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3章 两页纸
“林先生在家没有。”后生说。
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摩托停在坡口,太阳晒得他额上一层汗。
“我就是。”
院里的药匾上晒着新切的片子。
“县城来的。一位女同志让捎的。她说你拆开看。我没动过。”
纸袋里是两页纸。
头一页是信,短。钢笔字笔画细长。
信上就一行:条款拟好了。妥与不妥你划出来。
第二页是条款。
一、产区:桃源村及南北两沟四个村。
二、价格:随行就市。市价下行时,不低于当年牌价八成。
三、结算:货出门三日,现款。
四、乙方责任:协调产区内的土地、道路及附着物事项,保障收购作业不受阻。
五、合作期内,产区药材不向第三方出售。
乙方那一栏,空着。
林北把两页纸在药案上摆开,看了两遍。
头三条,是他在茶楼上说的。价随行就市,现款,不赊。她一条没改,还添了保底。
第四条他来回看了三遍。三个词,一个一个过。
土地。道路。附着物。
收药就收药。为什么要把地写进来?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地是宏图的事,她不要。
现在,地写在她的条款里。写在一堆药材名字中间,像一根钉子钉在木头里。
第五条更直白。不向第三方卖。这条要是按了,这条沟以后的药只认她一家。
后生在门槛上坐着喝他倒的水。
“女同志还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不急。你划完了,我带走。”
“她还在县里。”
“在。她那个院子,这两天净是车。”
林北没接话。他拿起笔。
笔尖在第四条底下停了一会儿。
他划掉两个字:土地。
停一停,笔尖往右挪了半行,又圈掉三个字:附着物。
又在第五条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优先,可以。只认一家,不行。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写完,他把两页纸晾了晾,折好,装回纸袋。
“划这两下,是什么意思。”后生探过头看了一眼。
“意思是我收药。地不是我的,我划不了。”
“你路上慢点。”他说。
“你不留个信。”
“纸上的字,就是信。”
后生走了。摩托声出了坡口。
过晌,林北出去走家。日头偏西,影子拉得长。
补签的三天数到了第二天。
他先把南头两家走了。两家问的是一样的话。
“林大夫,到底签不签。”
“单子是你们自家的。字念明白了,签不签自己定。拿回去商量。”
第三家是三婶家。她把他让进灶屋,从怀里把那张旧单子摸出来,展平了给他看。单子边角发毛。
“我压枕头底下了。夜里想起来,摸一摸。”
“压着吧。”
灶上的水开了,她提下来灌了一暖壶。
“那天他们撂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慢慢算。算到哪一天?”
“算着算着,自己就散了。你记着,先头那六成是现钱。现钱是现钱,谁也咬不动。单子留着。”
从三婶家出来,坡口碰见王德福。
老人刚从镇上回来,车还没下。
“镇上多了两拨人。收药样。”
“什么药样。”
“就是各家各户的药,撮一小把。”老人说,“一把给五块钱。”
五块钱一把。一级药一千三一斤,一把算下来,不到半两的价钱给得多出一截。
“什么来头。”
“一拨说是药厂的,一拨没说。前天来一拨,昨天来一拨。两拨都揣着白纸袋,走一家收一家。”
林北问了两家的药样卖给谁了。
“没卖。三婶没卖,老周家也没卖。老周说,白纸袋上门的东西,得先问问你。”
“问他怎么收。收去做什么。”
“收去做什么,人家不说。”
傍晚前他绕到老周家。老周在翻晒那一垛药。木锨靠在他手边。
“白纸袋来了?”
