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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烽火少年行 第565章 善因善果

    当初范清华自鹿川别了徐赤心,独自飘零江湖,举目无亲,想起这一生的悲苦,心中的凄凉与痛苦无以复加。若换做以前的她,也许早就心灰意冷之下,一死已寻解脱了。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正是每每想到腹中的孩儿,靠着将孩子生下来抚养长大的信念,支撑着范清华一路走下去。

    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呢?她起初想的是去太极门,投奔孙云珠。可等自己赶到时,孙云珠已和华子清一起前往圣心岩,偌大的太极宫,只有几个小辈弟子留守。范清华失望之余,到底没有选择留下。

    只是这漂泊江湖的艰难,依旧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兵荒马乱之下,他既要躲避兵灾,又要提防四处出没的盗匪,还要想方设法填饱肚子活下去,毕竟她匆匆离家时,身上本也没多少盘缠。

    由于清军占领北京后,一路南下,范清华也几乎是被裹挟在逃难的流民中,一路向南。为了防身,她故意披散了头发,用泥灰将脸抹黑,饶是如此,一路上他还是几次遇到恶徒意图轻薄,幸好她有武功在身,才没有受到伤害。

    眼见肚子一天天微微隆起,她只得先用布带紧紧缠起来,以免被人看出。几个月的颠沛流离,早已让范清华憔悴疲惫之极,终于在走到江西抚州的大觉山下时,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了路边。

    “是你救了她?”欧阳明问。

    杨永生点点头,“那时候的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消瘦的不成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疼。”至今回忆起初见范清华时的情景,杨永生依旧满是怜惜之情。欧阳明虽能猜想得到师妹一定受了不少苦,但此时听他说起,还是让他愧疚痛悔不已。

    和救欧阳明一样,杨永生也是在走方采药的途中巧遇了昏迷的范清华,救下了她。经过几天的悉心照料,范清华终于有了些许好转,也能勉强下地走路了。

    范清华谢过了杨永生,就要离开。杨永生连忙劝她:“姑娘,你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还是好好休养些日子。”范清华道:“不必了。”她一来不想再麻烦杨永生,二来经过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让她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

    杨永生自然不放心他就这么离开,可他越是劝,范清华越是执意要走。杨永生情急之下,拉住她喊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安危,难道也不在乎肚子里孩子的生死吗?”

    这句话,直接触到了范清华心中最柔软的所在,她怔怔地看着杨永生。杨永生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我是在给你把脉的时候得知的。”范清华已知道他是个大夫,只是急切地问:“我的孩子,他还好吗?”杨永生踌躇片刻,道:“现在还没什么大碍,可你这段时间奔波劳苦,又吃不好,身子太虚弱了,要是再这么下去,不但孩子保不住,连你自己都要有性命之危。”

    从杨永生的话中,范清华已经听出,这些日子来的苦难在摧残着她的身体的同时,已然影响到了胎儿的发育,这也是一直以来她最担心的。她不禁流下两行清泪,“孩子要是保不住,我自己活着也没意思了。”杨永生道:“姑娘若是信得过我,就先安心休养些时日,等身子好些,我送你回家。”范清华叹道:“我没有家。你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的,再休养十日,百日,我终究还是要走的。”

    杨永生一怔,猜不透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子,究竟承受了多少让人想象不到的苦难。“既是这样,”杨永生道,“姑娘要是不嫌弃,就先随我去我家,好歹有个安身之处,先把孩子生下来,再想以后的事,你看如何?”

