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86章 两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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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子,李家那两亩,交了。”
王德福说这话的时候,天刚亮。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李家托他带来的。
林北正在往灶里添柴。他把柴推进去,直起身。
“交了多少。”
“一亩五十。”王德福说,“走的前头那条道,现钱,人家给开了票。”
“杨老六家呢。”
“也交了。”
林北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是李家老头自己写的,字歪,内容简单:一亩五十,交到年底。
这两天,坡上的坑挖到第四个,村里的话就多了。
先是有人说,一亩五十不算贵,比绕二里地省事;后来这么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林北听过两句。他没拦。
他把纸条折好,问王德福,他们托你带话,想说什么。
“想说一声。”王德福说,“另外想问一句,往后村里的药,还收不收他们的。”
林北没马上答。
两天前他撂下那句话,是气话,也是实话。他当时想的是,谁交钱谁就是自己把脚伸到对面去了,村集体的药没必要再替这种人跑一趟。
现在话摆到桌面上,味道不一样了。
李家那两亩坡地在最上头,姜种下去了,今年秋天要起。他交这五十块,算的是省事:走前头那条道,近二十来分钟。
二十来分钟,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来说,能少扛两趟。
“你替他问的。”林北问。
“我替他问。”王德福说,“李家老头昨晚来找我,说他不是不跟你站一边,他是——”
“省点力气。”
“对。”王德福说,“就这个意思。”
林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上午他去了李家一趟。
李家老头在院里剁猪草。见他进门,把刀停了。
“北子。”
“路过。”林北说,“看看你那两亩姜。”
“姜好着呢。”老头说,“那个五十,我交了。”
“我知道。”
老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是觉得我不该交——”
“该不该,你自己说了算。”林北说,“路是你走的。”
老头没接话。他低下头接着剁草,剁了两下又停住。
“北子。”他说,“你那两亩要是也交,我就不交了。”
林北看了他一眼。
“我那两亩,不交。”
“那我不交了。”老头把刀往案板上一搁,“钱我去要回来。”
“要不回来。”林北说,“开了票。”
老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没改主意。药照收,按市价,一两不差。可往后送药的路,村里统一走村后那条坡;要走前头那条道的,运费自己担,村里不管。
他把这两句说给王德福,让他原话带回去。
“这不还是把人分开了。”王德福说。
“我没分开。”林北说,“我给他们留了道。”
王德福把话带回去以后,一个上午村里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林北记仇,有人说李家也是没法子。
中午井台边上站了六七个人。三婶把水舀起来又泼下去,说了一句:一亩五十,谁掏不起,掏得起的是那份脸。
站在边上的人笑了一下,有人接着说,是这个理。
下午这话传到李家老头耳朵里,他把门关了半晌。
晌午王德福又来了一趟,说李家老头没去要钱。
“他自己想通的。”王德福说。
“他说你早上那句,他琢磨了半夜。”
“哪一句。”
“路是你走的。”王德福说,“他想明白了,往后出了事,走的人自己担。”
“就是这话。”
“他还问你一件事。”王德福说。
“问什么。”
“问你那两亩,为什么不交。他算不出来。”
林北没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中午赵二来了一趟,问药车明天出村,李家、杨老六那两家的货,收不收。
林北说收。
“运费谁出。”
“他们自己出。”林北说,“一斤一毛。”
“那他们不一定肯。”
“不肯就自己开车送。”林北说,“送到镇上,照样交那五十。”
“要是他们不走村后,运费也不交呢。”赵二问。
“那就搁着。”
“搁坏了呢。”
“坏了我担。”林北说。
赵二没再问。他走到车边上,把车斗的油布往上提了提。
赵二走了以后,林北把账本翻出来,把两户的名字写在背面。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
一亩五十。雷三收的到底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收了钱,就有个价;有了价,就有人肯出。他这一招,是先把价摆到村里来。
可他真要的,是那五十块吗?
