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84章 三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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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哥,坡上有人在挖路。”
赵二是跑上来的。他裤腿上溅了一片泥点,鞋帮上也是。
他今天一早送药,拖拉机开到坡道中段,被三个人拦下。
“他们说什么了。”林北问。
“说前头在施工。”赵二说,“让我从村后绕。”
“你绕了。”
“绕了半里地。”赵二说,“回头那三个人还在挖。北哥,那八袋药八点要送到。”
林北到坡上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梁子顶。
坡道中段摆了七八个橘红色的警示锥,锥子与锥子之间拉着一道塑料带。三个人蹲在路基上,一人一把小镐,正在挖。
挖出来的土堆在道边,新土的颜色比路面深。两个坑已经挖开了,一个半人宽,一个窄长,横在道当中。
三个人里,只有一个穿橘色反光马甲,另外两个穿灰夹克。
林北站在塑料带外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
蹲在东边那个抬起头。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
“补路。”
“补路往下挖。”
“底下空了。”他说,“车一压就塌。”
林北没接话。他蹲下去,从土堆里捏了一撮土。土是潮的,捏开就散。
这一撮土捏在手里,他就知道不对。塌过的路基是有断层的,土色分层,裂口毛糙;这一堆土的断面齐整,是当硬挖出来的。
可他说不出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他问。
“红星养护服务部。”那人说,“镇上有单子。”
他从马甲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隔着塑料带递过来。林北没接,隔着半米看了一眼。纸上右下角一个红戳,字小,看不清。
他把纸收回去,又低下头。落镐之前,他从土堆边捡起一根细竹竿,往要挖的地方探了探,探完才下镐。
“挖到什么时候。”林北问。
“看情况。”那人说,“底下空得多,就多挖两天。”
“挖完了填不填。”
“填。”那人说,“我们挣工钱,不填有人扣。”
林北顺着他的手看下去。那两个坑的坑壁立得很直,一镐一镐削出来的,不像补路,倒像是在地上开两个方口子。
赵二的拖拉机停在坡下,车斗里是八袋药。八点前送到镇上,晚了赶不上开单。
“过不去。”赵二在坡下喊,“他们留了道,那条缝我塞不进去。”
林北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坡道左边确实留了一条,一辆三轮车能挤过去,拖拉机过不去。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了110。
地点、人数、马甲上那两个字,他一样一样报了过去。
民警到得比上回慢,前后二十来分钟。还是那位年纪大的,这回他自己开的车。
他在坡中段停下,绕着两个坑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三个人。
“施工照有吗。”
“有。”穿马甲那个又把单子递了一次。
民警接过去翻了两下,递回去。“你们这一段,占道了吗。”
“占了一半,留了一条。”
民警往边上看了看。那条缝,三轮能过,拖拉机不能。
“留一半也算占。”民警说,“锥子摆好,收工前把路填回去。”
“好。”
民警往下走,林北跟了两步。
“林大夫。”民警先开了口,“这回跟那几夜不是一回事。”
“我明白。”
“人家在施工。”他说,“单子是真的,没拦人,没动手。你要真想解决,去找给他批单子那个单位。找我,我管不着。”
民警上了车,倒着退下坡口走了。
林北站在坡上,看着那两个坑。
三个月了,他一直在防一件事:防有人堵路。他备了电筒,备了手机,备了录像,防的是人站在路中间,防的是车横在坡口。
他没防过有人把路挖开。
挖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人在施工,有单子,有马甲,有锥子。你说他堵路,路面上一个人也没有;你报警,民警来了也只能让他摆好锥子。
他拦得住站着的车。躺着的坑,他怎么拦?