    范清华也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又看杨永生儒雅温良,一脸真诚,是个良善之人。况且自己昏迷了好几天,他若有歹心,自己早就遭了毒手了,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答应了。

    于是范清华又歇几日,杨永生便带着她一起回广东梅县的家中。一路上,范清华除了跟杨永生说了自己的名字,对自己的身世只字不提。杨永生怕惹她伤心,也不敢多问。

    见她郁郁寡欢,杨永生就宽慰她道:“姑娘,其实人活在世上,总会遇到种种的不如意,甚至是苦难。可只要是我们活着,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看我现在只是个穷大夫,其实以前,我家也是名门。我祖父曾官至万历时的刑部侍郎,父亲在天启皇帝时也曾做过户部郎中。虽然他们都为官清廉,没积下什么钱财,可凭着父祖的官声名望,也算显赫一时了。”

    打从一见面,范清华就看出他跟普通的大夫不一样,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一种书香门第才有的独特气质。也正因此,她之前才对他存有一定的戒心。只是她没想到,杨永生的的家世竟会如此显赫,忍不住问:“那你现在怎么……”话未说完,发觉自己不该这么问,微感歉疚,不再说了。

    杨永生微笑道:“这有什么的,你就是不问,我也要告诉你的。”说着仰头呆呆看着天,似乎在努力地回忆不愿想起的往事,眼角泪水在打转。

    “只因那年河南大旱,皇帝下旨赈灾,我爹受命作为钦差,亲赴河南主办此事。可当时朝廷还给他派了一个副手,叫许显纯。说是协助他的,可许显纯是个锦衣卫,哪里懂什么赈灾,摆明了是来监视我爹的。”

    提起“许显纯”这个名字,一向温文儒雅的杨永生也露出切齿痛恨之色。“那时朝廷正是魏阉当道,这次派许显纯随行,也是他的授意。许显纯自然明白他那个阉宦干爹的心思,到河南后,就要我爹将赈灾粮食高价变卖给他找来的富商,把所得银两五成孝敬魏忠贤,他们两人一人一成,再拿一成打点各级官员。我爹断然拒绝,说:‘时逢大旱,整个河南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到处都是饥民,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全指望着朝廷这点赈灾粮活命。你却要把它变卖私分,置万千百姓的生死于何地?’许显纯却笑着说:‘杨公不必担心,咱们也不是全都分了,不是还留下两成吗?咱们拿它再去向那些富商多买些杂粮,反正那些饥民只求有口吃的,哪里管吃的怎么样?到时候杨公照样能完成朝廷差事,百姓们依旧对你感恩戴德,就连魏公公也会对你青眼有加的。’”

    范清华听后,忍不住心中愤慨,这人好不要脸,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竟能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我爹听了,怒斥他说百姓是否会感恩戴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么做缺德。那所谓杂粮,他是知道的,一把粮食里有一半是沙子。拿这种东西给百姓吃,就不怕遭天谴吗?许显纯见我爹不肯同流合污,就威胁他说,这可是魏公公的意思,你如此冥顽不化,得罪了魏公公,需想想会是什么下场。我爹不为所动,只说他为朝廷办事,受的是皇上恩命,只知忠君为民,其他的事无暇多想。许显纯虽然恼羞成怒,可一时也拿我爹没法。最终在我爹的监督之下,饥民们顺利领到了赈灾粮。只是许显纯和很多地方官员串通一气,到底还是把经手的粮食私吞了许多,我爹势单力薄,也是无可奈何。”

    范清华道:“许显纯那种小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吧。”杨永生点头道:“不错,赈灾结束后,我爹本想搜集证据,弹劾许显纯和贪污的地方官员,哪知道许显纯竟然仗着魏忠贤这个靠山,恶人先告状,污蔑我爹监守自盗,吞没了赈灾粮。那时阉党权势熏天,我爹斗不过他们,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

    “啊?”范清华失声惊呼,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人,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悲惨境遇,顿生同命相怜之感。

    “当时我爹也已经预感到危险,就让一个忠实的家仆提前带着才不满六岁的我逃了出来。”杨永生继续说道,“可是那群恶贼又岂会轻易放过我,不仅派出锦衣卫四处追杀,还给跟他们有勾结的黑道下了悬赏令,到处截杀我。那个家仆虽会些武功,可双拳难敌四手,有几次被他们追上,他拼死护着我杀出,可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最终还是被黑鹰寨的一伙匪徒截住,我被他们掳去了。”

