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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49章 一碗

    “有点晕。”秦诗韵说。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头张开撑住身子,胳膊在林北手里发烫。他扶她坐下,她坐下时膝盖碰在凳沿上人晃了一下,额头一层细汗。

    “我口干,嘴里像塞了棉花。”她说。

    她的脸开始红,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一片一片从脖子往上走。

    林北伸手掀她眼皮,眼皮底下瞳仁放得很大几乎把虹膜挤没了。

    “心跳快不快。”

    “快,像有人在外头敲门。”

    她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字咬不圆。

    林北把手按在她腕上。脉数,细,快得像一根绷紧的线。他抬头看桌上那半缸药。皮肤干,没汗,红得发亮。

    “洋金花,曼陀罗。”他说,“你喝的那袋药里,掺了洋金花。”

    “啥。”

    他转身就往药柜走,拉开最下层那一格喊赵二去找绿豆,谁家有全拿来。

    赵二问拿绿豆干什么。

    “解毒,越快越好。”

    赵二跑了。林北抓一把甘草扔进锅里,舀水点火。火苗从灶口舔出来,锅底很快响起来。

    “王叔,拿个大碗,化盐。一勺盐,一碗水。”

    王德福没问,转身去了。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

    秦诗韵坐在凳子上,人开始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抖得按不住。

    “我手麻,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你吐出来就好了。”

    盐水端来,他端着碗递到她嘴边让她喝到撑。她喝两口呛了一下,又接着喝。

    “张嘴。”

    他把两指伸进去压住她的舌根。她猛地一呕弯下腰去,吐出来的东西一股酸味,带着那点闷闷的甜。

    “再喝。”

    “我喝不下……”她说,声音发抖。

    “喝不下也得喝。”

    她又喝了。他压第二次,这回吐得更多,眼泪都出来了,脸也更红。

    吐过两回,她的脸红退了一点,人却更软,坐不住。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又松开。

    “行了,先坐着。”

    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甘草捞出来,汤倒进碗端过去。她捧着碗喝了几口,手还是抖,碗沿碰在牙上磕出轻响。

    院门口传来脚步。后生冲进来,一眼看见秦诗韵脸就白了。

    “你别动她。”林北说。

    “你给她喝了什么?”

    “她自己喝的。”王德福说,“药是她自己抓的,水是她自己烧的。碗还在,谁也别动。”

    后生看着桌上那半缸药,又看着林北,问为什么不拦着。

    “拦了,没拦住。”林北说,“我现在救她。你要么帮我,要么出去。”

    后生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仓里的钥匙,他有一把,合作社也有一把。

    林北把这句话记下了。

    “去打电话,打到镇卫生院。”林北说,“说洋金花中毒,叫他们带毛果芸香碱来。没有药就带车。”

    “洋金花是什么。”

    “曼陀罗。你去说曼陀罗中毒,他们就懂。”

    后生跑了出去。

    “王叔,叫人套车,拖拉机也行,三轮也行,到路上去迎卫生院的车。还有,报警。”

    王德福停了一下问报不报。

    “报。”林北说,“这袋药是谁换的,得有人来查。碗、药渣、剩下的药都别动,谁来也别动。”

    王德福点了头,出去了。院门带上时,门轴响了一声。

    院里静下来,秦诗韵坐在凳子上,头往下垂。

    “别睡,你跟我说话。你叫什么。”

    “秦……诗韵。”

    “哪个诗。”

    她答得很慢。

    “诗经的诗。”

    “哪个韵。”

    她把气缓了缓。

    “韵律的韵。”

    “好,再说一遍。”

    “诗经的诗,韵律的韵。”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他把灯芯剪短,屋里暗下来,她的呼吸声就清楚了。林北把她的手腕抬起来重新搭脉,脉更细了,快得数不清。

    他起身从针包里取针,三根:内关、合谷、人中。针尖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疼。”

    “忍着。”

    内关一针,合谷一针,人中一针,他捻针提插手法不快也不重。三针下去,她的手脚凉了一点,额头却烫。

    秦诗韵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林北的心跟着停了一下,把手按在她胸口数着。一息,两息。

    呼吸回来了,浅,急,像拉不动的风箱。

    “王叔!”

    “来了。”王德福从院外进来,“车套好了。卫生院那边说,让先催吐,别让她睡。”

    “催过了。你扶着她,别让她倒。”

    绿豆来了,半袋,李家刚收的。锅里咕嘟咕嘟响,绿豆皮浮上来一层。林北抓两把扔进锅里,急火煮,交代开后煮一刻钟,不要煮烂。

    天黑下来,院里点起灯,灯芯挑得高,火苗一跳一跳。秦诗韵靠在王德福身上人一阵一阵地抖。

    “我冷。”

    王德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外套上有旱烟味,她缩在里面,像缩进一个壳。

    “我爷爷说,做药先做人。”她忽然说,“我没做好。”

    “你做好了。”林北说,“你喝了。”

    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问自己是不是很傻。

    “是,傻得有理。”

    她笑了一下,笑得难看。笑完了,嘴角还挂着,人已经软下去。

    “你别笑,省点力气。”

    绿豆汤熬好,他滤出汤端过去,一勺一勺喂。喂到第三勺,她的头一歪。

    “秦诗韵。”

    没应。

    “秦诗韵。”

    他把手指按在她颈侧。脉还在,细得像一根线。

    “王叔,扶平。”

    他把人放平在地上,头偏向一侧,从针包里取出最长的一根。

    涌泉。

    他捏着针,停了一息。眼前那条线又出来了,细,白,从脚底往上走,走到一半缺了一小截。

    缺口在那里。

    针尖对着缺口落下去。这一针下去,她的脚趾动了一下。

    手很稳。

    针进去的那一刻,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

    “疼……”

    “醒了就好。”

    她睁开眼。

    “我冷。”

    “一会儿就不冷了。”

    卫生院的车是后半夜到的。车灯照进院里白晃晃的,下来一个医生一个护士抬着担架。

    医生蹲下去掀眼皮,搭脉,听心跳。

    “什么时候喝的。”

    “后晌,四点多。”

    医生低头看她的瞳孔。

    “吐过了?”

    “吐了两次。灌了绿豆甘草汤,扎了内关、合谷、人中、涌泉。”

    医生看了他一眼。

    “洋金花中毒,你认出来的?”

    “药渣里有籽,七粒。”

    “七粒。”医生说,“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

    医生收起听诊器,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护士把针挂上,药推进去。

    “毛果芸香碱。先打一支,路上再输。”

    担架抬上车。后生跟着上车,临上车前回头看了林北一眼,叫了一声林大夫,想说什么。

    “先救人。”林北说。

    车走了,院里剩下一盏灯,一口锅,一张塑料布。地上留着担架压出来的两道印子。

    林北蹲下去把桌上的半缸药端起来。药渣沉在底下,黑褐色的籽,一粒一粒。

    “王叔,找个干净的瓶子,连汤带渣装起来。”

    “装这个干啥。”

    “证据。”林北说。

    王德福找了个罐头瓶,把缸里的东西倒进去,拧上盖,问这瓶子交给谁。瓶子上还贴着半张旧商标,红底白字。

    “交给该交的人。”

    老人把瓶盖拧得紧紧的,用手掌压了压。针包合上,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天光从门缝透进来。

    林北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天快亮了,坡上起了一层薄雾。坡上的三根桩,在雾里只看得见一个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一点没有发抖。

    一夜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