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68章 三百四十七份
“通知贴出来了。”
邵掌柜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上还带着浆糊。
“县医院的。”他把纸摊在柜台上,“疑难杂症科,暂停接诊。”
林北把纸拿起来。纸上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墨还很新。
“早上贴的。”邵掌柜把手在围裙上擦,“我去买早点,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念,有人听,没人说话。”
林北把纸放下出了门。
县医院在城东,走过去要一阵。街上的日头刚过房檐,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蒸笼掀开,白气往上冒。
门诊楼前头聚着几个人,看见他,往两边让了让。墙上那张通知还在,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
楼下的宣传栏里还贴着一张旧海报,印着疑难杂症科的开诊时间。有人用笔在上头划了一道。
他没走正门,从侧门进去,上了三楼。
楼道里有消毒水的味,混着一点旧棉絮的味。三楼的窗子开着,风把走廊尽头的窗帘吹得鼓起来,落下,又鼓起来。
三楼一共四间屋,两间锁着,门牌上的字掉了漆。疑难杂症科在最里头,门口的地拖得很干净。走廊那头有人在锁门,钥匙转了两圈。
门开着。走廊上没有人了。
屋里两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苏晚晴背对着门,正把墙上的牌子摘下来。
牌子是木头的,四个字,挂在一颗钉子上。
她踮着脚,够了两次没够着。凳子离墙有点远,她没挪,又够了第三次。
“我来。”
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手放下来。
“你怎么来了。”
“看见通知了。”
她哦了一声,把凳子挪过来,站上去,把牌子摘下来,抱在怀里。
牌子上有灰。她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完看了看掌心。
“放哪儿。”
“先放桌上。”
她把牌子放在桌上,四个字朝上。边角磨白了,是天天擦的缘故。
桌上还有一个搪瓷缸,缸口磕了个豁,里头泡着半缸茶。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窗台上摆着一排病历夹,蓝皮的,一共七本,都是她自己买的。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抽出来,摞进纸箱。
“院里怎么说的。”
“三个人找我谈了话。”苏晚晴把书码了码,“一个院长,一个医务科,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说什么。”
“话说得不重。意思是这个科从办起来就有反映,我用人不当。”
“你怎么答的。”
“没答。”她把码齐的书又抽出一本,重新码,“给了两个选择:去档案室管病历,或者自己写个申请,停职待岗。”
“档案室在几楼。”
“一楼,靠北。窗子朝墙,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林北问病历能不能带走。
“不能,只能看。”她抬起头,“所以我得在那儿看。”
林北把桌上的搪瓷缸挪开一点。
“病人呢,还来找你吗。”
“我不坐诊了。他们找不着我。”
苏晚晴把最后两本病历夹摞好。
“你选哪个?”
苏晚晴没答。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林北,你坐。”
他坐下。她也坐下,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响了一声。
她坐下的时候,腰没有靠到椅背上,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脚并着,手放在膝上。
“这一年多的病例,我今天早上都理了一遍。”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三百四十七份,一份一份数过。”
“都在这儿?”
苏晚晴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档案室,我数了两遍。”
她把手摊开,又收起来。
抽屉里翻出一盒针,是一次性的,还没拆封。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进另一个箱子。
“这三百四十七个人,八十多个是别的医院不收的。”她说,“有的是没钱,有的是没法治,有的是没人愿意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你只管看病,签字的是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响到拐角,没了。
林北记得她说过,她母亲病了十一年。十一年里,她从一个医院跑到另一个医院,手里拎着一只旧包。
她那时多大,他没问过。现在一算,十六岁到二十七岁。
“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我是在想一件事。”苏晚晴的手在膝盖上并拢,“这个科要是关了,那八十多个人怎么办。”
林北没答。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到天亮。”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走。”
她把膝盖上的手收起来,握了一下。
“我去档案室。那儿清闲,一天到晚没人来。我可以在那儿把这一年的病例一条一条理出来,找出规律。”
“找规律做什么?”
