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五零:饥荒年,我有亿点物资 第326章
38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慢慢抬起头。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他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
列车还在向前狂奔,轮子撞击铁轨的节奏毫不停歇。
距离下一个站台还有很远。
软卧包厢里,碎玻璃和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那股甜腥的气味仍悬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达保坐在下铺,对面是龙飞和党建军。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门被推开。
一个组员拿着文件夹进来,目光扫过三位领导阴沉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党组长,伤亡数字……统计出来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翻动桌上散落的纸张。
党建军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念。”
“行动伤亡统计。”
站在桌前的年轻人声音绷得很紧,“我方牺牲七人,重伤五人,轻伤两人。
公安部特护组……”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两张面孔,“牺牲五人,重伤一人,轻伤一人。
乘警陆潮生确认被敌特杀害。
敌方三人死亡,两人逃脱,已通知最近军分区组织搜捕。”
纸张合拢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党建军摆了摆手,年轻人退了出去,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
“代价太大了。”
党建军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次的责任,该由我来承担。”
龙飞的嘴唇刚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生着宽厚的肩膀,此刻正缓缓摇头。
“争这个有什么意思?”
被称作达保的男人松开手,指节敲在桌面上,“计划是我们定的吗?我们提过的意见,哪条被听进去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从最开始就乱了套——命令从不同地方来,谁也不听谁的。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次行动到底该由谁说了算。
反正没人告诉过我该听谁的。”
龙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说得对。
我们接到的指令是确保专家和研究人员安全,可特护组接到的却是以抓捕敌特为优先。
这么矛盾的两件事,上车前没有任何人向我们说明。
这才是造成损失的根本原因。”
一声叹息从党建军喉咙深处滚出来。”那些敌人……他们疯得不像话。
我听着战士们的汇报,总觉得他们不是要劫人。”
他抬起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那个拉响**的敌特,最后喊的是‘一个不留’。”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个不留?”
龙飞重复这四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
“不是劫走,是消灭。”
达保接上话,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来,保护任务的难度就不是增加一点半点了。”
窗外传来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规律声响,哐当,哐当,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和上面联系过了吗?”
达保转向龙飞,“上面怎么说?”
“很明确。”
龙飞从口袋里摸出半支烟,捏在指间却没有点燃,“打击敌特随时都可以,但专家不能出任何问题。
我们的任务不变——平安把他们送到西疆。”
他把烟凑到鼻尖嗅了嗅,“另外,汤教授夫妇年纪大了,经不起汽车颠簸。
上级决定在吕梁山站更换破损的软卧车厢,汤教授也在那里重新上车。
随行的还有济南**侦察排的战士。”
烟被重新塞回口袋,“这次,我们就和敌人正面碰一碰,看看谁的骨头更硬。”
达保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趟车的乘务人员里……应该还藏着没挖出来的钉子。
龙处长一直盯着陆潮生,他不可能往车上运武器。
所以给敌人提供装备的,另有其人。”
龙飞和党建军同时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这些敌特就像野草,割掉一茬,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新的一茬?
“这样吧。”
达保站起身,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我还是负责这节车厢的安全。
其他事情,交给你们二位。”
他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没有回头。
龙飞颔首回应。
他明白对方未言明的安排:达保与党建军将各自带领人手,确保其他几节车厢的平稳。
这趟列车搭载的不仅是几位重要人物,更有众多普通乘客,他们的安危同样不容有失。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打断了思绪。
达保拉开门,门外立着肖克手下那名只受了轻伤的队员。
对方抬手敬礼,侧身让开。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里,身旁跟着谢佳音。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平稳:“几位同志,我是杨静宁。”
龙飞与党建军立即起身。
龙飞向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杨教授,我是龙飞。
让您受惊了。”
杨静宁摆了摆手,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波澜:“无妨,情况特殊,我理解。”
达保向后退了半步。
那名队员开口道:“龙处长,肖组长伤势严重。
根据上级指令,杨教授与谢助教的安全保障工作,现移交给您负责。”
龙飞低声应了句“明白”
,随即追问:“肖组长情况究竟如何?”
队员脸上倦意浓重,仍回答道:“很不好。
已经联系了医院,下一站停靠时,所有伤员会转移下车,由地方医疗机构接管。”
龙飞转身去安排隔壁包厢供两人休息。
达保始终沉默着,直到党建军拽了拽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党建军压低声音问。
达保像是突然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这位杨教授,一开始就在受保护名单上么?”
