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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8章 一袋

    “就这一袋。”秦诗韵说。

    车来得早。坡口的雾还没散,车灯在雾里照出两道白,车身上有泥点,跑了一夜长途的样子。

    后生从后备箱里拖出一个麻袋。半袋,扎着口,往卫生室院里搬。他的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线头。

    麻袋落在门槛外头,扬起一层灰。

    秦诗韵站在车边没过来。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一双平底布鞋,鞋面上沾了土。

    “袋口别解。”她说,“先看袋子。”

    林北蹲下去先看袋口。

    袋口的麻绳扎了两道,扣头压在底下没被人动过。

    袋口缝着一块白布条,布条上写着字:桃源村,西坡,三婶,九月十二。

    字是王德福写的一笔一画墨色发暗。袋子上还有一道旧口子,用麻线缝过。

    “这是你们的袋子。”秦诗韵说。

    “是我们的。”

    “里面的药是不是你们的,我不知道。”

    王德福来得快。他手里拎着账本蹲下去,把布条翻过来看,又摸了摸针脚。

    老人说袋子是他缝的。三婶家那袋,九月十二收的,四十六斤。

    林北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

    “记在账上。”老人说,“收一袋记一袋。哪村哪户,多少斤,谁经的手。”

    他把账本翻开找到那一页指给林北看。九月十二,西坡,三婶,四十六斤,经手人胡。

    “胡会计收的。”林北说。

    秦诗韵走过来两步低头看那页账。账页边上有一道水渍,是那年下雨洇的。

    “你们的账记得比我的清。”

    “穷家富路。”王德福说,“记不清就要吃亏。”

    林北把袋口解开。

    一股味道冲出来。不是药香,是酸的,冲的,带一点呛。

    他伸手进去抓出一把。

    药片落在铺开的塑料布上,白,匀,片形齐整。

    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晒出来的。晒出来的药白里带黄,边上有褐。这个白得匀,像拿石灰水洗过。

    林北捏起一片掰开。

    断面平,发亮,没有花纹。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熏过。”他说。

    她问熏过多少。

    “不轻。”他把那片递到王德福鼻子底下,“你闻。”

    老人闻了一下脸沉下来,把药片扔回塑料布上。

    “这不是三婶家的药。”他说,“我收了一辈子药。她家的药我闭着眼都闻得出。晒得干,甜香。这个,呛人。”

    林北把手里那半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就吐了,又用茶水漱了口。

    “酸的。”他说,“舌根发涩。”

    他把那一把药拨开,一片片看。

    看到第三遍,他从里头挑出几片放一边。其中几片里,夹着几粒小小的东西。黑褐色,比米粒大一点,形状不齐,像压扁的月牙。

    他用指甲拨了拨,一共七粒。

    林北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王德福说,“不是白术。”

    林北把那七粒捏起来凑到鼻子底下。有一股味,不是药香,也不是酸味,是另一种香,闷闷的,闻久了头发沉。

    他把手拿开缓了一下,用纸把七粒包起来折成四四方方压进衣兜。

    “这药里掺了东西。”他说。

    她问掺了什么。他说说不准,得验。

    “验要几天。”秦诗韵说。

    “快的三天,慢的七天。”

    “三天够县里把三十七件货处理两回。”

    “处理两回也比人没了强。”

    她没接这句,看着塑料布上的药片。风把药片边缘吹得翘起来,白的一层压一层。

    “所以那张报告没冤枉我。”

    “报告是真的,样是假的。”

    她没听懂。

    “什么意思。”

    “他们拿一袋熏过的药贴上你们的袋子,送去检。”他说,“检出来的数是真的,可这袋药不是这条沟的。”

    他把纸包捏在手里。

    “袋子是咱的,药不是咱的。换袋子是在出了这条沟之后。”

    她问出了沟进哪儿。

    “进了你的仓。”

    秦诗韵没说话,手扶着门框,指头压得发白。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着底下的木头。

    “我的仓在县东。”她说,“夜里进出的车不是我的人管的。”

    林北问仓是谁管的。她说是合作社派的看仓人。

    “合作社是空壳。”林北说。

    她闭了一下眼说她知道。眼睛睁开的时候,眼里没有水。声音很轻,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自己说出来。

    “九月十二收的袋,九月十三夜里收购点后门装了两车往县里去。”林北说,“车号尾数一个七一个五。”

    她问他连车号都有。他说有人看见了。

    秦诗韵低头看那地白药片。

    “三十七件。”她说,“要是件件都这样……”

    “件件都得验。”

    “验出来,都是我押的货。”她说,“我赔得起。四十多万我赔得起。可‘有毒’这两个字,我赔不起。”

    四十多万,是一车药的价,也是她公司半年的流水。她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抖。

    院里静了下来。风把塑料布一角掀起来,又落下。

    “你上次说不信这包药。”她说,“现在验了你信不信。”

    “更不信。”

    “为什么。”

    他说,因为里头掺了东西,不是硫磺。

    她问是什么。

    “我说了,得验。”

    “我等不了。”

    她走过去,从塑料布上抓一把药,放进桌上的搪瓷缸。

    “你干什么。”

    “烧水。”

    林北伸手去拦。她把缸子往身后挪。

    “你别拦我。”她说,“这药要是真有毒,我喝了就有人信。要是没毒,我喝了,这张纸就废了。”

    “这不是赌气的事。”他说。

    “我做药的,我爷爷那辈就做药。秦家的货出了事,头一个喝的是东家。”

    “这袋药不能喝。”

    她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这包药。”他说。

    “你不信。”她说,“我信。”

    后生从门口进来想说啥。秦诗韵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出去。”

    后生叫了一声秦总。

    “出去。”

    后生退出去站在院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灶台上的暖壶是旧的,外壳磕掉一块瓷。她拧盖的时候,手很稳。

    热水下去,一股味道腾起来。酸的,冲的,后头跟一点说不清的甜。

    甜味一出来,林北的鼻子动了一下。这个味他闻过,在哪儿闻过,一时想不起来。

    “你喝一口,我就得给你扎针。”他说。

    “那就扎。”

    “这不是扎针能了的事。”

    “那也比等死强。”她说,“货在县里扣一天我赔一天。再扣三天,我这公司就得关门。”

    “关门,也比没命强。”

    她笑了一下。

    “林大夫,你治过穷病没有。”

    林北没有答话。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锅底是凉的。

    “穷病治不好。”她说,“我爷爷那辈就是从穷里熬出来的。到了我手上不能倒。”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缸子,不看他。

    缸子里的水从白变成黄,又从黄变成褐。药片在水里散开了,像一朵一朵的云。

    她把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水汽把她的脸蒙了一层。

    “你别过来。”

    林北没动。

    “你要是过来,我现在就喝。”

    他站住了。

    她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缸子放下来,还剩半缸。她把缸子放在桌上,手在缸沿上停了一下。

    剩下的药,他没倒,端到一边,用盖子盖上。缸沿还是热的。

    “苦。”她说,“还有一点麻。”

    她伸手在嘴边抹了一下。

    “你看,我没事。”

    林北看着她。

    “坐下。”他说。

    “我说了我没事。”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她笑了一下,想说什么,忽然停住。

    她的手按在桌子上。

    “怎么了。”

    “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