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16章 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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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两辆。”赵二说。
第三天上午九点多,两辆面包车从梁子背面绕上来。头一辆是上回那辆白的,后头跟了一辆灰的。两辆车都停在坡口没有进村。
东头李家把药推了出来。塑料布一掀两亩药装了半车。
其余的没有动静。
年纪大的那个立在坡口,往西边看。
西边坡上满满一片药,叶子黄了,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他看了有一阵,把军绿夹克的领子拢了一下上了车。
他为什么不进来?上回在这条坡上,两人隔着车灯看过对方。这一回他连头都没抬。
两辆车走的时候,从老坡下去的。
林北在卫生室的窗户后面站着,看完了全程。他没有出去。报了案,章也盖了,该说的话他都说过。该不该卖是各家的手。
赵二立在他旁边,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就一家。”
“一家。”林北说。
“老周家呢。”
“没推。”林北说,“他儿子昨天夜里没睡好,今天早上没出屋。”
赵二没再说。他把手里的草帽在腿上拍了两下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坡上的药味顺着缝进来是晒到半干的味。
下午,林北去县城。
他还是坐的那趟班车。
车过镇口的时候,卖早点的摊子正收摊,油锅里的油倒进铁桶。桶口冒着气一路飘出半条街。
他在车上闭了半个多钟头。这一觉睡得沉醒了以后脖子发酸。
到县医院是三点半。他上了三楼,推开门。小冉正在擦桌子抹布拧得很干。
“林大夫。”她说,“今天上午有个病人,等了一上午。”
“人呢。”
“在楼上。”小冉说,“中午她娘背她上来,坐在走廊里。我说您今天下午来,她就没走。”
“什么病人。”
“一个丫头。”小冉说,“看不见了。”
林北把药箱放下。
病人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坐得很直,两条辫子搭在胸前。有人从她面前过她的头不转。
她娘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顶帽子。丫头十七八岁,眼睛睁着眼珠不动。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林北蹲下来问。
“上个月二十六。”她娘说,“早上起来就说看不见,眼前全是黑的。头两天还能看见一点影子,后来就全黑了。”
“查过没有。”
“县里查了,市里也查了。”她娘说,“说是眼睛没事。眼睛没事,人怎么就看不见了。”
“她眼睛疼不疼。”林北说。
“不疼。”
“头疼不疼。”
“也不疼。”她娘说。
林北把她的手拿过来,搭在腕上。脉沉,细,两寸都弱按到最深才摸得住。
他把手收回来,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珠是清的瞳孔对光也有反应。
这种眼睛,他见过几回?眼睛本身没坏,坏的是后头那条线。
“她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她娘说,“一晚上醒好几回。”
“醒了做什么。”
“坐着。”她说,“坐在窗台上,看外头。”
“看什么。”
“黑灯瞎火的。”她娘说,“她说外头有人叫她。”
“她在哪儿上学。”
“不上了。”她娘说,“上到高二。上个月老师来家里问过两回。”
“她平时话多不多。”
“多。”她娘说,“她爱唱。手机里存了几十首歌。”
“这两个月唱没唱。”
“没唱过。”她说,“家里那台旧录音机,她把电池抠了。”
“谁抠的。”
“她自己。”
“她这两月,遇着过什么事没有。”他问。
她娘的眼睛躲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想想。”
她娘不说话了。长椅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阵。
“上个月村里来了个后生。”她娘说,“说了几句话。丫头回来就不吃饭,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就看不见了。”
林北点了点头。
村里的事他懂。一句话能把人堵住,堵住的不是耳朵,是心里那条路。
这不是丢脸的事。谁心里都有一条路,走着走着,会有一节过不去。
他没有再问那个后生。有些话要留到丫头自己愿意说的时候。眼下先把人抬进诊室。
小冉把诊床摇平。丫头躺下来,两条辫子搭在床边。
林北把针卷打开。
这一回他没有先下针。他把手按在她额上,闭上眼。
上回救王伯,他看见的是一条线。后来在脊背上,他看见的是线走岔的口子。
这一回,他看见的东西比前两回都清楚。他看得清那两头的形状,也看得清中间隔着多宽。
他心里明白,这一回不是扎一下就能过去的。
她身上那条路从丹田起,一路往上,走到眉心下面那一节,过不去了。
