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5章 一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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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几家我都跑过了。”柳小蛮说。
白天日头最烈的那一阵。她坐在卫生室的门槛上,手里摇着一顶草帽。
“跑了几家。”
“六家。”她说,“四家点头,两家说要问男人。”
“问得着吗。”
“问得着。”柳小蛮说,“男人中午都回来吃饭。”
林北把一张纸铺在诊桌上。
纸是裁开的药单子背面白。他昨夜在灯下写的,写到后半夜,把灯芯拨短过一次。
纸上是他昨夜写的账,一行一户一户一亩数后头跟着价钱。写到最后一行他把数加起来数写了两遍。
数不大。他自己也看出来。
一百多亩的药,他能垫上的到不了二十亩。
“老周家呢。”他问。
“老周家我没进去。”柳小蛮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儿子出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家那两亩,他爹说了不算。”
林北把那张纸折起来。
太阳从门口挪出去,屋里暗了一格。
柳小蛮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她没起身也没再说话。她这几天说话少走路多。
西头六家,她一天跑完的。
天刚擦黑,村委那两间屋就亮了灯。
王德福把屋里的长条凳搬出来,摆了两排,又搬了几条矮凳搁在两头。桌上放着一个暖瓶一摞碗。
灯是挂在天花板上的一盏,瓦数不大,照得屋里发黄。墙根搁着几个背篓,是白天从地里带回来的。
来的人是吃过晚饭来的。一家来一个进屋先找位置。
有人把孩子带来了,孩子趴在膝上睡。有人坐在长条凳上有人靠在门框上。屋里坐满了门口也站了两层。
三婶来得早,占了个靠里的位置。
杨老六没来,他媳妇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李家那扇门今天开着,可来的是李家的老二,坐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
林北坐在最前头的一个小板凳上。
他没坐长条凳。长条凳是给村里人坐的他坐那个太靠里。
他面前那张桌上摊着那张表,还有他昨夜写的账。
老周家的儿子进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又响起来。
王德福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
他先说了三句:村里要盖一个章,这张表是要报上去的,盖之前先跟大家说一声。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八天与二十三天这杆秤往哪头偏?
“这个章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是全村的事。”
“大夫在外头看病,村里亏不亏,你们自己算。”
说完了,他看向林北。
林北也站起来。
他没有先说表。他把那张账纸推到桌子当中一行一行念。
念的是这个:第三茬药,一亩晒干了能出多少,他收的是多少,什么时候结账。
念完了他说,县里那边他一个月去两天。
他念的时候声音不高。村里人不喜欢大声说话的,谁在屋里喊,谁就心虚。
他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两天,村里的病人少两天。”他说,“这个数我心里有。”
屋里没人接话。
有人把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有人把碗放到脚边手搁在膝盖上。
“二十三天。”后排有人出声了。是杨老六的媳妇。
“你一个月在村里二十三天。”她说,“剩下那八天,你干什么去了。”
“在县里给人看病。”
“给人看病是好事。”她说,“那我这个月要是半夜犯了病,谁去。”
“你打小郭的电话。”林北说,“他那儿有本子。”
“小郭是镇上的。”她说,“他认得我家门,不认得我男人那个病。”
“是二十三天。”林北说。
“二十三天里头,有几个半天你在外头开会。”三婶说,“上个月我就找过你两回,两回你都不在。”
“哪两回。”
“一回是初八,一回是十六。”她说,“初八你在县里,十六你在镇上。”
“我记着。”
“那我家那两亩呢。”
“你家那两亩,我可以先垫一半。”林北说。
“一半。”她说,“那另一半呢。”
“等药出完,一周内给你。”
杨老六媳妇没有再说话。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李家的老二这时候抬起了头。他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出声。
“我说一句。”他说,“我们家那两亩,早就收了定金。”
“多少。”
“三百。”
“你退不退。”林北说。
“退了我爹要打我。”他说,“不退我睡不着。”
他说完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老周家的儿子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着比旁人高出一头。
他今年二十六,去年刚从外头回来,家里那两亩地是他爹的。门框上头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