她把书放下。“做一份东西。三百四十七份病例,治好的多少,没治好的多少,为什么,都写清楚,交上去。”
林北问交给谁。
“谁看给谁。”她说,“院长不看,交到市里。市里不看,交到省里。”
林北看着她。
林北问这要多久。
“一年,两年,说不准。”她低下头,从纸箱里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可我得做。”
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字是她写的。
书是旧的,封皮磨掉了色,是本内科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林北。”
苏晚晴应了一声。
“这一年,你别来找我。”
她的手还放在书上,没抬头。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要做的事,不能沾一点别的东西。人家要看的是病例,不是我跟你怎么样。”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她把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姓吴的,我昨天去看了一回。”
“看什么。”
“看他看病。”苏晚晴说,“一天八十个,方子开得稳,剂量偏轻。轻有轻的道理,吃不好,也吃不坏。”
林北问看出什么没有。
“看不出他的底。”她把书合上,“可他有一句话,我觉得不对。”
“什么话。”
“他跟一个老太太说,这病不用扎针,扎针伤气。”她抬起头,“这句话不对。该扎的时候不扎,是耽误。”
林北没说话。
“我不懂针。”苏晚晴说,“可我懂耽误。我母亲那十一年,就是被耽误过来的。”
她把纸箱的盖子合上,压了压。纸箱的角软了,一压就塌下去一块。
她搬箱子的时候,箱子沉,抱起来走两步,放下,换了口气,再抱起来。
她把窗关回去插好销子,又推了一下。
“你走吧。我下午还要搬东西。”
林北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晚晴。”
她应了一声。
“三百四十七份,我这儿也有一份。”
她抬起头。
“我记了。”林北说,“每一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症状,扎了几针,第几天好的。都在本子上。”
“你记这个做什么。”
“习惯了。”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抄一份给我。”
林北问要不要他帮忙。
“你能帮的,是把本子抄清楚。”
林北说今晚就抄。
“别今晚。”她说,“今晚你还有事。”
“什么事。”
“你回去看看对门。”她把门拉开,“他今天不收钱,明天呢。”
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上有风,缝里的光晃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帘还在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一楼档案室的门开着,里头堆着铁皮柜,一排一排,看不到头。
邵掌柜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上还带着浆糊。
“县医院的。”他把纸摊在柜台上,“疑难杂症科,暂停接诊。”
林北把纸拿起来。纸上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墨还很新。
“早上贴的。”邵掌柜把手在围裙上擦,“我去买早点,看见门口围了一圈人,有人念,有人听,没人说话。”
林北把纸放下出了门。
县医院在城东,走过去要一阵。街上的日头刚过房檐,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蒸笼掀开,白气往上冒。
门诊楼前头聚着几个人,看见他,往两边让了让。墙上那张通知还在,风一吹,边角就翘起来。
楼下的宣传栏里还贴着一张旧海报,印着疑难杂症科的开诊时间。有人用笔在上头划了一道。
他没走正门,从侧门进去,上了三楼。
楼道里有消毒水的味,混着一点旧棉絮的味。三楼的窗子开着,风把走廊尽头的窗帘吹得鼓起来,落下,又鼓起来。
三楼一共四间屋,两间锁着,门牌上的字掉了漆。疑难杂症科在最里头,门口的地拖得很干净。走廊那头有人在锁门,钥匙转了两圈。
门开着。走廊上没有人了。
屋里两个纸箱,一个装书,一个装杂物。苏晚晴背对着门,正把墙上的牌子摘下来。
牌子是木头的,四个字,挂在一颗钉子上。
她踮着脚,够了两次没够着。凳子离墙有点远,她没挪,又够了第三次。
“我来。”
她回过头,看见是他,手放下来。
“你怎么来了。”
“看见通知了。”
她哦了一声,把凳子挪过来,站上去,把牌子摘下来,抱在怀里。
牌子上有灰。她用手掌抹了一下,抹完看了看掌心。
“放哪儿。”
“先放桌上。”
她把牌子放在桌上,四个字朝上。边角磨白了,是天天擦的缘故。
桌上还有一个搪瓷缸,缸口磕了个豁,里头泡着半缸茶。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窗台上摆着一排病历夹,蓝皮的,一共七本,都是她自己买的。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抽出来,摞进纸箱。
“院里怎么说的。”
“三个人找我谈了话。”苏晚晴把书码了码,“一个院长,一个医务科,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说什么。”
“话说得不重。意思是这个科从办起来就有反映,我用人不当。”
“你怎么答的。”
“没答。”她把码齐的书又抽出一本,重新码,“给了两个选择:去档案室管病历,或者自己写个申请,停职待岗。”
“档案室在几楼。”
“一楼,靠北。窗子朝墙,一年到头不见太阳。”
林北问病历能不能带走。
“不能,只能看。”她抬起头,“所以我得在那儿看。”
林北把桌上的搪瓷缸挪开一点。
“病人呢,还来找你吗。”
“我不坐诊了。他们找不着我。”
苏晚晴把最后两本病历夹摞好。
“你选哪个?”
