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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4章 停收

    “关了。”赵二说。

    摩托没熄火,排气管在他脚边突突地抖。

    林北把手里那匾药搁下。他问什么时候关的。赵二说今天早上,卷帘门已经落到底了,门上贴了两张纸。

    林北抬脚就往摩托后座上跨。

    路两边的药田收过第三茬,茬口发黄。风一过,叶子响得发干。

    到镇上时,日头刚过房顶。

    铺面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着一张纸,被人踢过,边角卷起。

    门上贴了两张,一张大,一张小。

    大的那张是收购点的,白纸黑字,四行。

    因配合上级核查,本点自即日起暂停收购桃源村西坡段药材。已收未结的,按原单执行。

    林北把最后半句看了两遍。

    已收未结,按原单执行。

    意思是,药他们不收了,账还挂着。

    小的那张是镇里的。红头,文号,盖着章。纸厚,摸上去发涩,油墨味还没散。

    标题一行:关于开展药材质量安全专项核查的通知。

    正文不长,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西坡段”三个字。

    第二遍看的是最后一句:核查期间,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转移、销售、隐匿涉检药材。

    第三遍,他看的是附图。

    附图一张,画着坡的等高线。密的地方是坎,疏的地方是缓坡。红线圈出一块长条。

    坡上那块地的形状,他认得。

    三根桩,两根线,圈住的正是这一块。红线的南头,正好压在弯道那块石头上。

    他伸手点了点红线拐弯的地方。指甲底下沾了一层薄粉,纸是新印的。

    他把通知的边角对齐,折了两折,放进衣兜。

    “看啥呢。”赵二凑过来。

    “看这张图。图上的地,是咱坡上那块荒坡。”林北说,“一根桩都没画错。”

    赵二凑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他不认得等高线,只认得红线。

    赵二又问这图谁画的。

    “不知道。”林北说,“画得比咱自己还熟。”

    铺面斜对面蹲着个人,是武老五。

    他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折过几回,折痕发白。看见林北,他站起来又坐回去。

    武老五是天没亮就来的。他说想问问,那半仓药还收不收。

    林北问他问着了没有。他说没人,门没开,敲了两下,里头也没动静。

    他把手里那张单子递过来。

    “这张,还作数不。”

    林北接过来看。是恒昌的收购单,上头按着他的手印,六成的钱已经领过。

    “作数。”林北说。

    武老五问,作数怎么还不收药。

    “停的是收,不是单子。”

    武老五没听懂。他站在卷帘门底下看那张纸,日头照在脸上,眼窝陷得深。

    “林大夫,我秋后要还账。”他说,“药压在手里,一天一天掉秤。”

    林北问一亩掉多少。他说十来斤。风一吹叶子就碎,碎了掉级,掉了级就压价。

    林北把单子还给他。

    “先回去。”他说,“今天后晌,坡口说话。”

    回村的路上,摩托开得慢。

    赵二问这回是真的假的,又问上回那张函是假的,这回这张呢。

    林北坐在后头,看路边的坡。

    “这回是真的。”他说,“红头,文号,章,一样不缺。这种纸,假不了。”

    “真手续,才好办事。”林北说,“假的有人敢驳。真的,谁驳。”

    摩托进村。

    坡口已经聚了人。

    不是谁喊的。关门的信儿比摩托跑得快。

    三婶站在最前头,围裙上沾着面。老周蹲在石墩上,烟没点。齐老四站在外沿,手插在袖筒里。

    “林大夫,药不能卖了?”

    “停收。”

    三婶又问停到什么时候。

    “通知上没写日子。”

    人堆里起了声。

    “没写日子,就是没时候。”

    “我那两亩,全指着这一茬。”

    有人问,不能卖,能不能动。

    “不能动。”林北说,“不能转移,不能卖,不能藏。”

    “药在库里,烂不了。”老周说,“烂不了,也换不成钱。”

    武老五从人堆后头挤进来,站在一边。

    有人小声嘀咕,说早卖给收样的,一把十五,现钱。

    赵二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缩回去了。

    林北没接这句。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都到大队部来。”他说,“我把一样东西给你们看。”

    大队部那间屋,门锁着。

    王德福来得最早,钥匙拿在手里。他开了门,让到一边。

    屋里靠墙立着一个柜子,榆木的,漆掉了大半。柜顶上搁着一把旧算盘。

    柜门上两把锁,一左一右,铜的,磨得发亮。

    王德福掏出钥匙,开了左边那把。林北掏出钥匙,开了右边那把。

    “两把锁。”三婶说,“啥东西,还得两个人开。”

    “老会计留下的规矩。”王德福说,“柜子里放公账那年就是两把锁,一个人开不了。”

    三婶问,现在放的是啥。

    “各家的药。”林北说。

    柜门一开,一股药味出来。干的,带一点太阳晒过的甜。

    里头一排白布袋子,一个挨一个,鼓鼓囊囊。

    “三十一个。”王德福说,“一家一袋,一袋一把。”

    “这是啥。”

    “留样。”林北说,“从那天起,这一沟出去多少药,就留多少底子。谁家的药,谁的名字,哪一天留的,都在这本账上。”

    三婶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找。

    “哪个是我的。”

    “这个。”王德福指给她看,“布边上画了个十字的。”

    三婶把袋子捧起来看。封口是白线扎的,扎了两道扣,扣头压在布底下。

    “这真是我家的药?”

    “你自己晒的,你自己闻。”

    三婶把袋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闻。

    “是我家的。”她说,“我家的药晒得干,有股甜味。”

    “明天上午各家都来。”林北说,“看自己的袋子,看封口,看名字。看清楚了,按个手印。”

    后头有人问了一句,看了有啥用。

    “往后谁要说这药不是你家的,你对得上。”

    “对得上,药还是卖不出去。”

    “卖不出去,是一个月的事。”林北说,“对不上,是一辈子的事。”

    “他们停的是收。”他说,“不是我们的药。药在地里,样在柜里。”

    王德福把账本翻开,摊在柜子上。

    “纸对纸。”老人说,“上回我说过。这回对哪一张。”

    林北把通知摊开,压住账本的一角。

    “对这张。”他说,“他们把范围画在图上,咱把样摆在柜里。到时候看谁说得清。”

    老周蹲在门槛上,忽然插了一句。

    “恒昌仓里,还压着咱三十四家的药。”

    “通知说不得转移,他仓里的药也不能动了。”

    “不能动。他自己也停。”林北说,“宁可自己也停,难道图的不是这一季的药?”

    天擦黑,人散了。

    林北把柜门锁上。王德福锁左边,他锁右边。两把钥匙,各归各的口袋。

    回到卫生室,他把本子摊开。

    今天的事,他记了四条。

    一,收购点停收,日子是今天。

    二,通知的文号抄下来了,七位。

    三,图上的红线,圈的是三根桩的地,南头压着石头。

    四,药不能动。已收未结的,按原单。

    记完,他翻到前一页,看那个日子。

    离秋后结账,十二天。十二天够不够?

    药不能卖,账不等人。

    他把笔搁下,靠上椅背。

    窗外黑着。坡上那三根桩,在夜里立着,白线被风吹得轻轻响。

    昨天它们叫监测点。今天,它们叫核查点。

    名字换了,桩没动。

    他把笔拿起来,在本子末尾添了一行。

    从今天起,这条沟的药,出门之前,得先有一张纸。

    写完,他把笔帽按上,按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