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6章 核查
“后半夜,两车。”赵二说。
天刚亮,他站在卫生室门口,鞋上全是露水,裤脚湿了一截。林北让他进屋,倒了一碗热水。
赵二没喝,捧着碗说,收购点后门半夜开了,一辆小卡,一辆斗子车,麻袋往上码,码到车帮那么高。
赵二说往县里去。他跟到岔路口,没再跟。
林北把本子摊开,一样一样记:日子,时辰,车的颜色,牌照尾号。
尾号他看清了,一个七,一个五。
“通知上说不得转移。”林北说,“他们夜里装车。”
“那咱去说。”
“说,得有纸。”他把本子合上,“等核查组来。”
核查组是上午到的。
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印着一行蓝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车停在坡口,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灰马甲,胸口别着牌子。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瘦,说话不快。他出示了证件和一张通知的复印件。
“县里来的。”他说,“按通知,对西坡段药材取样。”
王德福把大队部的门开了,搬出三张凳子。三个人没坐,院里看了一圈。
领头的人说先看现场。
一行人上坡。雾还没散,贴在地皮上,走出去十几步,裤脚就湿了。路边的药田收过了,茬口发黄,脚一踩土是松的。
走到弯道那一段,领头的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图。
林北站在后头看那张图上的红线。
还是那块地。南头压着石头。
“三个点。”领头的说,“按图上的点取。”
“这三个点,是谁定的。”林北说。
“举报材料上写的。”
“材料上写的是西坡段。”他说,“西坡三里长,为什么三个点都落在这十几步里?”
领头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图折了一道。
“我们是按图取样。”他说,“图怎么画我们就怎么取。”
“图是谁画的。”
“这个我不知道。”领头的说,“我们只管取。”
取样的是个年轻人,戴着手套,从车上搬下来一个铁箱子。箱子打开,里头有铲、有钻、有塑料袋、有标签,还有一小瓶酒精。
他蹲下去,把铲子插进土里,取出一铲,倒在塑料布上。铲子是新的,刃口亮。
林北认得这个手法,上回取土也是这么取的,一层一层按深浅来。
“取多深。”
“零到二十公分。”年轻人说。
“药材的根在底下。”
“规程上写的是耕层。”
林北没再问。三个点,取了五袋土。每取一袋,年轻人往袋口塞一张标签,写上点位号、深度、日子。
“点位号念一下。”林北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念了:西坡段,K零加一二零。
“一二零是什么。”
“里程。”他说,“从路口起算。”
林北在心里记下:一二零。一二零这三个字,他上回在那半页函上没有见过,在那张材料上也没有见过。
可这三个字,是从弯道的这头,量到那头的。
土取完,领头的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该取药材了。林北问在哪取,他说就在这三个点附近。
问下来,只有三户。
“西坡有十二户。”林北说,“三户,代表不了十二户。”
领头的停了停,把图又展开看了一眼。
“我们按材料上的点位取。”
“材料上还写着‘未见任何检测结论’。”林北说,“你们取完,出结论。三户的结论,写谁头上。”
领头的没答。他把图折起来,塞回包里,动作比刚才慢。
“我提一个要求。”林北说。
“你说。”
“取三户,我不拦。但是要留副样,双方封签,签上字。三十一户的样,我们自己留了,也自己送了检。”
领头的看了他一会儿。
“副样可以留。”他说,“规程里有这一条。”
两边就这么定了。
取样的年轻人从车上又搬下来一沓封签袋,每个袋子两个,一个正样,一个副样。
药材是从三户的地头取的。三婶家、老周家、齐老四家。
三婶站在地头,手插在围裙里,一句话没说。
老周蹲在垄沟边,眼睛跟着铲子走。齐老四来得晚,站在人堆后头,脸绷着。
“取多少。”他问。
年轻人说每户取五百克。
“五百克是多少。”
“一斤。”
“一斤就一斤。”齐老四说,“可你们得写清楚,这药是生晒的,没熏过。”
领头的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这药是生晒的。”齐老四说,“我们这沟里从来没有熏硫磺的。”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北。
“这个可以记在现场记录里。”他说。
“记上。”林北说,“不光记他家的记全村的。”
领头的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行,念了一遍:现场药材为自然晾晒,现场未见硫磺熏蒸设施及残留物。
“你也签个字。”领头的把本子递过来。
林北接过去,签了名,又添了一句:本村三十一户留样在册,可随时核对。
写完,他没有马上把本子还回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后半夜收购点后门装了两车药,往县里去。车号尾数一个七一个五。”
领头的抬起头,问他看清没有。
“看清了。”林北说,“通知上写着不得转移。”
领头的把本子接过去,把这一条也记上,写得比刚才慢。
“这个我们另案报。”他说。
取样的活干到晌午。三户的药材,各装了两袋,正样一袋,副样一袋。封签贴上,两边签字,按手印。
林北把三份副样接过来,一份一份看封签上的号。
“这三个号跟正样对得上?”