党建军否认:“列车出发前一天才加上的。
公安部直接下达的命令。
这位杨教授和他的助手谢女士,三年前参与‘741计划’,属于外围工作人员。
他是清大物理系的教授,有海外留学背景。
原本西疆之行并没有他们,不知为何临时追加。”
他顿了顿,看向达保:“你觉得不对劲?”
达保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来。
总觉得那位杨教授有些地方让人不舒服。
尤其是他那个助手,行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秘。
袭击发生那会儿,我根本没注意到她躲在什么地方。”
党建军点头:“有疑虑就查。
这事我和龙飞跟进,你集中精力,确保汤教授那一路万无一失。”
党建军推门离开。
达保合上门,在下铺坐下,合上双眼。
但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悄然铺开,笼罩了整个车厢的每一寸空气。
……
夜色浓稠,将平安古城裹进一片沉寂。
城墙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道蜿蜒的墨线。
两扇厚重的城门自建国后便不再关闭,此刻依旧敞开着,洞露出城内更深的幽暗。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夜的宁静。
一匹快马冲入城门,在下西门后一条窄巷的小院门前骤然停住。
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扯下蒙住口鼻的布巾——是小狗。
他迅速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纵身跃起,手指扣住墙头,身体轻巧地翻入院内。
双脚落在院中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他和十七落脚的地方。
先前在车上,武器都已失落,他必须回来取。
门环被摘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推开门,侧身进去,又回手将门板合拢。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佛龛前一点香火在黑暗里明灭。
他走到龛前,伸手握住莲花座的边缘,用力一旋。
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佛龛后方的砖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口。
他转身从炕上扯下一条粗布床单,铺在地上。
洞里的东西被尽数倒出——成捆的纸钞、泛黄的票据,还有两根沉甸甸的金条。
他用床单将它们裹紧,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手再次探进洞里,摸出两把带鞘的长刀。
刀背在后腰处交错插好,这样抽拔最顺手。
他大步跨出屋门,在门槛外停了一瞬,回头望了望这间黑黢黢的屋子。
然后纵身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
夜风刮过脸颊。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朝下西门方向摸去。
巷子深处传来窸窣的响动,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钻了出来,围着他的裤脚打转。
他蹲下身,挨个揉了揉那些脏兮兮的脑袋,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的低鸣。
野狗们像是听懂了什么,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范宅狂奔而去。
范家早已不是从前光景。
解放前宾客盈门,光是伺候的佣人就能站满整个前院。
如今新社会了,剥削阶级被打倒,宅子里只剩下范家老祖爷和他三个年过半百的儿子。
儿子们也都当了祖父,膝下孙辈成群。
整座大宅,老老少少一共二十九口人。
此刻已是后半夜,整条街都沉在睡梦里。
下西门的宅门紧闭着。
平安古城没人知道,八大户里排第一的范家,今夜就要被血洗得一个不剩。
风水楼三楼,长明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
雕花龙凤床上,范维新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几年了,他一直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像盏熬干了油的灯,却始终不肯熄灭。
第二进院里,他提着刀从厢房走出来。
布鞋早已被血浸透,每踩一步,青砖上就留下一个黏腻的红色脚印。
脸上糊满了血污,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整座宅子,除了那些还没桌子高的孩子,所有成年人都已经断了气。
他对范宅的每一处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平日里,他和十七是范家雇的花匠,背着人时才是另一重身份。
范维新的三个儿子,八个孙子——除了两个在太原读书的没回来——剩下的,连同儿媳孙媳,全倒在了他的刀下。
只留下七个年幼的孩子。
他终究没对娃娃们下手。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杀光我全家,我也杀光你们家能扛事的人,这才算扯平。
他一步一步走向风水楼。
楼门被推开时,沉重的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三楼上,床帐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范维新缓缓撑起上半身,用枯树枝般的手撩开帐子。
一柄刀从黑暗里递进来,刀刃上黏稠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冰凉的刀锋轻轻搭在了他的颈侧。
老人抬起眼皮,伸手去推那柄刀。
手指触到刀身时,能感觉到血还未冷。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他慢慢抬起头。
窗外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他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铁锈的味道。
列车还在向前狂奔,轮子撞击铁轨的节奏毫不停歇。
距离下一个站台还有很远。
软卧包厢里,碎玻璃和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但那股甜腥的气味仍悬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达保坐在下铺,对面是龙飞和党建军。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门被推开。
一个组员拿着文件夹进来,目光扫过三位领导阴沉的脸,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党组长,伤亡数字……统计出来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翻动桌上散落的纸张。
党建军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念。”
“行动伤亡统计。”
站在桌前的年轻人声音绷得很紧,“我方牺牲七人,重伤五人,轻伤两人。
公安部特护组……”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房间里另外两张面孔,“牺牲五人,重伤一人,轻伤一人。
乘警陆潮生确认被敌特杀害。
敌方三人死亡,两人逃脱,已通知最近军分区组织搜捕。”
纸张合拢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党建军摆了摆手,年轻人退了出去,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
“代价太大了。”
党建军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这次的责任,该由我来承担。”
龙飞的嘴唇刚动,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主人生着宽厚的肩膀,此刻正缓缓摇头。
“争这个有什么意思?”
