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4章 村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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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夫,你来得巧。”院长说。
镇卫生院的院长姓吴,五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他从县里开会回来,桌上摊着一摞会议材料,纸角压着一个茶杯。
吴院长坐这个位子四年了。他话不多,也不爱签字。
林北把那张备案表递过去。
“多点执业。”吴院长说,“你这事我知道,前台跟我说过。”
他把表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上礼拜,县里又补了一条。”他说。
“上个月那份文件,是几号下的。”林北说。
“月初。”
“这一条补的,是几号。”
“上礼拜三。”吴院长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是我去开的会。”
“礼拜三。”林北说,“那天我在县里。”
“补什么。”
吴院长把那份文件翻到中间,推过来。
林北低头看。是一页补充说明,印在原来那份通知的后头。上面的字不多,他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第三行停下了。
第三行写着:村卫生室人员申请外出从业的,除经所属乡镇卫生院审核同意外,还须提交所在村民委员会出具的书面意见。
“前半条上次有。”吴院长说,“后半条是新加的。”
“为什么加。”
“开会念的。”吴院长说,“念完就散了。”
“谁念的。”
“上头的会。”吴院长说,“我只是去坐着听。散会的时候发材料,一人一份。”
他把那份材料往林北这边推了推。
“你要是不信,材料在这儿。”
林北没有去拿材料。他看着那半页纸看了有两三息。
前半条是月初发的。后半条是上礼拜补的。
县里为什么偏偏在上礼拜三补这一条?
他上礼拜三在县医院四楼。那天蒋先生的方案被收回去,那一条暂时不提。
同一天,县里补了这一条。
月初那一回,他还没去县里盖章。上礼拜那一回他刚从四楼下来。
“吴院长。”他说,“这一条补下来,我这个表要走几道。”
“两道。”吴院长说,“我这儿一道,村委那儿一道。”
“村委那一道,交上去谁看。”
“没人看。”吴院长说,“交上来跟别的材料一起归档。”
“也就是说,这道不是为了看。”
“你这话我不敢接。”吴院长说,“文件上写着两样,我办两样。”
“要是村里不给意见呢。”
“那你这张表就停在你这儿。”他说,“不归我这一步。”
吴院长没有答这句。他伸手把眼镜推上去又把它扶回来。
“林大夫。”他说,“我就是个守门的。文件上写着两条,我不能只办一条。”
“我明白。”
吴院长拿起笔,在卫生院那一栏里写字。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写完又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章蘸了印泥按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边上有一点洇。
“这一道算过了。”他把表推回来,“村委那一道,你自己去。”
林北把表拿起来,吹了一下印泥,折好揣进兜里。
“吴院长。”他走到门口,回头问,“这一条是谁让补的。”
吴院长在桌后头坐着。他把材料收起来,压回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林大夫。”他说,“你要办的是你的事。别问我不该问的。”
林北出了卫生院。
门口碰上小郭。小郭从门诊室里出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拎着一袋药。
“林大夫,办成了。”
“办了一半。”林北说,“还要村委的一个章。”
“村委的章不难。”小郭说,“王主任好说话。”
“这一回不一定。”
小郭没听明白。他站在那儿,把手在白大褂上擦了两下。
“林大夫。”他说,“我上礼拜去你们村送药,碰见东头那两家。”
“怎么了。”
“他们把药堆在院子里,拿塑料布盖着。”小郭说,“我问了一句,他们说等着人来拉。”
日头在西边,把院子的墙照成一半亮一半暗。门口那排旧椅子上还坐着人,有两个在晒太阳一个在择菜。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把那张表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前一道是卫生院。后一道是村委。
村委的章在王德福手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王德福的章好盖。王德福昨天还蹲在槐树底下,跟他说东头两家的事。
可这道章不是盖在王德福手上的。
这道章是盖在村里一百多户人手上的。
他这两天在村里跑了七家。三家答应卖,两家说要再想想,还有两家见了面就绕。
回村的时候是下午。他把摩托支在坡口,先回了卫生室,把药箱放下拿着那张表去了村委。
村委在坡下那排平房里,两间打通了墙上挂着几张表。门开着,王德福在里头算账,桌上摊着一个账本旁边搁着一把算盘。
林北把表放到桌上。
王德福把表拿起来,从头看到尾。他不认得几个字,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挪。
“卫生院那栏盖了。”他说。
“盖了。”
“村委这一栏。”王德福说,“你要我盖。”
“要。”
王德福把表放下。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王德福说,这个章落在纸上就一句话,村里同意他在外头坐诊。
林北说是这句话。
王德福说,他半个月在村里二十三天。这句话盖下去,村里人来问他他怎么说。
林北说,说实话。
王德福说,实话是林北在外头给人看病,村里的病人少两天。
林北说,也是实话。
王德福把眼光落在他脸上。老人脸上的皮松着,眼睛不花。
王德福说,这个章他要是盖上,明天就有人来问,头一个就是那两家收了定金的。
林北没有接话。
王德福说,他们不吵只说一句:主任你偏着他。
这个章,到底盖不盖得上?