    饶是明知杨永生此刻就安然地坐在面前,范清华脸上依旧露出担心之色,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杨永生道:“我当时害怕极了,看着他们人人手里那滴着血的刀枪,以为马上就要死了。我很想哭,可是一想到被这些坏人杀害的父母亲人,就咬紧牙没有哭出来。好在他们并没有立即杀我,只是把我绑在了山寨里,等着锦衣卫的人来验明正身,好领取赏金。第二天四五个锦衣卫来了,举刀正要杀我。我想这次一定是死了,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大英雄。”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说到这里的时候,杨永生原本黯淡的眼神中一下子闪现兴奋的神采,“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人。他一个人,独战锦衣卫和黑鹰寨的近百人,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把我救了出去。”

    范清华问:“那人是谁?”杨永生摇头轻叹,“可惜,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恩公的名字,我问了他一路,他就是不肯说。”

    “他为什么要救你?”

    “我的那个家仆,当时黑鹰寨的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实他并只是重伤昏厥,并没有死,恰好被路过的恩公给救了。从他的口中,恩公得知了我的遭遇。恩公听了之后,只是默默地说了句‘如此,是忠良之后,不可不救。’就简单为那家仆扎了伤,赶来救我了。现在想想,好像一切都是冥冥中苍天的安排。那时候我们命悬一线,碰巧遇上了恩公,就像许多年后,我碰巧遇上了昏倒的你。”

    范清华心中感慨:“爹爹一生行侠仗义,难道真是他生前积累的福报,让我在绝境时逢凶化吉?爹,你若真的在天有灵,就请保佑女儿,让我能顺利生下孩子。女儿不求他能成为像您那样的大英雄,只求他能无灾无难,平平安安地长大。”她又问杨永生道:“后来呢?”

    “恩公他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了我一瓶治伤的药,叮嘱我疗伤的办法,还留给我们一些干粮和银子,就急匆匆走了。我们躲了有半年之久,等风声过去,家仆的伤也好些,他才带着我一路回到了他的老家梅州,安顿下来,尽心尽力抚养我长大。可惜,在我十六岁那年,他终因旧伤复发,病逝了。”

    范清华问:“你学医,是不是就是为了给他治伤?”杨永生点头道:“你真是冰雪聪明。不错,起初是为了他,不过后来,也不全是了,甚至一度,我都有些不想管他了。”

    “他对你不好吗?”

    “不,他对我们家忠心耿耿,将我更是视如己出,在我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那为什么?”

    杨永生叹道:“只因为他伤势渐好后,非要我跟他学武功。我问他学这个做什么,他说要我学好武功之后,去找那些杀害我全家的人报仇。我说等我报了仇,那些人的孩子又来找我报仇怎么办?他说那就把他们全家也杀光,一个不留。我虽然也恨那些恶人,可我也知道,他们的家人又有什么错的?我要是都杀了,那跟这些恶人又有什么分别?恩公他不避艰险救下我,难道就是为了让世间多添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吗?我对他说,不,我不要杀人,我要救人,救很多很多的人。我多救一个人,爹娘他们在九泉之下,就能多一分福报和阴德,就不会受苦了。”

    范清华听了,虽也不能完全理解杨永生的想法,毕竟就连温柔娴静如她,面对这灭门惨祸,也不敢说完全放得下仇恨,不过还是被他那颗善良的心深深感动了。

    “他一定不愿意吧。”范清华问。

    “岂止不愿意,还抓着我逼着我学。我说什么也不肯,他生气了,忍不住骂了我,‘如此血海深仇,你难道真的就忘了,就不管了吗?你这么做,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亏你还是从小读圣贤书的,放着父母大仇不报,如此悖逆人伦,你还算是个人吗?’我也不相让,说;‘这仇恨不是我想要的,是别人强加给我的。为什么非要按你们的意思,把自己的一生都耗费在无休无止的仇杀。这样做除了给世间带来更多苦难,还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我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把这宝贵的一生去做些有益的事?’他一听更火了,竟然忍不住出手打了我,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我执拗性子上来,朝他喊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学杀人的!如果你打不死我,以后就少管我的事!’”

