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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神针:一针定乾坤 第170章 两杯茶

    “来了。”

    姓吴的坐在桌子后头,没抬头。横幅收了,红纸卷起来靠在墙根,桌上换了一块蓝布,布上摆着两只粗瓷杯。

    门口还摆着那张桌子,布洗得发白,四个角用图钉钉住。两只杯子都是粗瓷的,一只杯口缺了个小豁口。

    林北在对面坐下。

    “您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姓吴的抬起头,“我猜的。”他把一杯茶推过来,“凉的,解暑。”

    林北没动。他看了一眼门框上留着的两截绳头,是挂横幅用的,风一吹就晃。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味留在舌根上半天不散。

    “我姓吴。”姓吴的自己喝了一口,“吴守拙。”

    “守拙。”

    “师父给的字。”他把杯子按住,“三十年前,他给陈守义一个字,给我一个字。他叫守义,我叫守拙。”

    林北看了一眼他的手。两只手搁在蓝布上,指头长,关节有点肿,指甲修得平,手背上有一层薄茧。

    这人说话有个习惯,说完一句要用指头在蓝布上按一下,按完再抬眼看人,眼睛不躲。

    街上有人推车过去,木轮子压着石板,一路响过去。日头已经偏了,对门的影子拉到门槛上,门槛是青石磨的,中间凹下去一块。

    街上的摊子陆续收了,收摊的人把架子往车上搬,铁管碰铁管。有个小孩在街当中滚铁环,滚到门口看了一眼,又滚回去了。

    杂货铺的灯先亮起来,灯下有人整理货架,木箱碰着木箱,一声一声传过来。

    “陈守义学抓药,学了四十年。”吴守拙说,“我学针。”

    “学了几年。”

    “两年。第三年我走了。”

    林北把杯子转了半圈。“为什么走。”

    吴守拙把杯子放下,杯底和桌面碰了一声,响得很。“师父不教了。”

    第一年教认穴,第二年教手法。第三年他问什么时候教针,师父只说,等你手稳了。

    “我的手稳得很。”他把手掌翻过来,“二十出头,给自己扎过,给邻居扎过,还给一条狗扎过。”

    林北没接话。

    “走的那天下雪。”吴守拙的声音慢下来,“背着一个包袱从坡上下来,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师父站在门口。”

    “他叫您了吗。”

    “没有。”

    “您呢。”

    “我也没回头。”他顿了一顿,“坡上的雪没到小腿,走到山脚鞋里全是水。”

    林北端起茶杯闻了闻,是粗茶,有股焦味。

    “在县城住了三年。头一年给人扛药包,第二年才坐堂。”吴守拙伸出手指,在蓝布上按了一下。

    “第三年冬天,我听说师父病重,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怕见着他。”

    “您走的时候,师父多大。”

    “六十一。”他抬起眼,“后来他托人捎过一封信,我没回。信上三个字,回来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

    “师父这辈子,只教全过一个人。”吴守拙说,“不是你爷爷。”

    “是谁。”

    “他自己。”

    院子里起了风,把蓝布的一角吹起来,他伸手按住,按了两下才平。

    “在外头走了三十年。从县到市,从市到省,坐堂、开方、带徒弟。”他把手收回来,“方子越开越熟,针越扎越少。”

    “为什么少。”

    “扎深了要担责任,扎浅了等于没扎。”他说,“方子吃不好也吃不坏。针不一样。”

    林北没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这习惯他自己没觉着,是部队里养成的。

    他想起陈守义说过的话:师父这辈子,没教全过一个人。现在有人告诉他,师父教全过自己。

    赵德柱这三天没有出门。每天下午三点,他坐在惠民堂的里间等电话,电话一响就把门关上。

    “去年冬天有人找到我。”吴守拙低头看杯子。

    “说是省城一家公司,在县里开了个药铺,缺个坐堂的。一个月给的钱,比我在省城一年还多。”

    “您就来了。”

    “来了才知道,这铺子是赵德柱的。”

    “您认得他。”

    “不认得人。”他抬起头,“可我认得他脖子上那道疤。”

    林北的手指停住。

    “三十年前师父给他扎的,一针,扎在锁骨上头。”吴守拙的手在自己脖子上点了一下,“扎完师父说,这一针保你半年。”

    “这话我听过。”

    “你听的是前半句。”他的指头在蓝布上又按了一下,“后半句是,半年之内,别再来找我。”

    林北抬起头来。“为什么。”

    “因为那一针,本来能治断根。”

    “三下,扎在哪儿。”

    “不知道。师父没说。”吴守拙摇头,“我只看见他扎过一回,扎完那人在炕上躺了三天。”

    “三天以后呢。”

    “下地走路了。”

    屋里暗下来。街那头有人在收摊,铁架子碰得响,响了几声,停了。

    吴守拙把两只杯子摞起来,摞得很正。

    “针下去,是个半成品。师父只扎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就是第一百零八式的最后三下。”

    “他为什么不扎完。”

    吴守拙没答。他看着那两只杯子,说猜了三十年,猜不着。

    “您现在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想看看那三下。”

    林北把那杯茶推开。“不行。”

    “我拿东西换。”他把杯子放下,“赵德柱那批货有账。从哪儿来,进哪儿去,谁签的字,我见过一回。”

    林北没说话。

    “账本就在他手边。我坐堂的时候看见他翻过,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好久。”

    “一本账,换三下针。”

    他把两只手都放在了桌沿上。

    吴守拙把声音压低。“换看一眼。我不学,我看一眼。”

    “看一眼,就记住了。”

    “是。我记性一向好。”

    林北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鞋底在门槛上停住。街上已经没有人影了。

    “林大夫。”吴守拙在背后开口,“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走了一回。他走的时候,赵德柱在雪地里跪着。”

    “他没回头。”

    “他没回头。可三十年以后,赵德柱回来了。”

    林北转过身。

    “还有一句没问。”

    “哪一句。”

    “您说师父只教全过一个人,可您又说那一针只扎了一半。”

    吴守拙的手停在杯子上。

    “针的另一半,师父教给谁了。”

    街上没有人。日头落到房檐后头去了,院子里那点光是从西墙头上漏下来的,红的。

    吴守拙看了他很久。

    “他没教给谁。”他说,“他自己也没扎过。”

    “他怎么知道能治断根。”

    “因为他试过。”吴守拙站起来,“三十年前试过一回,扎了三针。”

    “给谁。”

    他把蓝布叠起来,叠得很慢,四个角对着四个角。

    “给一个姓林的。”

    林北走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还没亮,只有惠民堂里点着一盏。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守拙还坐回原处,两只粗瓷杯并排摆在桌角,影子在桌上一长一短。

    “林大夫。”吴守拙在背后叫了一声。

    林北停下。

    “明天开始,对门不免费了。”他说,“你该开张了。”

    林北没再问转身出门。门槛有一道缺口,是这些年被人踩出来的。

    他走到街当中回头。惠民堂的灯还亮着,门没关。街上已经没有摊子,只有一辆板车停在墙根。

    灯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落在青石板上,黄的一条。他走回桃源门口,门板还上着两块。

    门板后面,邵掌柜还留着一盏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最后一块门板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