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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8章 肚脐下三寸

    “我奶叫你过去。”

    说话的是柳小蛮。她站在院门口,人没进来,肩膀靠着门框。

    “什么时候。”

    “现在。”

    “她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柳小蛮说,“她让我把灶上的火压了,然后叫我出来找你。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她从柜子底下往外拖一只箱子。”

    林北把诊台上的东西收了收。他收得很慢,一件一件放回药柜里。柳小蛮在门口等着,没催他。

    走出去的时候,她在他边上低声说了一句。

    “我昨天回去问她,她一句话都没接,就坐在那儿剥花生。剥了一整碗,剥完了自己不吃,全倒进猪槽里了。”

    林北把诊台上摊着的东西收进药柜,收的时候手下一停。

    他这半个月把册子翻了很多回,可那是他自己翻的。现在有人要跟他说当年的事,他反倒不敢走快。

    柳家的院子比林家的大些,西墙根种着一架豆角,藤上还挂着几根老豆角,皮已经发白。

    堂屋的地是夯土的,扫得干净。门口摆着一只木箱,箱盖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翻出来一半。

    柳奶奶坐在箱子旁边的凳子上,背对着门。她穿一件藏青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后面别了一只黑的发卡。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老人八十上下了,脸上的皮松了,眼睛却不浑。两手全是老年斑,手指关节肿着,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她坐得很直,腰不弯,这一点跟柳小蛮像。

    她先看林北的脸,再看他的手。

    “你的手,跟你爷爷一个样。”

    “您还记得他的手。”

    “记得。”柳奶奶说,“他给我按过脉。按的时候手不动,手指头在腕子上换地方,换得很轻。”

    她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坐。”

    林北坐下。柳小蛮搬了条小板凳,坐在门槛上,不吭声。

    老人低头在那只箱子里又翻了一会儿。箱子底下垫的是旧报纸,报纸上放着针线、布头、几只旧鞋样。

    她翻到底,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蓝布。布包着一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只竹尺、一个线板,线板上缠的线早就不成色了。

    “这是我婆婆的东西。”她说,“她死得早,死的时候我还不到二十。”

    柳奶奶说她嫁过来的时候见过老太爷。那时候老人已经走不动路,天天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不怎么说话,就爱看人干活。

    “他收过我爷爷一样东西。”

    柳奶奶的手停在布上。她把布重新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压回箱子底下。

    “你怎么知道的。”

    “册子上有他的名字。”

    “什么册子。”

    “我爷爷的手抄册。”林北说,“第一页背面,一列名字,头一个就是他。”

    老人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上的关节有些肿。

    “那包东西我见过。”她说,“是用一块布裹着的,裹成一个方块,搁在堂屋柜子的最上一层。”

    “我嫁过来第三年,有一回上去拿东西,摸到过。”

    “里面是什么。”

    “我没拆。”柳奶奶说,“那时候新媳妇,怎么敢拆公公的东西。”

    “后来呢。”

    林北没接话。他正在把几件事往一处搁。

    柳文山收过东西,东西后来又被人送回去了。送回去的是哪一件,是柳家收的那一件,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就不见了。”老人说,“有一年秋上他不舒服,躺了七八天。”

    “能下地以后,头一件事就是让我把柜子上头那个包袱解下来。”

    夜里屋里只有公公一个人。第二天早上她进去,包袱没了;她问,公公只说让人送回去了。送回哪儿,他没说,她也没问。

    “我那时候二十出头,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柳奶奶说。

    院子里的豆角架上落着一只雀,扑棱了两下飞走。

    柳小蛮在门槛上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林北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第一页背面,双手递过去。

    老人接过册子,凑到窗户那边看。她的眼睛不好,看东西要离得很近。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看到最后那处空白,她的手指在墨痕上按了一下。

    “这底下还有一寸没写。”

    “对。”

    “他写到这儿停了。”柳奶奶说,“停了就是不想再写了。人写东西的时候,停笔比落笔还费劲。”

    她把册子还给他。还的时候,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灶上的火压过了,堂屋里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旧木头的气味。

    柳小蛮一直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从头到尾没插一句。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

    “您说。”

    “你爷爷救过我男人。”

    林北抬起头。

    “那年我男人二十八,在坡上淋了一场雨,回来就烧。”柳奶奶说,“烧到第二天人抽起来了,牙关咬得死紧,我拿筷子都撬不开。”

    “村里的大夫不敢接,抬到镇上也不收。”

    “爷爷来了。”

    “来了。”她说,“他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来以后先让我把窗户全关上,然后把人都赶出去。”

    “他扎在哪儿。”

    老人的手抬起来,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

    “这儿。”她说,“肚脐下头三寸。”

    “往下扎还是往上扎。”

    柳奶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要问这个。”

    “我想知道。”

    “我没看清。”她说,“他把袖子卷起来,手很快,两下就完了。我只看见针尾在抖。”

    “然后呢。”

    “然后我男人出了一身汗。”柳奶奶说,“当天夜里烧退了。第三天能喝粥。他后来活到六十二,死在工地上,跟这场病没关系。”

    她把两只手重新放回膝头。

    “我记了五十多年,就记着两件事:一件是他扎在肚脐下头三寸,一件是他扎完以后,那只手抖得很久。”

    她说完这两件事,就把布重新盖回箱子里,把箱盖合上,两只手在上面按了按。

    箱子是她婆婆的,她婆婆死得早,死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她这辈子在这院里进出过多少回,箱子一直搁在原地。

    林北起身要走,老人叫住了他。

    “北子。”

    “嗯。”

    “你要办的事,你爷爷当年也没办成。”柳奶奶说,“你要是办不成,我不怪你。你要是要办,我家小蛮还在。”

    林北站在门口,没回头。

    林北从柳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他在村道上走了一段,停下来,把册子翻开。

    第七行前半句写的是:起手关元,定而不提。

    后半句被水洇掉,只剩几个模糊的墨点。

    他把柳奶奶的话和纸上那半句对起来。

    起手关元,定而不提。落针之后,人气往下走,出一身汗。出汗是往下,是把这个人的力气泄掉。

    可人要是已经脱了力,再往下泄,泄的是什么?

    他又把柳奶奶的另一句话想起来:扎完了,他那只手抖了很久。

    他把柳奶奶的话在心里摆了一遍。

    肚脐下三寸,是关元。扎完了,烧退了,人出汗。出汗是往下走,是把人身上那股拧着的劲松开。

    他把缺的那半句在嘴里念了一遍,没出声。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被救的那天夜里,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种抖不是怕。

    他合上册子,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坡上下来,把他前襟吹得贴在身上。

    第七行的后半句,他大概摸到了。

    这一式到底治什么?还是说,它治的本来就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