桌角那把算盘上落着灰,格里几颗珠子没归位。墙上挂着的那几张表里,有一张是村里的地亩数。
这张表上,他家的名字也在。
“你得让我开个会。”王德福说。
“开会你要问什么。”林北说。
“问一句。”王德福说,“你在县里一个月拿多少钱。”
“不谈钱。”
“不谈我也得问。”他说,“村里人问起来,我总得有个说法。”
“那你就说有。”林北说。
“有什么。”王德福说。
“有病人等我。”
“什么时候。”
“后天。”他想了想,又说,“明天晚上吧。明天晚上把大伙叫到村委,摊开说。”
“开着会他们来不来人。”
“来。”王德福说,“一叫就来。”
“后天他们上门。”
“我知道。”王德福说,“所以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到后天,中间只有一个白天。这一个白天,他还能做几件事?
要在这时候拿着表去村委盖章,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半个月在村里只待二十二天。
林北站在卫生院门口,把那道章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去,把台阶上的影子拖长。
他把表折好,揣回兜里往镇上的班车站走。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道章要盖在村委的册子上。册子搁在村委那间屋里,屋里有账本,有算盘有一沓按过年月的手印。
这道章盖上以后,村里人就知道,他一个月在村里待多少天了。
这件事,比备案难。
班车是绿皮的,车身上一道道的黄漆。车还没来,站牌底下已经站了两个人。
他掏手机看了一眼日子。
明天晚上开会,后天车就上门。
中间隔着一个白天。
镇卫生院的院长姓吴,五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的眼镜。他从县里开会回来,桌上摊着一摞会议材料,纸角压着一个茶杯。
吴院长坐这个位子四年了。他话不多,也不爱签字。
林北把那张备案表递过去。
“多点执业。”吴院长说,“你这事我知道,前台跟我说过。”
他把表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翻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上礼拜,县里又补了一条。”他说。
“上个月那份文件,是几号下的。”林北说。
“月初。”
“这一条补的,是几号。”
“上礼拜三。”吴院长说,“我记得清楚,那天是我去开的会。”
“礼拜三。”林北说,“那天我在县里。”
“补什么。”
吴院长把那份文件翻到中间,推过来。
林北低头看。是一页补充说明,印在原来那份通知的后头。上面的字不多,他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第三行停下了。
第三行写着:村卫生室人员申请外出从业的,除经所属乡镇卫生院审核同意外,还须提交所在村民委员会出具的书面意见。
“前半条上次有。”吴院长说,“后半条是新加的。”
“为什么加。”
“开会念的。”吴院长说,“念完就散了。”
“谁念的。”
“上头的会。”吴院长说,“我只是去坐着听。散会的时候发材料,一人一份。”
他把那份材料往林北这边推了推。
“你要是不信,材料在这儿。”
林北没有去拿材料。他看着那半页纸看了有两三息。
前半条是月初发的。后半条是上礼拜补的。
县里为什么偏偏在上礼拜三补这一条?