不是堵,是空了一节。两头隔着一指宽。
林北睁开眼,从药案上取针。
他把针落在丹田。
针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那条路跟着亮起来。他顺着那点亮往上走,一寸一寸,走到脖子,走到脑后,走到眉心底下的断口。
针尖压进去半寸。他没有提,也没有捻,就那么压着。
他心里那一节在接。一头连着,一头还没连上。
他把第二根针落在风池。
第三根落在百会。
三根针下去,屋里没有人出声。
小冉立在一旁,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她看见大夫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想说一句什么。她张开嘴,又把嘴合上了。
林北的手在抖。他压着丹田那根针,手抖得针尾也跟着颤。
断口合上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合上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诊床的铁腿上。
“丫头。”他说,“你睁着眼看。”
丫头把眼睛睁大。她眨了一下。
“有光。”她说。
“上头一片黄的。”
“下头呢。”
“下头是黑的。”丫头说。
“黑的那块会不会动。”
“会。”丫头说,“我一眨眼,它就动一下。”
“那你再眨一下。”
她眨了。停了两息。
“亮了一点。”
屋里静了一息。
“什么光。”
“黄的。”她说,“上头一片黄的。”
她娘立在床边,两只手抓着诊床的边,肩膀往下塌。她没有哭,只是把嘴抿住。
林北把小冉叫过来,让她把针起出来。他自己坐到诊桌后面,两只手都放到桌子底下。
“林大夫。”小冉说。
“嗯。”
“您的手。”
“没事。”他说。
“您脸也白。”小冉说。
“一会儿就好。”他说,“你把她娘叫进来,交代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明天再来。第二,不许提那个后生。第三,回去让她唱歌。”
小冉起完针,过来要说话。她走到诊桌边上,看见大夫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林北的右手在桌下抖,抖得他自己按不住。胸口那一块闷着,比前两回都重。他试着吸了一口气,气进去一半就停住。
他想起爷爷。
爷爷的手抄本他翻过很多回。里头一百零七式,一式一式写得整整齐齐。唯独最后一式,本子上只有半页,后头是空的。
他从前以为那一式是失传的。可失传的东西,会只写半页纸吗?
今天他才明白,那一页也许不是没写。
“她这个病,扎几回。”她娘进来问。
“三回。”
“三回能好到什么样。”
“能认人。”林北说,“能走路。”
“能上学吗。”
“看她自己。”
他低着头,等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桌底下那只手还在抖。他试着把它握成拳,握到一半,指头没扣住。
要是这一手每次都要付这个,他还能用几回?
第三天上午九点多,两辆面包车从梁子背面绕上来。头一辆是上回那辆白的,后头跟了一辆灰的。两辆车都停在坡口没有进村。
东头李家把药推了出来。塑料布一掀两亩药装了半车。
其余的没有动静。
年纪大的那个立在坡口,往西边看。
西边坡上满满一片药,叶子黄了,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他看了有一阵,把军绿夹克的领子拢了一下上了车。
他为什么不进来?上回在这条坡上,两人隔着车灯看过对方。这一回他连头都没抬。
两辆车走的时候,从老坡下去的。
林北在卫生室的窗户后面站着,看完了全程。他没有出去。报了案,章也盖了,该说的话他都说过。该不该卖是各家的手。
赵二立在他旁边,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就一家。”
“一家。”林北说。
“老周家呢。”
“没推。”林北说,“他儿子昨天夜里没睡好,今天早上没出屋。”
赵二没再说。他把手里的草帽在腿上拍了两下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坡上的药味顺着缝进来是晒到半干的味。
下午,林北去县城。
他还是坐的那趟班车。
车过镇口的时候,卖早点的摊子正收摊,油锅里的油倒进铁桶。桶口冒着气一路飘出半条街。
他在车上闭了半个多钟头。这一觉睡得沉醒了以后脖子发酸。
到县医院是三点半。他上了三楼,推开门。小冉正在擦桌子抹布拧得很干。
“林大夫。”她说,“今天上午有个病人,等了一上午。”
“人呢。”
“在楼上。”小冉说,“中午她娘背她上来,坐在走廊里。我说您今天下午来,她就没走。”
“什么病人。”
“一个丫头。”小冉说,“看不见了。”
林北把药箱放下。
病人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坐得很直,两条辫子搭在胸前。有人从她面前过她的头不转。
她娘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顶帽子。丫头十七八岁,眼睛睁着眼珠不动。
“什么时候看不见的。”林北蹲下来问。