“来了。没给他抓。我老伴说,一把药值不上五块钱,可凭啥白纸袋一伸,就抓走一把。”
“这话在理。”
“在理是在理。可是明天要是来个出十块的,你说我卖不卖。”
林北看了他一会儿。
“真来个出十块的。你卖之前,先往我这儿拐一趟。我不拦你卖。”
晌午小郭从镇上回来,在卫生室门口停了一下。
“王伯这两天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夜里醒得勤,一晚坐起来两三回。”小郭说,“坐一袋烟的工夫,又躺下。话也少了。”
傍晚林北去了王伯家。
他进屋的时候王伯坐在炕上,靠着墙。
油灯点着,灯芯打了个花。老人抬眼看他进来,等他坐下,过了两息才认出来。
“北小子。”王伯说,“来。”
“这些天村里事多,来晚了。”
“来不来的,它都是一个样。”王伯说。
“我给您把把。”
王伯的手背上,皮松松地搭着。
手腕搁在炕桌上。脉在皮下面走,滑,不定。
先前那股压着心口的沉不在了。可脉里多了一种东西,走得浮,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沉着沉不下去。
“睡不好。”
“坐着的时候,想什么。”
“不想什么。”老人说,“就是坐起来。”
“那我给您扎两针,夜里沉一沉。”
“扎吧。”王伯说,“扎完这一觉,能睡到鸡叫就行。”
不想什么。这三个字,比想说点什么的,更难办。
林北把针包打开。
他取根短针,抬着王伯的手腕。内关。
针尖贴着皮。
他先看线。那条线他看过三回。头一回它压在胸口,第二回绕上眉心,这一回,它还在,慢慢地在走,但走得不连。
忽然,他停住了。
线的当中,断开了一小截。不长,连指甲盖的边角都不到,两头对不上。
先前他见过堵的、空的、停在半路的。断口,头一回见。
针尖还贴在皮上。他觉着,指尖底下有一点东西,轻轻地往一个方向带。
针尖似乎自己往那边偏了半分。
就半分。
半分的方向上,正是那个断口。
指尖底下,针杆轻轻顶着手感。像水底下有根线,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捏针的三根指头,收了一收。
引着针往断口去,针到那里,该做什么。往下沉,还是往上提。提多高,沉多深。这一针落下去,人是醒着,还是别的样子。
这半页他手里没有。
汗从鬓角下来。他把针往外退。
退针的时候手一直稳。针一出皮,稳就散了。
他把针放回包里。
“你手凉。”王伯说。
“天凉了。”
“天还没凉。”老人说。
林北笑了笑,没接。王伯躺下去,侧过身,把脸朝着墙。
他给王伯续上水,把灯芯剪了,出了屋。
坡上黑了。远处有狗叫。回卫生室的路上这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断口在,办法半截在,胆子……他掂了掂,收住了。
回到卫生室,他找出那卷黄纸,纸边起了毛。
他取到最后一式。头一行:太乙针法第一百零八式。
往下第七行中段以下洇成一团黑。
先前他看这团黑,看的是缺的字。
这一回他看的是:缺的这一块是不是写的就是今天那一手。针贴着断口,往哪儿走,走几寸。
纸上黑着,一句话不给。
他把黄纸卷好,塞回原处。
灯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三根指头,指尖还有点抖。他拿另一只手把它摁住。
摁了一会儿。
先前都是眼睛领着针走。今天,针先认了路。
针包没合上。他就这么坐着,坐到灯花又爆了一下。
针尖上那半分的偏,他记得。
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摩托停在坡口,太阳晒得他额上一层汗。
“我就是。”
院里的药匾上晒着新切的片子。
“县城来的。一位女同志让捎的。她说你拆开看。我没动过。”
纸袋里是两页纸。
头一页是信,短。钢笔字笔画细长。
信上就一行:条款拟好了。妥与不妥你划出来。
第二页是条款。
一、产区:桃源村及南北两沟四个村。
二、价格:随行就市。市价下行时,不低于当年牌价八成。
三、结算:货出门三日,现款。
四、乙方责任:协调产区内的土地、道路及附着物事项,保障收购作业不受阻。
五、合作期内,产区药材不向第三方出售。
乙方那一栏,空着。
林北把两页纸在药案上摆开,看了两遍。
头三条,是他在茶楼上说的。价随行就市,现款,不赊。她一条没改,还添了保底。
第四条他来回看了三遍。三个词,一个一个过。
土地。道路。附着物。
收药就收药。为什么要把地写进来?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地是宏图的事,她不要。
现在,地写在她的条款里。写在一堆药材名字中间,像一根钉子钉在木头里。
第五条更直白。不向第三方卖。这条要是按了,这条沟以后的药只认她一家。
后生在门槛上坐着喝他倒的水。
“女同志还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不急。你划完了,我带走。”
“她还在县里。”
“在。她那个院子,这两天净是车。”
林北没接话。他拿起笔。
笔尖在第四条底下停了一会儿。
他划掉两个字:土地。
停一停,笔尖往右挪了半行,又圈掉三个字:附着物。
又在第五条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优先,可以。只认一家,不行。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
写完,他把两页纸晾了晾,折好,装回纸袋。
“划这两下,是什么意思。”后生探过头看了一眼。
“意思是我收药。地不是我的,我划不了。”
“你路上慢点。”他说。
“你不留个信。”
“纸上的字,就是信。”
后生走了。摩托声出了坡口。
过晌,林北出去走家。日头偏西,影子拉得长。
补签的三天数到了第二天。
他先把南头两家走了。两家问的是一样的话。
“林大夫,到底签不签。”
“单子是你们自家的。字念明白了,签不签自己定。拿回去商量。”
第三家是三婶家。她把他让进灶屋,从怀里把那张旧单子摸出来,展平了给他看。单子边角发毛。
“我压枕头底下了。夜里想起来,摸一摸。”
“压着吧。”
灶上的水开了,她提下来灌了一暖壶。
“那天他们撂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慢慢算。算到哪一天?”