林北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他就不能接这个价。
本子没合。他往后翻了一页,又写了一行:村后坡,铺石子,宽度。
这一行底下空着。他要问过价钱,才填得上。
他心里清楚,这两户不是最后一户。秋后姜一收,谁都得算这笔账。到时候走前头还是走后头,要看哪头更省。
省,是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傍晚陆锋听说了这件事。他坐在门槛上,问林北收没收。
“收了。”林北说,“药照收。”
“那你还愁什么。”
“我不是愁收不收,我是愁秋后。”林北说,“姜一起,谁都算这笔账。一亩五十,比绕二里地省事。”
陆锋把烟摸出来,抽了半根。
“这就是他们那套打法里最要紧的一步。”他说,“不用他逼你,你村里自己人替他把账算好了。”
“我一亩一亩地拦,拦不住。”
“拦不住。”
“那就把路修好。”林北说,“村后那条坡,我想铺一铺。”
陆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半天。
“铺路。”
“铺了,走起来差不多快。”林北说,“他那边就没什么好算的了。”
陆锋笑了一声。他说这法子费钱,可这钱花在明处,账上记得清。
下午坡上照旧在挖。
第五个坑开出来了,离那个弯两步远。
挖出来的土堆得比人高,几个孩子在土堆上爬,被三婶喊回去了。
林北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挖的人一直没停,也没人抬头看他。
坡道上那根竹竿立在土堆边上,竹梢被风吹得晃。
天擦黑的时候,坡上收了工。
林北出去看了一眼。锥子还摆着,塑料带没收,敞着的坑今天变成三个。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坡下那段路。
天快黑的时候,坡下来了一辆车。
不是皮卡,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施工段的边上。
雷三迎出去,替人拉开车门。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素色衬衫,戴一副眼镜。他站在车边上,抬头往坡上望。
望了一会儿,他抬手指了指坡上那个弯,说了两句话。
雷三点了头。
他站在车边上,没有上坡。雷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
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分钟。说完,那人上了车,车调头,往镇上去了。
雷三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才回头往坡上望了一眼。
林北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那个人。
来过村里的人不少,戴眼镜的也有。
可这个人抬手比划那个弯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那儿有道弯。
头一回来的人,怎么知道那儿有个弯?
还是说,他本来就不是头一回来?
坡上那个弯,是三十四年前修的。
他回屋的时候,严力从仓库那边过来。
“看见了。”严力说,“那个坐车的,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明天还挖不挖。”
“挖。”林北说,“今天五个,明天六个。”
严力把电筒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陪他挖。”他说。
王德福说这话的时候,天刚亮。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是李家托他带来的。
林北正在往灶里添柴。他把柴推进去,直起身。
“交了多少。”
“一亩五十。”王德福说,“走的前头那条道,现钱,人家给开了票。”
“杨老六家呢。”
“也交了。”
林北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是李家老头自己写的,字歪,内容简单:一亩五十,交到年底。
这两天,坡上的坑挖到第四个,村里的话就多了。
先是有人说,一亩五十不算贵,比绕二里地省事;后来这么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林北听过两句。他没拦。
他把纸条折好,问王德福,他们托你带话,想说什么。
“想说一声。”王德福说,“另外想问一句,往后村里的药,还收不收他们的。”
林北没马上答。
两天前他撂下那句话,是气话,也是实话。他当时想的是,谁交钱谁就是自己把脚伸到对面去了,村集体的药没必要再替这种人跑一趟。
现在话摆到桌面上,味道不一样了。
李家那两亩坡地在最上头,姜种下去了,今年秋天要起。他交这五十块,算的是省事:走前头那条道,近二十来分钟。
二十来分钟,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来说,能少扛两趟。
“你替他问的。”林北问。
“我替他问。”王德福说,“李家老头昨晚来找我,说他不是不跟你站一边,他是——”
“省点力气。”
“对。”王德福说,“就这个意思。”
林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上午他去了李家一趟。
李家老头在院里剁猪草。见他进门,把刀停了。
“北子。”
“路过。”林北说,“看看你那两亩姜。”
“姜好着呢。”老头说,“那个五十,我交了。”
“我知道。”