    范清华道:“他必定很伤心。”杨永生道:“嗯,自那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直没有出来。其实说完那些话之后,我也后悔了。我也知道他全是出于对我们家的一片忠心,原本这些事,他可以不管的。到第三天上,我担心他会出事,终于决定主动找他道歉,可刚到他门口,他却自己把门打开了。我一看吓坏了,才三天功夫,他竟然像老了十几岁似的。我心一酸,扑到他怀里哭了,我说都怪我不懂事,以后我不再惹你生气了,我跟你学武功就是。他却轻轻拍了拍我,笑着说:‘不用了,你说的对,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不该逼你的。从今以后,你就好好学医吧,你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大夫。’”

    范清华道:“你们家能有这么忠心的家仆,也真可以说是一种福报了。”杨永生道:“自那之后,我就苦心研读医书,四处拜访名师,医术越来越高,救治的人也越来越多。”范清华道:“你一定天资过人,年纪轻轻医术就如此高明,要是当初没有这场变故,你去读书应试,一定能中状元。”

    她因听到杨永生和自己相同的境遇,对他的防备心和疏离感渐去,与他交谈时话也多了起来。说完,心里不知怎么,忽又想起另一个人,“他也是出身官宦书香之家,也一样聪慧过人,如果不学武功,也一定能是个状元之才吧。唉,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能够重来,真希望他也和杨大哥一样,做个平平凡凡的大夫,不要学武,也不要做什么英雄,也许那样,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事了。”

    杨永生没有注意到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只是感叹道:“可惜,我医术再好,救了再多的人,也终究没能救得了他。”

    于是两人一路晓行夜宿,越谈越是投机。杨永生对范清华照顾关怀备至,让几个月来饱经苦楚的范清华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而他的儒雅谦和,也让范清华愈发感到亲近。

    到了梅州的家中,杨永生将自己所居的卧房打扫干净,安顿范清华住下,自己则搬去以前那家仆的房中居住。他的家安在一座小村边,虽然简朴,但被杨永生布置得颇为精致,家中处处都是药材,也处处都是书,药香伴着书香,让他的药庐在这乡野之间,别有一番韵味。

    范清华身子虚弱,杨永生让她平时多卧床休息,自己则除了给他调制药食补气益血,闲时便自去收拾药材和看书。

    一日,范清华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醒来,起身不见杨永生,想着这些日子来,全靠杨永生照顾,如今自己已好了很多,也应当帮杨永生分担些事了。于是她下到厨房,做好了饭菜,便去找杨永生,左找右找,来到角落里的一间小屋前。这间小屋平素都是锁着的,范清华也没有问过,此刻见门虚掩着,就走了过去,推门一看,杨永生果然在里面。他一见范清华进来,微微惊讶,“你醒啦,我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

    可范清华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因为打一进门,她就被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惊住了。

    “这,画上的,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有他的画像?”范清华颤声问道。

    杨永生道:“一直没有跟你说,他就是救了我的那位恩公。这是我凭着记忆自己画的,我每天都要来此叩拜他,感谢他当年的大恩。怎么,你也认得他吗?”

    范清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到那画像前,哭喊道:“爹!”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再也泣不成声。

    杨永生也震惊不已,连忙扶起她,问道:“你说什么?你是恩公的女儿?”范清华点了点头。

    “那恩公现在何处?”

    范清华哭着道:“不在了,都不在了。”

    杨永生本想追问怎么回事,却见范清华有些伤心过度,几乎要站立不住,便劝道:“先不说这些了,你先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