个字都没写下去,只是想了半宿。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出来,比他自己的那一版难答。因为她还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捏着篮把。

    柳小蛮是村里唯一一个进门不敲门的人。这是从小养成的,她七八岁就端着碗往他家跑,那时候爷爷还在。

    村里人都说她泼辣。她奶奶拿笤帚追她的时候她不哭,谁家孩子欺负她妹妹,她能追出半里地。

    可她有一件事村里人不知道:她记事早。四五岁上发生的事,她都记得。

    她说她奶一提太爷爷就哭。这句话他信。

    “你太爷爷叫什么。”

    “柳文山。”她说,“我奶说过好多回。她一说就哭,我小时候不懂,后来就不让她说了。”

    “你奶说过他什么。”

    “说他认药,认得出山上的草哪一味。”柳小蛮说,“说他五十几年前死的,死的时候村里人都去送。”

    林北把册子从桌上拿起来,翻开第一页,翻到背面,放在她面前。

    柳小蛮凑近看了看。她看得很慢,手指顺着那一列字往下走,走到第一个名字那里停住。

    “柳文山。”她念出声。念完她抬起头,问这名字是谁写的。

    “不是爷爷的字。”

    “那怎么会有我太爷爷的名字。”

    “我不知道。”林北说。

    “你不知道,就把我们家圈起来。”

    “小蛮。”

    “你先别叫我的名字。”柳小蛮说,“你把话说完。”

    她这会儿已经站直了,手从桌沿上收回去,垂在身侧。

    林北看着她的手。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张桌子边,她把手背在身后,说那句“我把话说到这儿了”的样子。

    他还想起乔明远说的那句话:牌一共七块,六块送了出去,第七块跟着东西进了土。

    七块牌,六个名字,一个空位。柳家收的是哪一块,现在还没人对得上。

    “我爷爷当年把一些东西送出去,送给七个人,七个名字配七块牌。”他说。

    “我手上有六个名字,第一个是柳文山。剩下五个,我还没找。”

    “那你圈三个姓干什么。”

    “因为有人也在找。”林北说,“上个月有人拿走了坡地户的名单,四十三户,一户一个手印。”

    “那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这一张表,替我把三个姓凑齐了。”

    屋里没了声音。

    柳小蛮把手抬起来,按在桌角上。

    “三个姓里有一个是柳。”

    “对。”林北说。

    “所以你不是在查亩数,你是在查我们家。”

    “我是在查我自己家的事。”林北说,“查到你门上了,我没跟你说。”

    柳小蛮低着头,眼睛落在那一列名字上,很久没动。

    他爷爷把东西送出去七趟,配了七块牌。牌是凭据,也是记号。当年拿牌的人家,过了三十几年,有的还在,有的散了。

    这些人本来谁都不认得谁。是那份折股表把三个姓挑了出来。窗外那只鸡又叫起来,这回叫得长,一声接一声,叫到最后自己停了。

    她这个姿势他见过。她小时候挨了打,也是这样低着头,不说话,等人来问她。

    “为什么会查到我们家。”

    “因为牌。”林北说,“你太爷爷当年收过我爷爷一样东西,配着一块铜牌。那时候药行认牌不认人,拿了牌,走到哪儿都能进分号。”

    “那块牌呢。”

    “不知道。”

    “东西呢。”

    “也不知道。”

    柳小蛮把手指从桌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她退的时候脚跟碰了一下篮子,篮子歪了歪,里面一颗洋芋滚出来,滚到桌腿边上停住。

    “北哥。”

    “嗯。”

    “你要问,你就问。”她说,“我是柳家的孙女,我奶还活着,她记得的事比你手上的纸多。你昨天就能来问我,前天也能来问。”

    “我不能问。”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在问的时候,门外可能也有人正在数。”

    柳小蛮没接。她站着想了一会儿,把篮子从地上拎起来,提到桌上,把滚出去的那颗洋芋捡回去,放进篮子最上面。

    “洋芋你收着。”

    “小蛮。”

    “我回去问我奶。”她说,“她愿意说多少,我就记多少。她要是让我来告诉你,我就来。”

    “她要是不让呢。”

    柳小蛮站在门口,侧过脸看他。

    “不让的话,那就是她不愿意。”她说,“她不愿意,我也不能替她愿意。”

    她把门带上走了。

    院门响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东去。她穿的是那双布鞋,鞋底磨得薄,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音。

    林北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那只鸡已经不叫了。院门口的灯昨晚换过一个,比原来那个亮,把院子照得能看清地上的鸡爪印。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看出来。

    他坐在那儿没动。

    这件事他没想明白,也不打算今晚想明白。

    桌上那只篮子还在,篮底的泥蹭在桌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他伸手把篮子往边上挪了挪,把桌面擦了。

    擦到一半他停住了。他刚才那句话说反了。

    门外要数的人早就在数了。他不去问,那三家才真的悬着。

    可他现在去问,也晚了。话已经漏出去了,从他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