回村的时候,坡下路口围了几个人。老张蹲在自己的三轮车边上抽烟,王德福也在。
“我今儿拉了两趟粪,绕的村后那条坡。”老张蹲在三轮车边上抽烟,“多走二里地。粪车耽误得起,赶时间的耽误不起。”
“报警了没有。”王德福问。
“报了。”林北说,“民警来过,让他们收工前把路填回去。”
“填回去不就完事了。”老张把烟在鞋底摁了摁。
“明天他还挖。”
老张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挖两个,明天挖三个。”林北说,“这条道他能挖成筛子,填的赶不上挖的。”
“那怎么办。”老张问。
“先绕。”
“绕到哪天。”
“绕到他自己先撑不住。”林北说。
路口静下来。没一个人接话。
赵二的拖拉机中午才到镇上。他走了村后那条坡,绕梁子背面,路上颠掉一袋药,捡回来的时候袋子破了个角,撒了半斗。
下午他回来,把空车停在坡下,站着看那三个人挖。
看到五点,他走回来。
“那三个人中午没歇。”赵二说,“饭是山下送上来的,装在保温桶里。”
“一桶饭三个人吃。”赵二说,“桶里还剩两份。”
“剩两份。”
“他们还有人。”
“你数过人没有。”林北问。
“数了。”赵二说,“挖的是三个,山下等着两个。”
“五个。”
“两个没上来。”赵二说,“一直在车里坐着。”
陆锋是听赵二说的,中午来过坡上。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回屋才开口。
“这一手比堵路狠。”陆锋说。
“怎么说。”
“堵路是明着来的,你报警他就走。”他说,“挖路是暗着来的,你报不了警,只能绕。”
绕一两天行,绕上一个月,村里就有人骂。骂的不是挖路的人,是骂他没能耐,让人把路挖成这样。
他把电筒搁在桌上,问这条道是不是村里唯一的出口。
“不是。”林北说,“村后还有一条坡,走梁子背面,能通镇上,就是窄,一下雨就打滑。”
“那就还有一条活路。”陆锋说,“别把这一条当成命。”
晚饭时候,村里几家没关灯。三婶端着一碗面过来,问他要不要。
他摇头。三婶站在门口,没走。
“这路要是走不成了。”她说,“姜收下来往哪走?”
姜是村里这两年最大的一笔进项。他没答。
天擦黑的时候,那三个人收了工。锥子收了,塑料带卷起来,两个坑填上土,用脚踩平。第三个坑没填,敞着。
林北等到八点多,上了一回坡。
两个填过的坑,他用手电压着照了一遍。填回去的土踩得实,可他用脚尖蹭两下,蹭下去半寸。
第三个坑还敞着。坑口半米见方,深到小腿肚。他蹲下去,把手电伸进去。
坑底是新土,平平的。
他伸手下去,把面上那层拨开。下面还是土,湿得更深。
他把土按回去,站起身。
坡上起风了。风从梁子上下来,凉,坡道两边是苞谷地,叶子上一层露水。
他往家走,走到半坡,停下。
堵一条路,用不着挖这么深。
一条村道,底下能空到哪里去?
他见过堵路。堵路就是堆石头、横车、站人,一泡尿的工夫。挖坑不一样,挖坑费工费时,两个人一天挖不了三个。
这三个坑,一个比一个深。
他又想起那根细竹竿。那人每落一次镐,都要先往土里探一探。
探什么?
他站在坡道上,风把土腥味送过来。
他们不是在挖路。
他们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赵二是跑上来的。他裤腿上溅了一片泥点,鞋帮上也是。
他今天一早送药,拖拉机开到坡道中段,被三个人拦下。
“他们说什么了。”林北问。
“说前头在施工。”赵二说,“让我从村后绕。”
“你绕了。”
“绕了半里地。”赵二说,“回头那三个人还在挖。北哥,那八袋药八点要送到。”
林北到坡上的时候,日头刚爬到梁子顶。
坡道中段摆了七八个橘红色的警示锥,锥子与锥子之间拉着一道塑料带。三个人蹲在路基上,一人一把小镐,正在挖。
挖出来的土堆在道边,新土的颜色比路面深。两个坑已经挖开了,一个半人宽,一个窄长,横在道当中。
三个人里,只有一个穿橘色反光马甲,另外两个穿灰夹克。
林北站在塑料带外头。
“你们这是干什么。”
蹲在东边那个抬起头。他四十来岁,脸晒得黑。
“补路。”
“补路往下挖。”
“底下空了。”他说,“车一压就塌。”
林北没接话。他蹲下去,从土堆里捏了一撮土。土是潮的,捏开就散。
这一撮土捏在手里,他就知道不对。塌过的路基是有断层的,土色分层,裂口毛糙;这一堆土的断面齐整,是当硬挖出来的。
可他说不出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他问。
“红星养护服务部。”那人说,“镇上有单子。”
他从马甲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隔着塑料带递过来。林北没接,隔着半米看了一眼。纸上右下角一个红戳,字小,看不清。
他把纸收回去,又低下头。落镐之前,他从土堆边捡起一根细竹竿,往要挖的地方探了探,探完才下镐。
“挖到什么时候。”林北问。
“看情况。”那人说,“底下空得多,就多挖两天。”
“挖完了填不填。”
“填。”那人说,“我们挣工钱,不填有人扣。”
林北顺着他的手看下去。那两个坑的坑壁立得很直,一镐一镐削出来的,不像补路,倒像是在地上开两个方口子。
赵二的拖拉机停在坡下,车斗里是八袋药。八点前送到镇上,晚了赶不上开单。
“过不去。”赵二在坡下喊,“他们留了道,那条缝我塞不进去。”
林北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坡道左边确实留了一条,一辆三轮车能挤过去,拖拉机过不去。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了110。
地点、人数、马甲上那两个字,他一样一样报了过去。
民警到得比上回慢,前后二十来分钟。还是那位年纪大的,这回他自己开的车。
他在坡中段停下,绕着两个坑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三个人。
“施工照有吗。”
“有。”穿马甲那个又把单子递了一次。
民警接过去翻了两下,递回去。“你们这一段,占道了吗。”
“占了一半,留了一条。”
民警往边上看了看。那条缝,三轮能过,拖拉机不能。
“留一半也算占。”民警说,“锥子摆好,收工前把路填回去。”
“好。”
民警往下走,林北跟了两步。
“林大夫。”民警先开了口,“这回跟那几夜不是一回事。”
“我明白。”
“人家在施工。”他说,“单子是真的,没拦人,没动手。你要真想解决,去找给他批单子那个单位。找我,我管不着。”
民警上了车,倒着退下坡口走了。
林北站在坡上,看着那两个坑。
三个月了,他一直在防一件事:防有人堵路。他备了电筒,备了手机,备了录像,防的是人站在路中间,防的是车横在坡口。
他没防过有人把路挖开。
挖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人在施工,有单子,有马甲,有锥子。你说他堵路,路面上一个人也没有;你报警,民警来了也只能让他摆好锥子。
他拦得住站着的车。躺着的坑,他怎么拦?