“对得上。”年轻人说,“一个号两个袋,正副各一。”
“报告什么时候出。”
“十个工作日。”领头的说。
“十个工作日,外头都传遍了。”林北说。
“规程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我也说一句。”林北说,“我们自己送了检,五天出结果。出来我送给你们一份。”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
“你送哪儿检的。”
“市里。有资质,报告上盖章。”
“那好。”领头的说,“你送来,我们并案看。”
林北把副样收进柜子,锁上。王德福锁左边,他锁右边。
车要走了。三个人往车上搬箱子,铁箱磕在车板上,响了一声。
林北站在坡口,看着。
取样的年轻人最后一个上车。他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然后他走过来两步,站到林北跟前。
“林大夫。”
林北应了一声。
“你们村的土,别卖。”
林北看他。
林北问这是为什么。
年轻人往车那边看了一眼。车上的人在等他。
年轻人说,他只是提一句。
林北说,上回取土他来过。
年轻人的脸动了一下。
“我就是干活的。”他说,“上头让取哪儿我就取哪儿。”
“那这回,你为什么提这句。”
年轻人没答。他把兜里的手套又掏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两下。
车喇叭响了一声。
“我走了。”他说。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白色的车倒出去,拐上县道,走远了。
林北站在坡口,没动。王德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王德福问那后生说了什么。
林北说,他让咱村的土别卖。
王德福问是什么意思。
林北说不知道。停了一下,又说,上回取土,这回取样,两回都在弯道上。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三份副样的封签号。
十个工作日。五天。
两个日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三个点,为什么偏偏都落在石头旁边?
天刚亮,他站在卫生室门口,鞋上全是露水,裤脚湿了一截。林北让他进屋,倒了一碗热水。
赵二没喝,捧着碗说,收购点后门半夜开了,一辆小卡,一辆斗子车,麻袋往上码,码到车帮那么高。
赵二说往县里去。他跟到岔路口,没再跟。
林北把本子摊开,一样一样记:日子,时辰,车的颜色,牌照尾号。
尾号他看清了,一个七,一个五。
“通知上说不得转移。”林北说,“他们夜里装车。”
“那咱去说。”
“说,得有纸。”他把本子合上,“等核查组来。”
核查组是上午到的。
一辆白色的车,车身上印着一行蓝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车停在坡口,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灰马甲,胸口别着牌子。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瘦,说话不快。他出示了证件和一张通知的复印件。
“县里来的。”他说,“按通知,对西坡段药材取样。”
王德福把大队部的门开了,搬出三张凳子。三个人没坐,院里看了一圈。
领头的人说先看现场。
一行人上坡。雾还没散,贴在地皮上,走出去十几步,裤脚就湿了。路边的药田收过了,茬口发黄,脚一踩土是松的。
走到弯道那一段,领头的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图。
林北站在后头看那张图上的红线。
还是那块地。南头压着石头。
“三个点。”领头的说,“按图上的点取。”
“这三个点,是谁定的。”林北说。
“举报材料上写的。”
“材料上写的是西坡段。”他说,“西坡三里长,为什么三个点都落在这十几步里?”
