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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3章 定金

    “车牌查了。”民警说。

    第二天上午,林北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院子不大,门口堆着两袋沙子。接待他的是上回那个民警,姓吕。老吕桌上摊着一份打印的东西,纸是热的,刚从机器里出来。

    “外县牌照。”吕民警说,“登记在一家药材收购部名下,收购部有营业执照。”

    “车有问题吗。”

    “车没问题。”

    “人也没有。”

    “人也没有。”吕民警说,“他们收的是私人的药,钱给的是现钱,没骗没抢。你报的那几条,一样都锁不住人。”

    林北把那张打印的东西看了一遍。

    上头是车辆信息和营业执照的复印件,字号都印得清楚。收购部的名字他没见过,注册地址在县东头。

    “那你们能做什么。”

    “能做的有两样。”吕民警说。

    “一样是夜里巡逻的时候,多往你们那条路绕一趟。”他说。

    “另一样是这句话:要是哪天有人动手打人,或者强行拉走东西,你立刻打这个号。”

    他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推过来。

    “这个号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他说,“你要是夜里打,也别怕麻烦。”

    “不麻烦。”

    “我记下了。”林北说。

    “林大夫。”吕民警叫了他一声,“我听你村里的人说过,你在铺路。”

    “铺了。”

    “铺路是好事情。”他说,“可路铺好了,别人也能走。”

    林北回村的时候快中午。

    日头正当中,坡上没人。他从镇上走回来,路上没搭车。四十里地,走了三个钟头。

    他在坡口碰见王德福。老人蹲在槐树底下,脚跟前放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破了个洞。

    “东头两家收了定金。”王德福说。

    “多少。”

    “一家三百。”王德福说,“说是先给定金,三天以后上门拉药。拉一亩给一亩的钱,拉完就走,明年再来。”

    林北在槐树旁边站住。

    林北问几家收了。王德福说两家。

    可今天早上,西头的老周家也在问,问的是那个定金要不要交押金。

    老周家也动了心思。王德福说,老周不想,是他儿子想。

    日头照着坡道,白得晃眼。

    坡上是第三茬药,叶子已经有些发黄,再晒两天就到出药的时候。三婶带着人在垄里翻晒,翻一垄,歇一会儿。

    林北在心里算。

    他这两年收药,从不押价。村里谁家缺钱,先给一半,剩下的按日子补。这个规矩是爷爷定的,他接着用。

    可这一回,他要垫的不是一半,是全款。

    一亩晒干能出八百多。他收的是这个价,半个月结账。

    对方给的是一千二,现钱,先付三百定金。一百多亩的药,他要全垫上,得十几万。

    他手里有一万二。

    “三天。”他说。

    “三天。”王德福说,“第三天他们上门。”

    三天,够干什么?

    林北回卫生室,把抽屉底下的存折翻出来。

    存折是邮储的,绿色的本子,边角磨软了。上头一共一万二千三,是他这两年多卖药攒下来的。

    他坐在诊桌后面,把这一万二在心里分成几份。

    他把这几份一支,剩下的那一份,在他手里待不了几天。

    一份要留着给王伯他们几个老人买药。一份要留着买药本子、纱布和酒精。剩下的才是能动的。

    能动的,大概八千。

    他手里这点钱,能撑几天?

    八千能收多少药。按一亩八百多算,一亩垫八百,八千能垫十亩。

    一百多亩里,十亩。

    他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

    八千能收几亩?

    下午,柳小蛮来了。

    她没拿筐,也没拿缸。进门的时候,鞋上沾着泥,是刚从地里出来的。

    她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我家三亩。”她说,“先给你。”

    林北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是柳家的地契抄件,纸旧,边上卷了。底下是柳奶奶按的手印,印子小,边缘有点糊。

    柳家那三亩地在西坡底下,土好,年年出药不比别家差。

    “你奶同意。”

    “我奶说的。”柳小蛮说,“她说药不给外人。”

    这句话是柳奶奶的原话。她奶这几年不下地了,天好在门口坐着。

    柳文山是她太爷爷。传下来的那点认药的本事,到她奶手里还剩半筐。

    “钱呢。”

    “钱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她说,“我不要定金。”

    “你家也要用钱。”

    “我们家没大事。”她说,“就我跟我奶两个,一年吃不了多少。”

    林北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收。

    他知道柳家那三亩是什么。那是柳小蛮跟她奶两个人的口粮地,种的是药,换的是粮。

    药给了人,钱要等。等钱的日子,这个家撑不住。

    “小蛮。”他说,“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你家三亩药,值两千四。”他说,“我两三个月才结一次账。你奶要是有个急事,钱在哪儿。”

    柳小蛮在他对面坐下。

    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上,腰没有靠椅背。

    她这种人一坐下就是这个样子。上回在这间屋里,她也是这么坐的。

    “北子。”她说,“你算的是你亏不亏。”

    “我算的是你们亏不亏。”

    “我们亏什么。”她说,“药烂在地里才是亏。”

    屋里静了一下。

    外头有鸡叫,叫了两声就停了。风把门帘掀起来又放下去。

    他想说的是实话。实话不好听,可他还是说了。

    “那我先收你半亩。”林北说,“这半亩的钱我月底就给你。”

    “为什么是半亩。”

    “因为半亩我能垫。”

    柳小蛮看了他一会儿。

    她没再说别的。她把那张纸收回去,从兜里摸出一支笔,笔帽咬掉,在纸的反面重新写。

    她写字的时候低着头。她的头发落在脸侧,挡住了半张脸。

    写完她把纸推过来。这回上头是三行,一行半亩,每一行后头都写着日期。

    “三笔。”她说,“月底一笔,下月中一笔,下月底一笔。”

    林北把纸拿起来看。字是她自己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你也算过了。”他说。

    “我奶算的。”柳小蛮说,“她说她认得你爷爷那一辈怎么算账。”

    她把笔收起来,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上,她停下。

    “北子。”她说,“三天是吧。”

    “是。”林北说。

    “三天你收不完。”

    “收不完。”他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把那张纸折好,夹进随访册里。

    随访册是他记村里老人的,一共九页。夹进去的这一页,是第十页。

    他合上册子,把册子搁在桌角。

    “一家一家去说。”他说。

    “说不动呢。”

    “说不动,就让他们卖给别人。”他说,“我只管一件事,把账算给他们听。”

    柳小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头的日头斜过来,把门槛照成一条亮线。她的影子踩在那条线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

    “我帮你跑。”她说。

    “你跑哪儿。”

    “西头。”她说,“老周家我熟。他儿子跟我一块上过学。”

    她说完就走了。

    脚步在院门外响了一阵,往西头去了。西头那条路要先下坡,坡底下是老周家。

    林北坐在桌前,把那张纸从随访册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三行字,三笔钱。加起来一千二。

    这条路,他要走到哪一步?

    他手里能动的,八千。

    这八千是他这两年多攒下的全部。攒的时候他想着修卫生室的屋顶。屋顶这两年漏得厉害,一下雨,诊床得挪地方。

    一百多亩,十亩,加上柳家这三亩。

    十三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