“主任。”他说,“我先问一句。”
“你说。”王德福说。
“这个章盖不盖,跟药价没关系。”他说,“跟药价有关系的是,谁能给现钱。”
屋里有点动静。
“县里那个价,一千二,当场点钱。”他说,“村里这个价,八百多,等半个月。”
“你说得对。”林北说。
“你要是全款现钱,我明天就把药拉走。”老周家的儿子说。
“我垫不上。”
“那你让我签哪个。”他说。
“那你让我签哪个。”
“你签哪个都行。”林北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哪件。”
“一千二,今年有。明年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老周家的儿子说。
“因为他们不是收药的。”林北说,“他们是买路的。价钱是他们说了算。”
老周家的儿子没有说话。他站着看了林北一会儿,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长条凳响了一下。
投票没有举手。王德福问了三回:有意见的说话。三回都没人出声。第三回问完,他把表拿起来从抽屉里摸出章。
印泥盒是铁的,盖子有点紧他抠了两下才打开。
他把章在盒里按了三下。按完抬手,红印落下去纸上洇开一圈浅红。
他盖完把章放回抽屉,抽屉合上锁也没锁。
红印落在纸上。
这个章盖下去,往后再有人来问,册子上就写着四个字。
章盖完了,屋里没有散。有人还坐在凳子上没动。
林北站在最前头。他把表接过来,吹了一下印泥看了一遍两个印。前一个盖在镇上,后一个盖在村里。
“我说一句。”后排有人开口。
是杨老六的媳妇。她站起来,两只手还是拢在袖子里。
“药我明天不卖。”
屋里静下来。
“我不给我男人留骂名。”她说,“定金我明天退回去。”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他要是来要好处的。”她说,“我不给。”
她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这一句话,比刚才一屋子的话都重。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散了。
出门的人从林北面前过,有的点一下头有的不看他。李家的老二走在中间,出去的时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长条凳一条一条搬回墙根。王德福把暖瓶收起来,把桌上的碗摞在一处。
林北帮着把门板合上,回头看了一眼屋角。
灯还没关,屋角那排凳子上还留着一个人的印子。
屋里最后一排的凳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不是本村的。他穿的是一件半新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皮鞋。他进来的时候坐在最后,散了以后也没走。
他站起来,跟王德福点了一下头不慌不忙地往外走。
走到林北身边的时候,他停下看了林北一眼。
他是谁请来的?
皮鞋上没有沾一点土。
他没说话,出了门,往坡下去了。
白天日头最烈的那一阵。她坐在卫生室的门槛上,手里摇着一顶草帽。
“跑了几家。”
“六家。”她说,“四家点头,两家说要问男人。”
“问得着吗。”
“问得着。”柳小蛮说,“男人中午都回来吃饭。”
林北把一张纸铺在诊桌上。
纸是裁开的药单子背面白。他昨夜在灯下写的,写到后半夜,把灯芯拨短过一次。
纸上是他昨夜写的账,一行一户一户一亩数后头跟着价钱。写到最后一行他把数加起来数写了两遍。
数不大。他自己也看出来。
一百多亩的药,他能垫上的到不了二十亩。
“老周家呢。”他问。
“老周家我没进去。”柳小蛮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儿子出来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家那两亩,他爹说了不算。”
林北把那张纸折起来。
太阳从门口挪出去,屋里暗了一格。
柳小蛮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她没起身也没再说话。她这几天说话少走路多。
西头六家,她一天跑完的。
天刚擦黑,村委那两间屋就亮了灯。
王德福把屋里的长条凳搬出来,摆了两排,又搬了几条矮凳搁在两头。桌上放着一个暖瓶一摞碗。
灯是挂在天花板上的一盏,瓦数不大,照得屋里发黄。墙根搁着几个背篓,是白天从地里带回来的。
来的人是吃过晚饭来的。一家来一个进屋先找位置。
有人把孩子带来了,孩子趴在膝上睡。有人坐在长条凳上有人靠在门框上。屋里坐满了门口也站了两层。
三婶来得早,占了个靠里的位置。
杨老六没来,他媳妇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李家那扇门今天开着,可来的是李家的老二,坐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
林北坐在最前头的一个小板凳上。
他没坐长条凳。长条凳是给村里人坐的他坐那个太靠里。
他面前那张桌上摊着那张表,还有他昨夜写的账。
老周家的儿子进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又响起来。
王德福站起来,把手里的搪瓷杯放下。
他先说了三句:村里要盖一个章,这张表是要报上去的,盖之前先跟大家说一声。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八天与二十三天这杆秤往哪头偏?