被称作达保的男人松开手,指节敲在桌面上,“计划是我们定的吗?我们提过的意见,哪条被听进去了?”
他往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从最开始就乱了套——命令从不同地方来,谁也不听谁的。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次行动到底该由谁说了算。
反正没人告诉过我该听谁的。”
龙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说得对。
我们接到的指令是确保专家和研究人员安全,可特护组接到的却是以抓捕敌特为优先。
这么矛盾的两件事,上车前没有任何人向我们说明。
这才是造成损失的根本原因。”
一声叹息从党建军喉咙深处滚出来。”那些敌人……他们疯得不像话。
我听着战士们的汇报,总觉得他们不是要劫人。”
他抬起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那个拉响**的敌特,最后喊的是‘一个不留’。”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一个不留?”
龙飞重复这四个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
“不是劫走,是消灭。”
达保接上话,声音沉了下去,“这样一来,保护任务的难度就不是增加一点半点了。”
窗外传来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规律声响,哐当,哐当,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和上面联系过了吗?”
达保转向龙飞,“上面怎么说?”
“很明确。”
龙飞从口袋里摸出半支烟,捏在指间却没有点燃,“打击敌特随时都可以,但专家不能出任何问题。
我们的任务不变——平安把他们送到西疆。”
他把烟凑到鼻尖嗅了嗅,“另外,汤教授夫妇年纪大了,经不起汽车颠簸。
上级决定在吕梁山站更换破损的软卧车厢,汤教授也在那里重新上车。
随行的还有济南**侦察排的战士。”
烟被重新塞回口袋,“这次,我们就和敌人正面碰一碰,看看谁的骨头更硬。”
达保慢慢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这趟车的乘务人员里……应该还藏着没挖出来的钉子。
龙处长一直盯着陆潮生,他不可能往车上运武器。
所以给敌人提供装备的,另有其人。”
龙飞和党建军同时吸了口气,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怎么这些敌特就像野草,割掉一茬,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新的一茬?
“这样吧。”
达保站起身,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我还是负责这节车厢的安全。
其他事情,交给你们二位。”
他走到门边,握住冰凉的黄铜把手,没有回头。
龙飞颔首回应。
他明白对方未言明的安排:达保与党建军将各自带领人手,确保其他几节车厢的平稳。
这趟列车搭载的不仅是几位重要人物,更有众多普通乘客,他们的安危同样不容有失。
指节叩击门板的声响打断了思绪。
达保拉开门,门外立着肖克手下那名只受了轻伤的队员。
对方抬手敬礼,侧身让开。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出现在视野里,身旁跟着谢佳音。
男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平稳:“几位同志,我是杨静宁。”
龙飞与党建军立即起身。
龙飞向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杨教授,我是龙飞。
让您受惊了。”
杨静宁摆了摆手,镜片后的目光看不出波澜:“无妨,情况特殊,我理解。”
达保向后退了半步。
那名队员开口道:“龙处长,肖组长伤势严重。
根据上级指令,杨教授与谢助教的安全保障工作,现移交给您负责。”
龙飞低声应了句“明白”
,随即追问:“肖组长情况究竟如何?”
队员脸上倦意浓重,仍回答道:“很不好。
已经联系了医院,下一站停靠时,所有伤员会转移下车,由地方医疗机构接管。”
龙飞转身去安排隔壁包厢供两人休息。
达保始终沉默着,直到党建军拽了拽他的胳膊。”想什么呢?”
