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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34章 退单

    “镇上的秤,今天没开。”赵二说。

    他站在卫生室门口,摩托没熄火,灰从裤脚往下掉。

    “门关着。”

    “卷帘门落了一半。秤在里头,人在里头,缝里有人影晃,就是不往外抬。”

    “今天第三天。”王德福说。

    老人蹲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帽子搁在膝盖上。

    三天前胡会计在坡上撂的话全村都记着:补签就三天,三天不补的,秋后按新规矩算。

    头一天过去了。第二天过去了。

    没签的,还是那四家。三婶、老周、齐老四、南头刘家。

    坡口从早上就聚着人。有来看的,有来陪的,蹲的站的一片。

    三婶来得最早。她手里纳着鞋底,走了半圈,又拆了。

    老周把烟荷包带出来了,蹲在石墩上一锅接一锅。

    日头一寸一寸往坡上爬。谁家的鸡叫了三遍。坡口的人越聚越多,话越说越少。

    “林大夫,要不我去镇上再看一眼。”

    “不用。”林北说,“今天他们会来。”

    “你怎么晓得。”

    “三天的话说出口,账没结,他们得有个收场。要么来收印泥,要么来收别的。”

    他心里还有半句,没说出来:要是两样一起来呢?

    日头上去一竿子的时候,县道上过来一辆车。

    斗子车,车斗里装着麻袋,垛得整齐,苫着油布。

    车到坡口停下。胡会计从副驾驶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夹子,别着四张单子。

    “三婶在家没有。”他冲坡口问。

    “在。”三婶说。她从人堆里出来。

    “老周、齐老四、刘家,也在。”

    “在。”

    胡会计把夹子举起来,冲着四周的人。

    “点里定了。没补签的户,货退回来,账两清。”

    四张单子他一张一张报名字。

    三婶家的,二百七十斤。

    老周家的,一百八十斤。

    齐老四家的少些,刘家的多些。

    没有复检,没有新级别。就四个名字四行数。

    有人把油布掀了,麻袋往外搬,扬起来一层土。

    搬袋的是跟车来的两个壮劳力。一袋一百多斤,压得车板吱吱响。

    麻袋在坡口码成一排,四家的分开码。

    “钱呢。”

    “先付的六成。”胡会计说,“三天内送回点里。一分不少。”

    “六成退给你们,药就是我们的了。”

    “药是你们的。点里不要了。”

    老周蹲下去解开一个袋口,抓了一把药看。

    袋里的药他认得,是他自己家晒的。

    “不签就退。退了,我们卖给谁。”

    他捏了捏药又放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那是你们的事。”

    林北从人堆外头进来。

    他先没进圈,围着麻袋转了一圈,把四个袋口的扎绳挨个看了一遍才站定。

    “慢一步。”

    “林大夫。”胡会计抬眼看他,“今天没单子给你念。”

    “我不是来念单子的。退,可以。我给你们盯着退,别退出一笔乱账。”

    “什么乱账。”

    “过秤。验袋。立字据。”他说,“袋口的缝线是新的还是旧的,袋里的药是干的还是潮的,一样一样记下来。四张单子当场作废。”

    “作废不作废,点里说了算。”

    “那就等点里说了算的时候,再来搬。袋子先搁着。谁也别动。动一袋,账就乱。”

    坡口静下来。

    风从梁子背上翻下来,把油布一角吹得啪啪响。

    胡会计把夹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晾了我一上午。”

    “不是晾。你要退,我让你退得清白。退回的东西,写清楚,往后谁也不认识谁。这不是坏事。”

    胡会计没接话,往车门那边看了一眼。

    林北正低头看那四张单子。忽然,县道上过来一串车声。

    头一辆深色,第二辆是小卡车,斗子是空的。

    车到坡口,深色车先停了。

    下来一个人。三十五六,夹克,皮鞋上没土。后头跟着的,是送过条款的那个后生。

    后生一下车就往人堆里看,看见林北隔老远点了个头。

    “这谁家的车。”人群里有人问。

    “县城的。”

    “不是。牌照是省城的。”

    夹克看了看地上的麻袋,又看了看四家。

    “四家是吧。药我们收。名单我带了。”

    人群里起了动静。有往前挪的,有往后让的。

    夹克对着四家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价,照前头说的。一级一千三上浮三成。现钱。”

    他又补了一句。

    “谁是当家的,过来看秤。一个一个来。”

    胡会计往前跨了半步。

    “这算什么意思。”

    “收药啊。”夹克说。

    “货还没退呢。”

    “退不退是你们跟他们的事。药在谁家的院里,我们收谁的药。两码事。”

    “点里出的价,你们加三成。”胡会计说,“这是抢。”

    “你们不要的货,我们收。哪门子抢。”

    胡会计不说话了。他掏出手机走到车后头去,说了有半袋烟的工夫。

    回来的时候他把夹子打开,抽出一支笔。

    “字据怎么写。”

    “我来写,四行。”

    他借了老周家的桌子角。老周从屋里搬出一张小板凳,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胶布。

    他写了四行。每行都一样:经协商,货退回,原单作废,已付六成按双方商定的办法退回。

    写完,他把四张摊开晾着,一笔一划念给四家听。

    胡会计一张一张看过,签了名,又按了指印。

    四家的当家人一个一个也按了。

    按完最后一个,胡会计把笔帽扣上,冲着坡口的人说了一句。

    “点里让我捎句话。秋后的账跟这四家清了。跟别家,还没清。”

    没人应他。

    他把夹子往腋下一夹,上了车。斗子车调了个头,空着斗走了。

    这边,秤从秦氏的小卡车上抬了下来。

    老秤,木杆的,秤钩子上缀着红布条。

    夹克亲自扶秤。后生记账。

    秤在坡口的空地上支起来,三脚架一立,秤杆平了,红布条直直垂下来。

    过一袋报一个数。后生在本子上写,写满一页翻一页。

    三婶家报的是二百七十斤,过秤二百七十三斤半。

    “袋子吃潮。多出来的算你们的。”

    看热闹的人里,有见过收药的,有见过退货的。带着钱来收退货的,头一回见。

    老周家的药解开袋口,夹克抓了一把,捏了捏。

    “比点里收的那批干。”

    四家的药一袋一袋过。过了秤的往小卡车上码。

    夹克最后对四家说,三天内钱到镇上信用社,本人凭条子取。

    “四家的账,往后走我们。秦总看过你们的药。她说,这四家的药,往后有多少收多少。”

    四家的人站在秤边上,谁也没走。

    天擦黑,坡口空了。

    小卡车走的时候车斗装满了,压得车帮往下沉。

    三婶站在原地算账,算了两遍没算明白,转身回家去了。

    林北回卫生室,把今天的事摊在灯下记。

    记完四张作废的单子,他停了停,另起一行,写下三个字。

    黑提包。

    夹克收完药,把包往车斗里放的时候,林北看见了。包沉,压得车斗的挡板响了一声。

    包的拉链上还缀着一块没撕的纸牌。

    当天夜里,他把本子合上,没有马上吹灯。

    窗纸外头,风走了几趟。他把那个包的样子,又过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他没写在纸上——退了四家,剩下那三十家呢?

    四张退单,今天退了。可她是先带钱、后到的场。

    她是怎么知道,今天该带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