“这个章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说,“是全村的事。”
“大夫在外头看病,村里亏不亏,你们自己算。”
说完了,他看向林北。
林北也站起来。
他没有先说表。他把那张账纸推到桌子当中一行一行念。
念的是这个:第三茬药,一亩晒干了能出多少,他收的是多少,什么时候结账。
念完了他说,县里那边他一个月去两天。
他念的时候声音不高。村里人不喜欢大声说话的,谁在屋里喊,谁就心虚。
他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屋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两天,村里的病人少两天。”他说,“这个数我心里有。”
屋里没人接话。
有人把脚在地上蹭了一下。有人把碗放到脚边手搁在膝盖上。
“二十三天。”后排有人出声了。是杨老六的媳妇。
“你一个月在村里二十三天。”她说,“剩下那八天,你干什么去了。”
“在县里给人看病。”
“给人看病是好事。”她说,“那我这个月要是半夜犯了病,谁去。”
“你打小郭的电话。”林北说,“他那儿有本子。”
“小郭是镇上的。”她说,“他认得我家门,不认得我男人那个病。”
“是二十三天。”林北说。
“二十三天里头,有几个半天你在外头开会。”三婶说,“上个月我就找过你两回,两回你都不在。”
“哪两回。”
“一回是初八,一回是十六。”她说,“初八你在县里,十六你在镇上。”
“我记着。”
“那我家那两亩呢。”
“你家那两亩,我可以先垫一半。”林北说。
“一半。”她说,“那另一半呢。”
“等药出完,一周内给你。”
杨老六媳妇没有再说话。她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李家的老二这时候抬起了头。他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出声。
“我说一句。”他说,“我们家那两亩,早就收了定金。”
“多少。”
“三百。”
“你退不退。”林北说。
“退了我爹要打我。”他说,“不退我睡不着。”
他说完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又不说话了。
这时候老周家的儿子站了起来。他个子高站着比旁人高出一头。
他今年二十六,去年刚从外头回来,家里那两亩地是他爹的。门框上头那盏灯照着他半边脸。
“主任。”他说,“我先问一句。”
“你说。”王德福说。
“这个章盖不盖,跟药价没关系。”他说,“跟药价有关系的是,谁能给现钱。”
屋里有点动静。
“县里那个价,一千二,当场点钱。”他说,“村里这个价,八百多,等半个月。”
“你说得对。”林北说。
“你要是全款现钱,我明天就把药拉走。”老周家的儿子说。
“我垫不上。”
“那你让我签哪个。”他说。
“那你让我签哪个。”
“你签哪个都行。”林北说,“我只跟你说一件事。”
“哪件。”
“一千二,今年有。明年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老周家的儿子说。
“因为他们不是收药的。”林北说,“他们是买路的。价钱是他们说了算。”
老周家的儿子没有说话。他站着看了林北一会儿,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长条凳响了一下。
投票没有举手。王德福问了三回:有意见的说话。三回都没人出声。第三回问完,他把表拿起来从抽屉里摸出章。
印泥盒是铁的,盖子有点紧他抠了两下才打开。
他把章在盒里按了三下。按完抬手,红印落下去纸上洇开一圈浅红。
他盖完把章放回抽屉,抽屉合上锁也没锁。
红印落在纸上。
这个章盖下去,往后再有人来问,册子上就写着四个字。
章盖完了,屋里没有散。有人还坐在凳子上没动。
林北站在最前头。他把表接过来,吹了一下印泥看了一遍两个印。前一个盖在镇上,后一个盖在村里。
“我说一句。”后排有人开口。
是杨老六的媳妇。她站起来,两只手还是拢在袖子里。
“药我明天不卖。”
屋里静下来。
“我不给我男人留骂名。”她说,“定金我明天退回去。”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他要是来要好处的。”她说,“我不给。”
她走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这一句话,比刚才一屋子的话都重。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散了。
出门的人从林北面前过,有的点一下头有的不看他。李家的老二走在中间,出去的时候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长条凳一条一条搬回墙根。王德福把暖瓶收起来,把桌上的碗摞在一处。
林北帮着把门板合上,回头看了一眼屋角。
灯还没关,屋角那排凳子上还留着一个人的印子。
屋里最后一排的凳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不是本村的。他穿的是一件半新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皮鞋。他进来的时候坐在最后,散了以后也没走。
他站起来,跟王德福点了一下头不慌不忙地往外走。
走到林北身边的时候,他停下看了林北一眼。
他是谁请来的?
皮鞋上没有沾一点土。
他没说话,出了门,往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