党建军压低声音问。
达保像是突然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只是……这位杨教授,一开始就在受保护名单上么?”
党建军否认:“列车出发前一天才加上的。
公安部直接下达的命令。
这位杨教授和他的助手谢女士,三年前参与‘741计划’,属于外围工作人员。
他是清大物理系的教授,有海外留学背景。
原本西疆之行并没有他们,不知为何临时追加。”
他顿了顿,看向达保:“你觉得不对劲?”
达保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来。
总觉得那位杨教授有些地方让人不舒服。
尤其是他那个助手,行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秘。
袭击发生那会儿,我根本没注意到她躲在什么地方。”
党建军点头:“有疑虑就查。
这事我和龙飞跟进,你集中精力,确保汤教授那一路万无一失。”
党建军推门离开。
达保合上门,在下铺坐下,合上双眼。
但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悄然铺开,笼罩了整个车厢的每一寸空气。
……
夜色浓稠,将平安古城裹进一片沉寂。
城墙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道蜿蜒的墨线。
两扇厚重的城门自建国后便不再关闭,此刻依旧敞开着,洞露出城内更深的幽暗。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夜的宁静。
一匹快马冲入城门,在下西门后一条窄巷的小院门前骤然停住。
马背上的人翻身落地,扯下蒙住口鼻的布巾——是小狗。
他迅速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纵身跃起,手指扣住墙头,身体轻巧地翻入院内。
双脚落在院中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这是他和十七落脚的地方。
先前在车上,武器都已失落,他必须回来取。
门环被摘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推开门,侧身进去,又回手将门板合拢。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佛龛前一点香火在黑暗里明灭。
他走到龛前,伸手握住莲花座的边缘,用力一旋。
墙壁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响,佛龛后方的砖面无声滑开,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洞口。
他转身从炕上扯下一条粗布床单,铺在地上。
洞里的东西被尽数倒出——成捆的纸钞、泛黄的票据,还有两根沉甸甸的金条。
他用床单将它们裹紧,在腰间打了个死结。
手再次探进洞里,摸出两把带鞘的长刀。
刀背在后腰处交错插好,这样抽拔最顺手。
他大步跨出屋门,在门槛外停了一瞬,回头望了望这间黑黢黢的屋子。
然后纵身翻过院墙,落在巷子里。
夜风刮过脸颊。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朝下西门方向摸去。
巷子深处传来窸窣的响动,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钻了出来,围着他的裤脚打转。
他蹲下身,挨个揉了揉那些脏兮兮的脑袋,喉咙里挤出几声短促的低鸣。
野狗们像是听懂了什么,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范宅狂奔而去。
范家早已不是从前光景。
解放前宾客盈门,光是伺候的佣人就能站满整个前院。
如今新社会了,剥削阶级被打倒,宅子里只剩下范家老祖爷和他三个年过半百的儿子。
儿子们也都当了祖父,膝下孙辈成群。
整座大宅,老老少少一共二十九口人。
此刻已是后半夜,整条街都沉在睡梦里。
下西门的宅门紧闭着。
平安古城没人知道,八大户里排第一的范家,今夜就要被血洗得一个不剩。
风水楼三楼,长明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
雕花龙凤床上,范维新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十几年了,他一直是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像盏熬干了油的灯,却始终不肯熄灭。
第二进院里,他提着刀从厢房走出来。
布鞋早已被血浸透,每踩一步,青砖上就留下一个黏腻的红色脚印。
脸上糊满了血污,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样貌。
整座宅子,除了那些还没桌子高的孩子,所有成年人都已经断了气。
他对范宅的每一处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平日里,他和十七是范家雇的花匠,背着人时才是另一重身份。
范维新的三个儿子,八个孙子——除了两个在太原读书的没回来——剩下的,连同儿媳孙媳,全倒在了他的刀下。
只留下七个年幼的孩子。
他终究没对娃娃们下手。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杀光我全家,我也杀光你们家能扛事的人,这才算扯平。
他一步一步走向风水楼。
楼门被推开时,沉重的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三楼上,床帐里传来窸窣的动静。
范维新缓缓撑起上半身,用枯树枝般的手撩开帐子。
一柄刀从黑暗里递进来,刀刃上黏稠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冰凉的刀锋轻轻搭在了他的颈侧。
老人抬起眼皮,伸手去推那柄刀。
手指触到刀身时,能感觉到血还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