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87章 姓蒋的
“那个坐车的,上坡了。”
严力说的是这句。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电筒没开。
林北出去的时候,坡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雷三,一个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雷三今天没穿夹克,站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身前。
中年人蹲在一个坑边上。他看得慢,看完一个,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又蹲下去。
他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头顺着坑壁往下划。划到坑底,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前挪半步。
六个坑,他看了小半个钟头。
坡上六个坑,六根锥子。塑料带把半条道圈在里头。
今天是第七天。
头三个是前天的,坑壁还立着;后三个是昨天的,挖得更方正,四边像用尺子量过。
他看完最后一个,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土。他穿一条浅灰的裤子,皮鞋擦得干净。
他看见林北,笑了一下,往这边走过来。
“林大夫。”
他说话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不厚,人显得斯文。走到跟前,他伸出手。
林北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干的,劲儿不大。
“我姓蒋。”他说,“三横一竖那个蒋。”
“哪个单位的。”
“我在省城做事。”蒋先生说,“做的就是地。”
他没说公司的名字。
不肯说名字,要么是名字不重要,要么是名字不能给他听。
他今天上来,是为了什么?
林北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他知道远成,也见过廖先生。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算哪一路。这不是廖先生那种靠岁数压人的分量,也不像雷三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凶。
“雷三那套,我不喜欢。”蒋先生说,“堵路、要钱、半夜敲门,那不是做事的法子,是土办法。土办法见效快,后患也大。”
“你今天来干什么。”
“按规矩谈一回。”
“跟我谈,还是跟村里谈。”
“跟你。”蒋先生说,“村里的事,村里人说了不算。”
林北没接话。
他见过廖先生那一回。廖先生也客气,坐得直,说话慢,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一页都不乱翻。
客气的人来得越晚,开的价越高,要的东西越硬。这一条,是他这半年摸出来的。
坡上风大。蒋先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西坡那十几亩,一亩一年一千二。”他说,“签三十年,一次付三年。这个价,比上回高。”
“上回是多少。”
“八百。”
林北点头。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八百是一亩,一千二也是一亩。一亩地一年差四百,十几亩就是几千。这半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数字,每一档背后都有人算过。
“价我不谈。”他说,“地是我的,也是村里的。”
蒋先生把眼镜戴上。
“林大夫。”他说,“地我要不要,说实话,不紧要。这条坡值不了多少钱。”
“那你要什么。”
“要一个同意。”
林北没答话。
这句话他不是头一回听。
上个月周雪茹说的是另一句:他们要的是找人。今天换了个说法,底下的东西一样。
可一个人凭什么点头?要么价够高,要么路被堵死。这两样他都不占,那剩下的是什么?
“一个同意,一份签字。”蒋先生说,“你当着村里人点个头,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价钱你开。”
“不签。”
“你先别急。”蒋先生说,“我给你三天。”
“不用三天。”
他走到第四个坑边上,停住了。
这个坑比别的深。坑口堆着新土,坑壁上有两道浅印子,是镐头划出来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
蒋先生走到林北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过来。
名片上半排字,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底下一行电话。
林北没接。
“你村里已经有人交过钱了。”蒋先生说。
“我知道。”
“他们不是不站你这边。”他说,“他们是要过日子。地里的东西烂在地里,比你一句话急。”
“这话我听过。”
“听过就好。”蒋先生说,“那你该明白,我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他把名片收回兜里。
坡下的垄头上站着几个人。三婶手里还提着水桶,没往前走。老张蹲在垄沟里,草帽捏在手里,没扇。
他们都没上来,也都没走。
蒋先生回过头,朝雷三摆了摆手。
雷三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蒋先生摇头。雷三把烟塞回去,自己也没点。
两个人站在坡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一步远。
雷三左脸那片麻点被日头照着。他站在蒋先生侧后方,肩膀缩着,跟白天堵路那会儿是两个样子。
蒋先生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坡道。
他看的是那个弯。
“这条坡修得不错。”他说,“修的人懂行,知道哪儿该绕。”
林北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师父是做什么的。”林北问。
蒋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他做过很多事。”他说,“后来不做了。”