回村的时候,坡下路口围了几个人。老张蹲在自己的三轮车边上抽烟,王德福也在。
“我今儿拉了两趟粪,绕的村后那条坡。”老张蹲在三轮车边上抽烟,“多走二里地。粪车耽误得起,赶时间的耽误不起。”
“报警了没有。”王德福问。
“报了。”林北说,“民警来过,让他们收工前把路填回去。”
“填回去不就完事了。”老张把烟在鞋底摁了摁。
“明天他还挖。”
老张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挖两个,明天挖三个。”林北说,“这条道他能挖成筛子,填的赶不上挖的。”
“那怎么办。”老张问。
“先绕。”
“绕到哪天。”
“绕到他自己先撑不住。”林北说。
路口静下来。没一个人接话。
赵二的拖拉机中午才到镇上。他走了村后那条坡,绕梁子背面,路上颠掉一袋药,捡回来的时候袋子破了个角,撒了半斗。
下午他回来,把空车停在坡下,站着看那三个人挖。
看到五点,他走回来。
“那三个人中午没歇。”赵二说,“饭是山下送上来的,装在保温桶里。”
“一桶饭三个人吃。”赵二说,“桶里还剩两份。”
“剩两份。”
“他们还有人。”
“你数过人没有。”林北问。
“数了。”赵二说,“挖的是三个,山下等着两个。”
“五个。”
“两个没上来。”赵二说,“一直在车里坐着。”
陆锋是听赵二说的,中午来过坡上。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回屋才开口。
“这一手比堵路狠。”陆锋说。
“怎么说。”
“堵路是明着来的,你报警他就走。”他说,“挖路是暗着来的,你报不了警,只能绕。”
绕一两天行,绕上一个月,村里就有人骂。骂的不是挖路的人,是骂他没能耐,让人把路挖成这样。
他把电筒搁在桌上,问这条道是不是村里唯一的出口。
“不是。”林北说,“村后还有一条坡,走梁子背面,能通镇上,就是窄,一下雨就打滑。”
“那就还有一条活路。”陆锋说,“别把这一条当成命。”
晚饭时候,村里几家没关灯。三婶端着一碗面过来,问他要不要。
他摇头。三婶站在门口,没走。
“这路要是走不成了。”她说,“姜收下来往哪走?”
姜是村里这两年最大的一笔进项。他没答。
天擦黑的时候,那三个人收了工。锥子收了,塑料带卷起来,两个坑填上土,用脚踩平。第三个坑没填,敞着。
林北等到八点多,上了一回坡。
两个填过的坑,他用手电压着照了一遍。填回去的土踩得实,可他用脚尖蹭两下,蹭下去半寸。
第三个坑还敞着。坑口半米见方,深到小腿肚。他蹲下去,把手电伸进去。
坑底是新土,平平的。
他伸手下去,把面上那层拨开。下面还是土,湿得更深。
他把土按回去,站起身。
坡上起风了。风从梁子上下来,凉,坡道两边是苞谷地,叶子上一层露水。
他往家走,走到半坡,停下。
堵一条路,用不着挖这么深。
一条村道,底下能空到哪里去?
他见过堵路。堵路就是堆石头、横车、站人,一泡尿的工夫。挖坑不一样,挖坑费工费时,两个人一天挖不了三个。
这三个坑,一个比一个深。
他又想起那根细竹竿。那人每落一次镐,都要先往土里探一探。
探什么?
他站在坡道上,风把土腥味送过来。
他们不是在挖路。
他们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