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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79章 一张执照

    “这回他们带本子了。”

    说话的是赵二。他一路从坡上跑下来,进门先要水喝。他说来的人比上回少,就五个,领头的还是那个麻子,手里夹着一个黑公文包。

    林北把水递给他,自己把袖子放下来。

    “带什么本子。”

    “两个红皮的,还有一个像发票本的东西,一沓一沓的,撕得整整齐齐。”

    林北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坡下停着两辆面包车,没熄火。

    今天来的这五个人,跟一个月前那七八个不一样。

    上回他们把车停在坡下,人扎堆蹲在车轮旁边抽烟;这回五个人排成一行站在车前面,谁也不说话。

    赵二说,他在坡上看见的时候,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他到坡下的时候,雷三正站在车边上等他。

    今天这人没穿皮夹克,换了一件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子挽到肘上。身后站着四个人,都空着手,也没抽烟。

    “林大夫。”雷三先开口,“上回的事,是我说话不中听。”

    林北没接这句。他站在坡上,往下看。

    “今天怎么带本子了。”

    “因为上回我算错了。”雷三说,“上回是我自己的生意。这回是公司的生意。”

    他把公文包打开,抽出东西举起来给他看。一本是营业执照,另一本是收费许可证的封皮。

    他把执照翻到正面,隔着几米远也能看清上面那一行经营范围。

    “我注册了个服务部,叫红星道路养护服务部。”他说,“经营范围写着道路维护、路面保洁、边沟清淤。”

    “哪一段路。”

    “从你们坡口到镇上,三段土路,一共二点七公里。我们是跟镇上的养护段对接的,凭证做活。”

    “谁委托你的。”

    “没谁委托,我们主动做。”雷三说,“做了活,按里程收费。”

    林北把执照接过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发证日期。

    上个月二十六号。

    半个月前他在梁子上刮土,从塌屋的墙根刮出一小截蓝布丝。

    他把执照还了回去。雷三也不催,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麻点在日头底下看得更清楚。

    他这个人有一种本事:话说到一半就停,剩下的让你自己想。上回他也是这么停的,停在“你们村不是还有个做药的厂子”那几个字上。

    林北没让自己的话跟着他停。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也行。”雷三说,“那这段路我们就不养护。不养护,路上有坑有坎,谁的车颠坏了,我们不负责。”

    “你这个服务部,是谁给你办的照。”

    “工商。”雷三说。

    “办照的手续,也是你自己跑的。”

    “林大夫。”他说,“你这话我不爱听。”

    “路本来是村里自己修的。”

    “路以前是村里修的。去年县里下文,划归养护段管。”雷三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他把两样东西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林大夫。”雷三在上车前又回过头,“你那个厂子,今年的药走几条路?”

    “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他说,“我就是问问。”

    他上车前又补了一句。

    “我这回不是来打架的。我带着本子来,你查得着,警察也管得着。你要是不服,你去告我。”

    两辆面包车倒出坡口,走了。

    坡上站着的七八个人谁也没说话。三婶把手里的锄头立在脚边,看了看林北,又看了看那两辆车走的方向。

    下午林北去了镇上。

    镇里管道路的是一位姓刘的干事,三十来岁,桌上摊着一沓文件。

    镇里的院子不大,梧桐树掉了一地叶子。刘干事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开着,屋角一台老式饮水机,桶里的水只剩一半。

    林北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隔了一阵才放下。

    林北把来龙去脉说了,刘干事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材料,翻了好几页才找到那一条。

    县里去年年底确实下过文,把乡村道路的日常养护下放到社会化服务,有资质谁都能接。

    刘干事又翻了一页,说雷三那个服务部的经营范围里,确实有此一项,办照的手续齐全。

    他把笔搁下,说了一句实在话:雷三收钱这事他不掺和。

    收了钱不干活,可以找他;干了活收钱,那是村里跟他之间的事,这是民事纠纷,镇里管不了。

    林北又问了一句,路是村里的地,他凭什么上村里做活。

    刘干事说,他没上你们地,他在路上。

    “那我要找谁。”

    “找养护段。”刘干事说,“养护段在县里,不在镇上。”

    从镇里出来的时候天阴着。林北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回村是五里路,他走回来的。走到一半下起雨来,雨不大,把路面上打出一点一点的泥印。

    他在雨里站住,把那三段土路看了一遍。

    上一回雷三来收钱,是拿话吓人。他吓人,警察能管;他不吓人,警察也能把他记在册子上。

    这一回不一样。他带着执照来,带着缴款单来。他要的东西从“钱”变成了“费”。

    钱可以报,费没法报。

    钱没有出处,一报就是一桩事;费有出处,一报就是一笔账。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两句话来回倒了两遍,倒到最后,心里那点火反倒压住了。

    对手这次是用规矩来的。用规矩来的东西,就得用规矩回。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越掂越沉。

    回村已经擦黑。王德福在村口等着,手里还是那支烟。

    他问了镇里的答复,听完把烟点着,抽了一口。

    “这个麻子,比上回来的那个廖先生还难缠。”

    “不一样。”林北说,“廖先生要的是地,是明着的;这个要的是名分。”

    他把话往下说了一遍。收费这件事,被雷三做成了一件正经事。

    从今天起,他在村里走一趟就是做活,他开的票就是凭据。往后他要是想干点别的,也全在这张执照底下。

    王德福的烟抽到一半,猛地掐了。

    “那怎么办。”

    林北没立刻答。

    老粮站在红星镇的西头。他听人说过,那排门面原是粮站的门市部,后来粮站散了,门面一间一间租出去,有开小卖部的,有堆化肥的。

    一个做道路养护的服务部,开在粮站的门面里,听着不搭。

    可他心里那点东西已经动了。一个去年才注册的服务部,为什么等到县里的文下来才开门做活?

    中间那个人是谁?

    他站在村口,看着西边那道梁子的轮廓。天还没黑透,梁子上头还压着一层灰。

    他想起乔明远说过的一句话:早年的药行,认牌不认人。牌子有章、有号、有出处,凭牌就能进分号。

    牌子能证明身份。

    正因为能证明身份,它也能证明假的。

    可牌子是谁发的?

    “王叔。”

    “嗯。”

    “明天你陪我去一趟红星镇。”

    “去干什么。”

    “看看那个老粮站。”林北说,“我得知道他这个服务部,是用什么门面开的,门面后面站着谁。”

    王德福把掐灭的烟丢进沟里,问他看出什么了没有。

    “还没。”林北说,“看出了一点影子。”

    “几点的车。”

    “头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