老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要是觉得我不该交——”
“该不该,你自己说了算。”林北说,“路是你走的。”
老头没接话。他低下头接着剁草,剁了两下又停住。
“北子。”他说,“你那两亩要是也交,我就不交了。”
林北看了他一眼。
“我那两亩,不交。”
“那我不交了。”老头把刀往案板上一搁,“钱我去要回来。”
“要不回来。”林北说,“开了票。”
老头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没改主意。药照收,按市价,一两不差。可往后送药的路,村里统一走村后那条坡;要走前头那条道的,运费自己担,村里不管。
他把这两句说给王德福,让他原话带回去。
“这不还是把人分开了。”王德福说。
“我没分开。”林北说,“我给他们留了道。”
王德福把话带回去以后,一个上午村里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林北记仇,有人说李家也是没法子。
中午井台边上站了六七个人。三婶把水舀起来又泼下去,说了一句:一亩五十,谁掏不起,掏得起的是那份脸。
站在边上的人笑了一下,有人接着说,是这个理。
下午这话传到李家老头耳朵里,他把门关了半晌。
晌午王德福又来了一趟,说李家老头没去要钱。
“他自己想通的。”王德福说。
“他说你早上那句,他琢磨了半夜。”
“哪一句。”
“路是你走的。”王德福说,“他想明白了,往后出了事,走的人自己担。”
“就是这话。”
“他还问你一件事。”王德福说。
“问什么。”
“问你那两亩,为什么不交。他算不出来。”
林北没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中午赵二来了一趟,问药车明天出村,李家、杨老六那两家的货,收不收。
林北说收。
“运费谁出。”
“他们自己出。”林北说,“一斤一毛。”
“那他们不一定肯。”
“不肯就自己开车送。”林北说,“送到镇上,照样交那五十。”
“要是他们不走村后,运费也不交呢。”赵二问。
“那就搁着。”
“搁坏了呢。”
“坏了我担。”林北说。
赵二没再问。他走到车边上,把车斗的油布往上提了提。
赵二走了以后,林北把账本翻出来,把两户的名字写在背面。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
一亩五十。雷三收的到底是钱,还是别的什么?
要是收了钱,就有个价;有了价,就有人肯出。他这一招,是先把价摆到村里来。
可他真要的,是那五十块吗?
林北想不出来。想不出来,他就不能接这个价。
本子没合。他往后翻了一页,又写了一行:村后坡,铺石子,宽度。
这一行底下空着。他要问过价钱,才填得上。
他心里清楚,这两户不是最后一户。秋后姜一收,谁都得算这笔账。到时候走前头还是走后头,要看哪头更省。
省,是这世上最硬的道理。
傍晚陆锋听说了这件事。他坐在门槛上,问林北收没收。
“收了。”林北说,“药照收。”
“那你还愁什么。”
“我不是愁收不收,我是愁秋后。”林北说,“姜一起,谁都算这笔账。一亩五十,比绕二里地省事。”
陆锋把烟摸出来,抽了半根。
“这就是他们那套打法里最要紧的一步。”他说,“不用他逼你,你村里自己人替他把账算好了。”
“我一亩一亩地拦,拦不住。”
“拦不住。”
“那就把路修好。”林北说,“村后那条坡,我想铺一铺。”
陆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半天。
“铺路。”
“铺了,走起来差不多快。”林北说,“他那边就没什么好算的了。”
陆锋笑了一声。他说这法子费钱,可这钱花在明处,账上记得清。
下午坡上照旧在挖。
第五个坑开出来了,离那个弯两步远。
挖出来的土堆得比人高,几个孩子在土堆上爬,被三婶喊回去了。
林北站在坡上看了很久。挖的人一直没停,也没人抬头看他。
坡道上那根竹竿立在土堆边上,竹梢被风吹得晃。
天擦黑的时候,坡上收了工。
林北出去看了一眼。锥子还摆着,塑料带没收,敞着的坑今天变成三个。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坡下那段路。
天快黑的时候,坡下来了一辆车。
不是皮卡,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施工段的边上。
雷三迎出去,替人拉开车门。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素色衬衫,戴一副眼镜。他站在车边上,抬头往坡上望。
望了一会儿,他抬手指了指坡上那个弯,说了两句话。
雷三点了头。
他站在车边上,没有上坡。雷三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
两个人说了不到三分钟。说完,那人上了车,车调头,往镇上去了。
雷三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才回头往坡上望了一眼。
林北站在卫生室门口,看着那个人。
来过村里的人不少,戴眼镜的也有。
可这个人抬手比划那个弯的样子,像是早就知道那儿有道弯。
头一回来的人,怎么知道那儿有个弯?
还是说,他本来就不是头一回来?
坡上那个弯,是三十四年前修的。
他回屋的时候,严力从仓库那边过来。
“看见了。”严力说,“那个坐车的,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明天还挖不挖。”
“挖。”林北说,“今天五个,明天六个。”
严力把电筒在手里掂了掂。
“那就陪他挖。”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