“上个月二十六。”她娘说,“早上起来就说看不见,眼前全是黑的。头两天还能看见一点影子,后来就全黑了。”
“查过没有。”
“县里查了,市里也查了。”她娘说,“说是眼睛没事。眼睛没事,人怎么就看不见了。”
“她眼睛疼不疼。”林北说。
“不疼。”
“头疼不疼。”
“也不疼。”她娘说。
林北把她的手拿过来,搭在腕上。脉沉,细,两寸都弱按到最深才摸得住。
他把手收回来,又看了看她的眼睛。眼珠是清的瞳孔对光也有反应。
这种眼睛,他见过几回?眼睛本身没坏,坏的是后头那条线。
“她晚上睡得着吗。”
“睡不着。”她娘说,“一晚上醒好几回。”
“醒了做什么。”
“坐着。”她说,“坐在窗台上,看外头。”
“看什么。”
“黑灯瞎火的。”她娘说,“她说外头有人叫她。”
“她在哪儿上学。”
“不上了。”她娘说,“上到高二。上个月老师来家里问过两回。”
“她平时话多不多。”
“多。”她娘说,“她爱唱。手机里存了几十首歌。”
“这两个月唱没唱。”
“没唱过。”她说,“家里那台旧录音机,她把电池抠了。”
“谁抠的。”
“她自己。”
“她这两月,遇着过什么事没有。”他问。
她娘的眼睛躲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想想。”
她娘不说话了。长椅那头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响了一阵。
“上个月村里来了个后生。”她娘说,“说了几句话。丫头回来就不吃饭,睡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起来,就看不见了。”
林北点了点头。
村里的事他懂。一句话能把人堵住,堵住的不是耳朵,是心里那条路。
这不是丢脸的事。谁心里都有一条路,走着走着,会有一节过不去。
他没有再问那个后生。有些话要留到丫头自己愿意说的时候。眼下先把人抬进诊室。
小冉把诊床摇平。丫头躺下来,两条辫子搭在床边。
林北把针卷打开。
这一回他没有先下针。他把手按在她额上,闭上眼。
上回救王伯,他看见的是一条线。后来在脊背上,他看见的是线走岔的口子。
这一回,他看见的东西比前两回都清楚。他看得清那两头的形状,也看得清中间隔着多宽。
他心里明白,这一回不是扎一下就能过去的。
她身上那条路从丹田起,一路往上,走到眉心下面那一节,过不去了。
不是堵,是空了一节。两头隔着一指宽。
林北睁开眼,从药案上取针。
他把针落在丹田。
针下去的时候,他心里那条路跟着亮起来。他顺着那点亮往上走,一寸一寸,走到脖子,走到脑后,走到眉心底下的断口。
针尖压进去半寸。他没有提,也没有捻,就那么压着。
他心里那一节在接。一头连着,一头还没连上。
他把第二根针落在风池。
第三根落在百会。
三根针下去,屋里没有人出声。
小冉立在一旁,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她看见大夫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想说一句什么。她张开嘴,又把嘴合上了。
林北的手在抖。他压着丹田那根针,手抖得针尾也跟着颤。
断口合上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合上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诊床的铁腿上。
“丫头。”他说,“你睁着眼看。”
丫头把眼睛睁大。她眨了一下。
“有光。”她说。
“上头一片黄的。”
“下头呢。”
“下头是黑的。”丫头说。
“黑的那块会不会动。”
“会。”丫头说,“我一眨眼,它就动一下。”
“那你再眨一下。”
她眨了。停了两息。
“亮了一点。”
屋里静了一息。
“什么光。”
“黄的。”她说,“上头一片黄的。”
她娘立在床边,两只手抓着诊床的边,肩膀往下塌。她没有哭,只是把嘴抿住。
林北把小冉叫过来,让她把针起出来。他自己坐到诊桌后面,两只手都放到桌子底下。
“林大夫。”小冉说。
“嗯。”
“您的手。”
“没事。”他说。
“您脸也白。”小冉说。
“一会儿就好。”他说,“你把她娘叫进来,交代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明天再来。第二,不许提那个后生。第三,回去让她唱歌。”
小冉起完针,过来要说话。她走到诊桌边上,看见大夫的样子,把话咽回去了。
林北的右手在桌下抖,抖得他自己按不住。胸口那一块闷着,比前两回都重。他试着吸了一口气,气进去一半就停住。
他想起爷爷。
爷爷的手抄本他翻过很多回。里头一百零七式,一式一式写得整整齐齐。唯独最后一式,本子上只有半页,后头是空的。
他从前以为那一式是失传的。可失传的东西,会只写半页纸吗?
今天他才明白,那一页也许不是没写。
“她这个病,扎几回。”她娘进来问。
“三回。”
“三回能好到什么样。”
“能认人。”林北说,“能走路。”
“能上学吗。”
“看她自己。”
他低着头,等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桌底下那只手还在抖。他试着把它握成拳,握到一半,指头没扣住。
要是这一手每次都要付这个,他还能用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