苏晚晴没答。她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风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林北,你坐。”
他坐下。她也坐下,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椅子响了一声。
她坐下的时候,腰没有靠到椅背上,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脚并着,手放在膝上。
“这一年多的病例,我今天早上都理了一遍。”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三百四十七份,一份一份数过。”
“都在这儿?”
苏晚晴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档案室,我数了两遍。”
她把手摊开,又收起来。
抽屉里翻出一盒针,是一次性的,还没拆封。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进另一个箱子。
“这三百四十七个人,八十多个是别的医院不收的。”她说,“有的是没钱,有的是没法治,有的是没人愿意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你只管看病,签字的是我。”
屋里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响到拐角,没了。
林北记得她说过,她母亲病了十一年。十一年里,她从一个医院跑到另一个医院,手里拎着一只旧包。
她那时多大,他没问过。现在一算,十六岁到二十七岁。
“我不是怪你。”
“我知道。”
“我是在想一件事。”苏晚晴的手在膝盖上并拢,“这个科要是关了,那八十多个人怎么办。”
林北没答。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想到天亮。”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能走。”
她把膝盖上的手收起来,握了一下。
“我去档案室。那儿清闲,一天到晚没人来。我可以在那儿把这一年的病例一条一条理出来,找出规律。”
“找规律做什么?”
她把书放下。“做一份东西。三百四十七份病例,治好的多少,没治好的多少,为什么,都写清楚,交上去。”
林北问交给谁。
“谁看给谁。”她说,“院长不看,交到市里。市里不看,交到省里。”
林北看着她。
林北问这要多久。
“一年,两年,说不准。”她低下头,从纸箱里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可我得做。”
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字是她写的。
书是旧的,封皮磨掉了色,是本内科学。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林北。”
苏晚晴应了一声。
“这一年,你别来找我。”
她的手还放在书上,没抬头。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要做的事,不能沾一点别的东西。人家要看的是病例,不是我跟你怎么样。”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她把书翻了两页,又合上。
“姓吴的,我昨天去看了一回。”
“看什么。”
“看他看病。”苏晚晴说,“一天八十个,方子开得稳,剂量偏轻。轻有轻的道理,吃不好,也吃不坏。”
林北问看出什么没有。
“看不出他的底。”她把书合上,“可他有一句话,我觉得不对。”
“什么话。”
“他跟一个老太太说,这病不用扎针,扎针伤气。”她抬起头,“这句话不对。该扎的时候不扎,是耽误。”
林北没说话。
“我不懂针。”苏晚晴说,“可我懂耽误。我母亲那十一年,就是被耽误过来的。”
她把纸箱的盖子合上,压了压。纸箱的角软了,一压就塌下去一块。
她搬箱子的时候,箱子沉,抱起来走两步,放下,换了口气,再抱起来。
她把窗关回去插好销子,又推了一下。
“你走吧。我下午还要搬东西。”
林北站起来走到门口。
“苏晚晴。”
她应了一声。
“三百四十七份,我这儿也有一份。”
她抬起头。
“我记了。”林北说,“每一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症状,扎了几针,第几天好的。都在本子上。”
“你记这个做什么。”
“习惯了。”
苏晚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笑。
“你抄一份给我。”
林北问要不要他帮忙。
“你能帮的,是把本子抄清楚。”
林北说今晚就抄。
“别今晚。”她说,“今晚你还有事。”
“什么事。”
“你回去看看对门。”她把门拉开,“他今天不收钱,明天呢。”
门在她身后合上,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上有风,缝里的光晃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帘还在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一楼档案室的门开着,里头堆着铁皮柜,一排一排,看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