他上礼拜三在县医院四楼。那天蒋先生的方案被收回去,那一条暂时不提。
同一天,县里补了这一条。
月初那一回,他还没去县里盖章。上礼拜那一回他刚从四楼下来。
“吴院长。”他说,“这一条补下来,我这个表要走几道。”
“两道。”吴院长说,“我这儿一道,村委那儿一道。”
“村委那一道,交上去谁看。”
“没人看。”吴院长说,“交上来跟别的材料一起归档。”
“也就是说,这道不是为了看。”
“你这话我不敢接。”吴院长说,“文件上写着两样,我办两样。”
“要是村里不给意见呢。”
“那你这张表就停在你这儿。”他说,“不归我这一步。”
吴院长没有答这句。他伸手把眼镜推上去又把它扶回来。
“林大夫。”他说,“我就是个守门的。文件上写着两条,我不能只办一条。”
“我明白。”
吴院长拿起笔,在卫生院那一栏里写字。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写完又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摸出章蘸了印泥按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边上有一点洇。
“这一道算过了。”他把表推回来,“村委那一道,你自己去。”
林北把表拿起来,吹了一下印泥,折好揣进兜里。
“吴院长。”他走到门口,回头问,“这一条是谁让补的。”
吴院长在桌后头坐着。他把材料收起来,压回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林大夫。”他说,“你要办的是你的事。别问我不该问的。”
林北出了卫生院。
门口碰上小郭。小郭从门诊室里出来,白大褂敞着手里拎着一袋药。
“林大夫,办成了。”
“办了一半。”林北说,“还要村委的一个章。”
“村委的章不难。”小郭说,“王主任好说话。”
“这一回不一定。”
小郭没听明白。他站在那儿,把手在白大褂上擦了两下。
“林大夫。”他说,“我上礼拜去你们村送药,碰见东头那两家。”
“怎么了。”
“他们把药堆在院子里,拿塑料布盖着。”小郭说,“我问了一句,他们说等着人来拉。”
日头在西边,把院子的墙照成一半亮一半暗。门口那排旧椅子上还坐着人,有两个在晒太阳一个在择菜。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把那张表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前一道是卫生院。后一道是村委。
村委的章在王德福手里。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王德福的章好盖。王德福昨天还蹲在槐树底下,跟他说东头两家的事。
可这道章不是盖在王德福手上的。
这道章是盖在村里一百多户人手上的。
他这两天在村里跑了七家。三家答应卖,两家说要再想想,还有两家见了面就绕。
回村的时候是下午。他把摩托支在坡口,先回了卫生室,把药箱放下拿着那张表去了村委。
村委在坡下那排平房里,两间打通了墙上挂着几张表。门开着,王德福在里头算账,桌上摊着一个账本旁边搁着一把算盘。
林北把表放到桌上。
王德福把表拿起来,从头看到尾。他不认得几个字,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往下挪。
“卫生院那栏盖了。”他说。
“盖了。”
“村委这一栏。”王德福说,“你要我盖。”
“要。”
王德福把表放下。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王德福说,这个章落在纸上就一句话,村里同意他在外头坐诊。
林北说是这句话。
王德福说,他半个月在村里二十三天。这句话盖下去,村里人来问他他怎么说。
林北说,说实话。
王德福说,实话是林北在外头给人看病,村里的病人少两天。
林北说,也是实话。
王德福把眼光落在他脸上。老人脸上的皮松着,眼睛不花。
王德福说,这个章他要是盖上,明天就有人来问,头一个就是那两家收了定金的。
林北没有接话。
王德福说,他们不吵只说一句:主任你偏着他。
这个章,到底盖不盖得上?
桌角那把算盘上落着灰,格里几颗珠子没归位。墙上挂着的那几张表里,有一张是村里的地亩数。
这张表上,他家的名字也在。
“你得让我开个会。”王德福说。
“开会你要问什么。”林北说。
“问一句。”王德福说,“你在县里一个月拿多少钱。”
“不谈钱。”
“不谈我也得问。”他说,“村里人问起来,我总得有个说法。”
“那你就说有。”林北说。
“有什么。”王德福说。
“有病人等我。”
“什么时候。”
“后天。”他想了想,又说,“明天晚上吧。明天晚上把大伙叫到村委,摊开说。”
“开着会他们来不来人。”
“来。”王德福说,“一叫就来。”
“后天他们上门。”
“我知道。”王德福说,“所以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到后天,中间只有一个白天。这一个白天,他还能做几件事?
要在这时候拿着表去村委盖章,等于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半个月在村里只待二十二天。
林北站在卫生院门口,把那道章想了一遍又想了一遍。
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去,把台阶上的影子拖长。
他把表折好,揣回兜里往镇上的班车站走。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道章要盖在村委的册子上。册子搁在村委那间屋里,屋里有账本,有算盘有一沓按过年月的手印。
这道章盖上以后,村里人就知道,他一个月在村里待多少天了。
这件事,比备案难。
班车是绿皮的,车身上一道道的黄漆。车还没来,站牌底下已经站了两个人。
他掏手机看了一眼日子。
明天晚上开会,后天车就上门。
中间隔着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