领头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图折了一道。
“我们是按图取样。”他说,“图怎么画我们就怎么取。”
“图是谁画的。”
“这个我不知道。”领头的说,“我们只管取。”
取样的是个年轻人,戴着手套,从车上搬下来一个铁箱子。箱子打开,里头有铲、有钻、有塑料袋、有标签,还有一小瓶酒精。
他蹲下去,把铲子插进土里,取出一铲,倒在塑料布上。铲子是新的,刃口亮。
林北认得这个手法,上回取土也是这么取的,一层一层按深浅来。
“取多深。”
“零到二十公分。”年轻人说。
“药材的根在底下。”
“规程上写的是耕层。”
林北没再问。三个点,取了五袋土。每取一袋,年轻人往袋口塞一张标签,写上点位号、深度、日子。
“点位号念一下。”林北说。
年轻人愣了一下,念了:西坡段,K零加一二零。
“一二零是什么。”
“里程。”他说,“从路口起算。”
林北在心里记下:一二零。一二零这三个字,他上回在那半页函上没有见过,在那张材料上也没有见过。
可这三个字,是从弯道的这头,量到那头的。
土取完,领头的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该取药材了。林北问在哪取,他说就在这三个点附近。
问下来,只有三户。
“西坡有十二户。”林北说,“三户,代表不了十二户。”
领头的停了停,把图又展开看了一眼。
“我们按材料上的点位取。”
“材料上还写着‘未见任何检测结论’。”林北说,“你们取完,出结论。三户的结论,写谁头上。”
领头的没答。他把图折起来,塞回包里,动作比刚才慢。
“我提一个要求。”林北说。
“你说。”
“取三户,我不拦。但是要留副样,双方封签,签上字。三十一户的样,我们自己留了,也自己送了检。”
领头的看了他一会儿。
“副样可以留。”他说,“规程里有这一条。”
两边就这么定了。
取样的年轻人从车上又搬下来一沓封签袋,每个袋子两个,一个正样,一个副样。
药材是从三户的地头取的。三婶家、老周家、齐老四家。
三婶站在地头,手插在围裙里,一句话没说。
老周蹲在垄沟边,眼睛跟着铲子走。齐老四来得晚,站在人堆后头,脸绷着。
“取多少。”他问。
年轻人说每户取五百克。
“五百克是多少。”
“一斤。”
“一斤就一斤。”齐老四说,“可你们得写清楚,这药是生晒的,没熏过。”
领头的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这药是生晒的。”齐老四说,“我们这沟里从来没有熏硫磺的。”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北。
“这个可以记在现场记录里。”他说。
“记上。”林北说,“不光记他家的记全村的。”
领头的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行,念了一遍:现场药材为自然晾晒,现场未见硫磺熏蒸设施及残留物。
“你也签个字。”领头的把本子递过来。
林北接过去,签了名,又添了一句:本村三十一户留样在册,可随时核对。
写完,他没有马上把本子还回去。
“还有一件事。”他说,“昨天后半夜收购点后门装了两车药,往县里去。车号尾数一个七一个五。”
领头的抬起头,问他看清没有。
“看清了。”林北说,“通知上写着不得转移。”
领头的把本子接过去,把这一条也记上,写得比刚才慢。
“这个我们另案报。”他说。
取样的活干到晌午。三户的药材,各装了两袋,正样一袋,副样一袋。封签贴上,两边签字,按手印。
林北把三份副样接过来,一份一份看封签上的号。
“这三个号跟正样对得上?”
“对得上。”年轻人说,“一个号两个袋,正副各一。”
“报告什么时候出。”
“十个工作日。”领头的说。
“十个工作日,外头都传遍了。”林北说。
“规程上就是这么写的。”
“那我也说一句。”林北说,“我们自己送了检,五天出结果。出来我送给你们一份。”
领头的看了他一眼。
“你送哪儿检的。”
“市里。有资质,报告上盖章。”
“那好。”领头的说,“你送来,我们并案看。”
林北把副样收进柜子,锁上。王德福锁左边,他锁右边。
车要走了。三个人往车上搬箱子,铁箱磕在车板上,响了一声。
林北站在坡口,看着。
取样的年轻人最后一个上车。他把手套摘了,塞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坡上。
然后他走过来两步,站到林北跟前。
“林大夫。”
林北应了一声。
“你们村的土,别卖。”
林北看他。
林北问这是为什么。
年轻人往车那边看了一眼。车上的人在等他。
年轻人说,他只是提一句。
林北说,上回取土他来过。
年轻人的脸动了一下。
“我就是干活的。”他说,“上头让取哪儿我就取哪儿。”
“那这回,你为什么提这句。”
年轻人没答。他把兜里的手套又掏出来,捏在手里,捏了两下。
车喇叭响了一声。
“我走了。”他说。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白色的车倒出去,拐上县道,走远了。
林北站在坡口,没动。王德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王德福问那后生说了什么。
林北说,他让咱村的土别卖。
王德福问是什么意思。
林北说不知道。停了一下,又说,上回取土,这回取样,两回都在弯道上。
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三份副样的封签号。
十个工作日。五天。
两个日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三个点,为什么偏偏都落在石头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