“三十四年前,有个大夫在这条坡上绕开了一块石头。”蒋先生说,“我师父那年,就在旁边站着。”
他说完就下了坡。雷三跟在后头,一句话没说。
赵二在院门口等他,脸上还带着气。
“那人说什么了。”赵二问。
“让我签字。”
“你签了。”
“没有。”林北说。
“他给几天。”
“三天。”林北说,“他还说,三天以后他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他那个价,真给一千二。”赵二又追了一句。
“真给。”林北说。
“要是村里都签了,就你一家不签呢。”
“那就我一家不签。”
“你扛得住。”赵二问。
“扛不扛得住,不看这个。”林北说。
赵二站在那儿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明天去问问老张他们。”
“别去。”
“为什么。”
“你去问,就是逼他们站队。”林北说,“站到哪边,都是被人推着站的。”
赵二没听懂后面那句,可他没有再问。
晌午王德福来过一趟。他说村里有人问他,蒋先生是干什么的,开的价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林北问。
“我说我不知道。”王德福说,“我说这事得听北子的。”
“往后别说这话。”
“那我说什么。”
“说这地不卖。”林北说,“就这一句。”
车开走以后,林北站在坡上没动。
一个外人,站在三十四年前的工地上。这事搁到今天,他信;搁到三十四年前,他不信。
修路那年,出工的是本村人。王伯记得清楚,一冬的工,一家出一个壮劳力,管两顿饭。外村的人不来说,外县的更没有。
蒋先生的师父,是怎么站在旁边的?
他沿着坡道往上走,走到那个弯跟前,停下。
路在这儿拐了一下,绕过一块石头。石头大半在土里,露出来的一面有半人高,青灰,长了一层薄苔。
他蹲下去,把手贴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
他想起王伯说过的那句:当年有人要把石头炸开,爷爷没让。
一块压在路基上的石头,为什么不能炸?
他在弯跟前站了很久,没想明白。
日头从梁子上斜过来,六个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除非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外人。
他往坡下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弯。
坡上那六根锥子还立着。风一过,塑料带贴到地上,又弹起来,响了一声。
严力说的是这句。他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电筒没开。
林北出去的时候,坡上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雷三,一个是昨天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雷三今天没穿夹克,站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身前。
中年人蹲在一个坑边上。他看得慢,看完一个,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又蹲下去。
他蹲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头顺着坑壁往下划。划到坑底,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前挪半步。
六个坑,他看了小半个钟头。
坡上六个坑,六根锥子。塑料带把半条道圈在里头。
今天是第七天。
头三个是前天的,坑壁还立着;后三个是昨天的,挖得更方正,四边像用尺子量过。
他看完最后一个,直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土。他穿一条浅灰的裤子,皮鞋擦得干净。
他看见林北,笑了一下,往这边走过来。
“林大夫。”
他说话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不厚,人显得斯文。走到跟前,他伸出手。
林北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干的,劲儿不大。
“我姓蒋。”他说,“三横一竖那个蒋。”
“哪个单位的。”
“我在省城做事。”蒋先生说,“做的就是地。”
他没说公司的名字。
不肯说名字,要么是名字不重要,要么是名字不能给他听。
他今天上来,是为了什么?
林北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他知道远成,也见过廖先生。可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算哪一路。这不是廖先生那种靠岁数压人的分量,也不像雷三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凶。
“雷三那套,我不喜欢。”蒋先生说,“堵路、要钱、半夜敲门,那不是做事的法子,是土办法。土办法见效快,后患也大。”
“你今天来干什么。”
“按规矩谈一回。”
“跟我谈,还是跟村里谈。”
“跟你。”蒋先生说,“村里的事,村里人说了不算。”
林北没接话。
他见过廖先生那一回。廖先生也客气,坐得直,说话慢,文件夹放在膝盖上,一页都不乱翻。
客气的人来得越晚,开的价越高,要的东西越硬。这一条,是他这半年摸出来的。
坡上风大。蒋先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西坡那十几亩,一亩一年一千二。”他说,“签三十年,一次付三年。这个价,比上回高。”
“上回是多少。”
“八百。”
林北点头。他把这个数记住了。
八百是一亩,一千二也是一亩。一亩地一年差四百,十几亩就是几千。这半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数字,每一档背后都有人算过。
“价我不谈。”他说,“地是我的,也是村里的。”
蒋先生把眼镜戴上。
“林大夫。”他说,“地我要不要,说实话,不紧要。这条坡值不了多少钱。”
“那你要什么。”
“要一个同意。”
林北没答话。
这句话他不是头一回听。
上个月周雪茹说的是另一句:他们要的是找人。今天换了个说法,底下的东西一样。
可一个人凭什么点头?要么价够高,要么路被堵死。这两样他都不占,那剩下的是什么?
