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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67章 三个数

    “市里周家,你认得吗。”

    乔明远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认得。周慕仁,做药材三代了。”

    “我想托他查个车牌。”

    乔明远把蒲扇放到膝上。“查车牌,得去车管所。”

    “去车管所要有由头。”林北把手里的纸展开,“我一个开药铺的,去查一辆省城的车,人家凭啥给我查。”

    乔明远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周慕仁这个人,做的是人情。你去,别提钱,提你爷爷。”

    “他认字不认人。”乔明远又把蒲扇摇起来,“名字报上,他自己会问。”

    第二天一早,林北搭班车去了市里。

    市里的街比县城宽,路边种着法桐,叶子落了一地。周记药材在两条街交叉的口上,门楣上没挂招牌,只在门框上钉了一块木牌。

    门面不大,柜台是老榆木的,磨得发亮。柜台上摆着一杆戥子,黄铜的,秤杆上的星磨得只剩浅印,秤盘上落着一层薄灰。

    旁边摆着一本账,账页卷了边。

    周慕仁六十来岁了,个子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绸褂子,手上戴一枚素圈戒指。他说完一句,要停一下才接下一句。

    “林济生的孙子。”他把林北从头看到脚,“你爷爷的字,我这儿有十三张。”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

    “三十年前他给我父亲开的方子。”

    “他救过我父亲的命。”

    周慕仁把木匣往前推了推。“那年冬天,人已经不行了。你爷爷在屋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父亲坐起来了。”

    林北问什么病。

    “说不上来。”

    林北没接话。

    “你找我查车牌。”周慕仁把木匣盖上,“查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先知道是谁。”

    “知道了呢。”

    “再想。”

    周慕仁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你倒实在。”

    他把木匣放回柜台底下,站起来。“车牌给我。”

    林北把记着三个数的纸递过去。

    周慕仁看了一眼,走到里间去打电话。电话打了很久,中间停了两次,他又拨。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张纸。

    “车牌是省城一家租赁公司的,挂在那儿的车有二十几辆,谁租都行。”他把纸放在柜台上,“这个号,上个月租出去了。”

    “租给谁。”

    周慕仁把纸推过来。“远成投资。”

    林北把那张纸接过来。

    “远成在省城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药材、仓储、运输。”周慕仁的手按在柜台上,“这两年,周边七个县的药材站,它收了五个。”

    林北把那张纸翻过来。“收去做什么。”

    “不知道。收了就放在那儿,也不经营,也不关门。”

    “图什么。”

    “图地方。”他的手指在旧账上敲了一下,“每一个站都有一张证,有证才能往上报计划。”

    周慕仁把手从账上收回来。“小林,我劝你一句。”

    “您说。”

    “远成的人,不谈价。他要什么,你不给,他就不跟你谈了。”

    “跟谁说。”

    “跟能管他的人说。”周慕仁顿了一下,“可你得先有东西。”

    “什么东西。”

    “账。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谁签的字。”他把那本旧账翻过来,“有账,才有人管。”

    林北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纸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不齐,他用手指压了两下。

    “我有了。”

    回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

    班车过了一座桥,桥下的水是浑的。他靠着车窗,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看见远成投资四个字。

    班车在城外停下,林北下车走了两里地。走到街口,他站住了。

    对门惠民堂门口挂着一条新横幅,红底白字:省城名医,免费诊脉三天。

    横幅底下摆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脉枕。白布上已经落了几个指印。

    一个人坐在桌子后头,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新的灰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

    他面前排着队,从门口一直排到街当中。队伍里有本街的,也有从乡下来的。

    姓吴的坐得住。一个号接一个号,中间不喝水,也不起身。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他的姿势没变。

    林北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邵掌柜从铺子里出来,站到他边上。

    “昨儿挂的。”邵掌柜把手在围裙上擦,“一挂出来,队就排上了。昨天一天看了八十多个,今天到晌午已经五十。”

    “他开的方子,你看过没有。”

    邵掌柜把抹布搭在肩上。“看过两张。路子正,君臣佐使一样不差。”

    林北把目光收回来。“他看脉呢。”

    邵掌柜忽然压低声音。“跟您一样。”

    “哪儿一样。”

    “手。都是三根指头分开的。”

    林北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他是谁。”

    “姓吴,说是省城来的,退休的老中医。”邵掌柜往那边努了努嘴,“不要钱,一个号都不收。”

    “不收钱,为什么。”

    “说是回馈乡里。”

    林北没说话。

    排队的人往前挪了一步。那个姓吴的抬起手,示意下一个坐下。

    一个老太太坐到他面前,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姓吴的伸出手。

    三根指头搭上去。

    林北的眼睛动了一下。

    “看见了没有。”他低声问。

    “看见了。”邵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三根是分开的。”

    食指搭在寸上,中指在关上,无名指在尺上,三指之间隔着一线,不并,不叠。

    他的手背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捏针的人才有的那种。指关节有点肿,是上了年纪的。

    三根指头落下去的时候,先轻,再沉,沉到一半停住。

    然后他换了一只手。

    “林大夫。”邵掌柜咽了口唾沫,“这一手,我只在您手上见过。”

    林北把话停了一下。“还有一个人。”

    “谁。”

    林北没答。

    寸关尺,一指一位,浮中沉,三候。这一套东西,他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齐守仁留下的那七页针谱。

    姓吴的收回手,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点头。他拿笔写方子,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林北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街看那张方子。

    字是行书,写得规矩。

    姓吴的写完,把方子递过去,抬起头,正好看见街对面的林北。

    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像是见了个熟人。

    林北没点头。

    姓吴的也不在意,转过头,叫下一个。

    “您认得他?”邵掌柜在旁边小声问。

    “不认得。”

    “您怎么一直看他。”

    林北没答。

    他转身回了铺子,走到柜台后头,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摸出那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七页针谱,纸边发脆。第一页是总纲,第二到第四页是手法,第五页是三个记号,第六、第七页被火烧掉了一角。

    他翻到第五页。窗外有人在喊号,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页上三个记号:一个弯钩,两点连一横,圈中一竖。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齐守仁的字:门下二人,一名守义,一名守拙。

    守拙。

    林北把这一行看了三遍。他从来没在陈守义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也从没在爷爷的册子上见过。

    门外有人走过来,脚步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街上的日头偏了,对门那条队还没散,一直排到街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