“算着算着,自己就散了。你记着,先头那六成是现钱。现钱是现钱,谁也咬不动。单子留着。”
从三婶家出来,坡口碰见王德福。
老人刚从镇上回来,车还没下。
“镇上多了两拨人。收药样。”
“什么药样。”
“就是各家各户的药,撮一小把。”老人说,“一把给五块钱。”
五块钱一把。一级药一千三一斤,一把算下来,不到半两的价钱给得多出一截。
“什么来头。”
“一拨说是药厂的,一拨没说。前天来一拨,昨天来一拨。两拨都揣着白纸袋,走一家收一家。”
林北问了两家的药样卖给谁了。
“没卖。三婶没卖,老周家也没卖。老周说,白纸袋上门的东西,得先问问你。”
“问他怎么收。收去做什么。”
“收去做什么,人家不说。”
傍晚前他绕到老周家。老周在翻晒那一垛药。木锨靠在他手边。
“白纸袋来了?”
“来了。没给他抓。我老伴说,一把药值不上五块钱,可凭啥白纸袋一伸,就抓走一把。”
“这话在理。”
“在理是在理。可是明天要是来个出十块的,你说我卖不卖。”
林北看了他一会儿。
“真来个出十块的。你卖之前,先往我这儿拐一趟。我不拦你卖。”
晌午小郭从镇上回来,在卫生室门口停了一下。
“王伯这两天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夜里醒得勤,一晚坐起来两三回。”小郭说,“坐一袋烟的工夫,又躺下。话也少了。”
傍晚林北去了王伯家。
他进屋的时候王伯坐在炕上,靠着墙。
油灯点着,灯芯打了个花。老人抬眼看他进来,等他坐下,过了两息才认出来。
“北小子。”王伯说,“来。”
“这些天村里事多,来晚了。”
“来不来的,它都是一个样。”王伯说。
“我给您把把。”
王伯的手背上,皮松松地搭着。
手腕搁在炕桌上。脉在皮下面走,滑,不定。
先前那股压着心口的沉不在了。可脉里多了一种东西,走得浮,像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沉着沉不下去。
“睡不好。”
“坐着的时候,想什么。”
“不想什么。”老人说,“就是坐起来。”
“那我给您扎两针,夜里沉一沉。”
“扎吧。”王伯说,“扎完这一觉,能睡到鸡叫就行。”
不想什么。这三个字,比想说点什么的,更难办。
林北把针包打开。
他取根短针,抬着王伯的手腕。内关。
针尖贴着皮。
他先看线。那条线他看过三回。头一回它压在胸口,第二回绕上眉心,这一回,它还在,慢慢地在走,但走得不连。
忽然,他停住了。
线的当中,断开了一小截。不长,连指甲盖的边角都不到,两头对不上。
先前他见过堵的、空的、停在半路的。断口,头一回见。
针尖还贴在皮上。他觉着,指尖底下有一点东西,轻轻地往一个方向带。
针尖似乎自己往那边偏了半分。
就半分。
半分的方向上,正是那个断口。
指尖底下,针杆轻轻顶着手感。像水底下有根线,被什么扯了一下。
他捏针的三根指头,收了一收。
引着针往断口去,针到那里,该做什么。往下沉,还是往上提。提多高,沉多深。这一针落下去,人是醒着,还是别的样子。
这半页他手里没有。
汗从鬓角下来。他把针往外退。
退针的时候手一直稳。针一出皮,稳就散了。
他把针放回包里。
“你手凉。”王伯说。
“天凉了。”
“天还没凉。”老人说。
林北笑了笑,没接。王伯躺下去,侧过身,把脸朝着墙。
他给王伯续上水,把灯芯剪了,出了屋。
坡上黑了。远处有狗叫。回卫生室的路上这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断口在,办法半截在,胆子……他掂了掂,收住了。
回到卫生室,他找出那卷黄纸,纸边起了毛。
他取到最后一式。头一行:太乙针法第一百零八式。
往下第七行中段以下洇成一团黑。
先前他看这团黑,看的是缺的字。
这一回他看的是:缺的这一块是不是写的就是今天那一手。针贴着断口,往哪儿走,走几寸。
纸上黑着,一句话不给。
他把黄纸卷好,塞回原处。
灯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三根指头,指尖还有点抖。他拿另一只手把它摁住。
摁了一会儿。
先前都是眼睛领着针走。今天,针先认了路。
针包没合上。他就这么坐着,坐到灯花又爆了一下。
针尖上那半分的偏,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