“一个同意,一份签字。”蒋先生说,“你当着村里人点个头,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价钱你开。”
“不签。”
“你先别急。”蒋先生说,“我给你三天。”
“不用三天。”
他走到第四个坑边上,停住了。
这个坑比别的深。坑口堆着新土,坑壁上有两道浅印子,是镐头划出来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抬脚走了。
蒋先生走到林北跟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过来。
名片上半排字,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底下一行电话。
林北没接。
“你村里已经有人交过钱了。”蒋先生说。
“我知道。”
“他们不是不站你这边。”他说,“他们是要过日子。地里的东西烂在地里,比你一句话急。”
“这话我听过。”
“听过就好。”蒋先生说,“那你该明白,我什么都不用做,等就行了。”
他把名片收回兜里。
坡下的垄头上站着几个人。三婶手里还提着水桶,没往前走。老张蹲在垄沟里,草帽捏在手里,没扇。
他们都没上来,也都没走。
蒋先生回过头,朝雷三摆了摆手。
雷三往前走了两步,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蒋先生摇头。雷三把烟塞回去,自己也没点。
两个人站在坡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一步远。
雷三左脸那片麻点被日头照着。他站在蒋先生侧后方,肩膀缩着,跟白天堵路那会儿是两个样子。
蒋先生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坡道。
他看的是那个弯。
“这条坡修得不错。”他说,“修的人懂行,知道哪儿该绕。”
林北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师父是做什么的。”林北问。
蒋先生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他做过很多事。”他说,“后来不做了。”
“三十四年前,有个大夫在这条坡上绕开了一块石头。”蒋先生说,“我师父那年,就在旁边站着。”
他说完就下了坡。雷三跟在后头,一句话没说。
赵二在院门口等他,脸上还带着气。
“那人说什么了。”赵二问。
“让我签字。”
“你签了。”
“没有。”林北说。
“他给几天。”
“三天。”林北说,“他还说,三天以后他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
“他那个价,真给一千二。”赵二又追了一句。
“真给。”林北说。
“要是村里都签了,就你一家不签呢。”
“那就我一家不签。”
“你扛得住。”赵二问。
“扛不扛得住,不看这个。”林北说。
赵二站在那儿没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明天去问问老张他们。”
“别去。”
“为什么。”
“你去问,就是逼他们站队。”林北说,“站到哪边,都是被人推着站的。”
赵二没听懂后面那句,可他没有再问。
晌午王德福来过一趟。他说村里有人问他,蒋先生是干什么的,开的价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林北问。
“我说我不知道。”王德福说,“我说这事得听北子的。”
“往后别说这话。”
“那我说什么。”
“说这地不卖。”林北说,“就这一句。”
车开走以后,林北站在坡上没动。
一个外人,站在三十四年前的工地上。这事搁到今天,他信;搁到三十四年前,他不信。
修路那年,出工的是本村人。王伯记得清楚,一冬的工,一家出一个壮劳力,管两顿饭。外村的人不来说,外县的更没有。
蒋先生的师父,是怎么站在旁边的?
他沿着坡道往上走,走到那个弯跟前,停下。
路在这儿拐了一下,绕过一块石头。石头大半在土里,露出来的一面有半人高,青灰,长了一层薄苔。
他蹲下去,把手贴在石头上。石头是凉的。
他想起王伯说过的那句:当年有人要把石头炸开,爷爷没让。
一块压在路基上的石头,为什么不能炸?
他在弯跟前站了很久,没想明白。
日头从梁子上斜过来,六个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除非那个人,本来就不是外人。
他往坡下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弯。
坡上那六根锥子还立着。风一过,塑料带贴到地上,又弹起来,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