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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第349章 骆家

    4月3日,周二,清明前一天。

    白水乡逢三逢八赶场,今天是初八,乡场上人挤人。卖秧苗的、卖小鸡仔的,一溜摆到河边。

    向玉珍在乡场口等他,穿一件旧的藏青色外套。看见他的车,她挥了挥手,没喊,等他停好车走过来,才开口:

    “瘦了。”

    “向老师。”

    “走吧,就在前面。”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我找了三个月。问民政,问部队,都说要家属来问。后来没办法了,我就一个场一个场地问,问那些七八十的老人家,九八年,白水乡,有没有哪家的男人是当兵的,那年没回来。”

    “问到了?”

    “问到了。”向玉珍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上个月二十三,赶场,我在一个老婆婆那儿买鸡蛋,随口问了一句。她说:‘你天天买豆腐那家,骆家,她爸就是当兵的,九八年没回来。’”

    她指了指前面。

    “我在她摊子上买了十几年豆腐。”

    前面是一个豆腐摊,一张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上面摆着一板白豆腐、一板豆干、一盆豆花,盖着湿纱布。摊子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膀子很粗,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拿刀一手托豆腐,切一块,过秤,装袋,收钱,一句废话没有。

    骆青禾。

    四十六岁,在乡场上卖了二十年豆腐。三十一年,没离开过白水乡。

    “青禾,”向玉珍走过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陆医生。”

    骆青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刀往豆腐板边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等我卖完这一板。”

    一板豆腐卖了四十分钟。中间有人问能不能便宜,骆青禾说不能;有人要赊账,她说上回的还没给;有个小孩踮着脚要豆花,她舀了一勺,没收钱。

    卖完了,她把板子一收,长凳一叠,对向玉珍说:“去屋里。”

    屋子在乡场后头,一个小院,院子里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一盘石磨,旁边几口大缸,一股豆子的腥气。堂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军装,戴大檐帽,不笑,眉毛很浓。

    陆时安认得这张脸。干休所那面墙上,盛鸿年指过的那一张,第二排左边第三个。

    “我爸。”骆青禾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向老师说你们知道他的事。我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部队来人,说他在抗洪的时候牺牲了,给了个证,给了点钱,就走了。问在哪儿没的,说在白水河;问怎么没的,说船翻了。别的,没人说。”

    陆时安把背包打开,拿出两样东西。

    他先打开信封,把信笺推过去,指着第三行。

    骆青禾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谁写的?”

    “当年医疗队的副队长。姓盛,今年八十四了。”

    他又打开油布包。

    那本《野战外科笔记》,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他翻开扉页,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扉页上一行钢笔字:野战外科笔记。一九八三年起。骆鹤鸣。

    骆青禾伸出一只手,手上还有豆腐的水汽,她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干了,才把那本笔记拿起来。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里面全是字,全是图,止血带怎么绑,胸腔管从哪儿插,断了的腿用什么固定,旁边还有小字:“木板不够用枪托”“没有缝线用头发”。

    翻到一半,她停下来,指着一个“十”字。

    “我爸写字就这样,”她说,“一横比一竖长。我小时候写作业,他就在旁边说我,你这个十,写得跟个加号似的,人家看了以为你算数呢。”

    她没哭。屋里很静,院子里那口缸里有水滴下来的声音。

    向玉珍在旁边,先哭了。

    陆时安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白水河,冲锋舟。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胸口进了水,插了一根管子,送上岸。他说,还有人,我再去一趟。

    骆青禾听完,抬头看向玉珍。

    向玉珍点头,把外套领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旁边是去年陆时安缝的那一道新的。

    “这根管子,是你爸插的。”向玉珍说,“这一根,是你爸教出来的人插的。”

    骆青禾看着那两道疤,看了很久。

    陆时安说:“盛老想来一趟白水河。清明。他说他欠你爸一个清明。”

    骆青禾想了想。

    “我爸要是知道有人记着他,”她说,“会不好意思的。”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头有人在喊,声音尖:“青禾!青禾!你公公的手!磨子!”

    骆青禾“腾”地站起来,冲了出去。

    骆青禾的公公,七十三,嫌儿媳妇赶场太累,自己在后院推磨,推着推着,手往磨眼里送豆子,石磨一转,把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碾进去了。

    老头自己把手拔出来的,拔出来的时候两根指头已经扁了,指甲盖翻起来,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还用另一只手托着,嘴里念叨:“没事没事,豆子还没磨完。”

    “磨你个头!”骆青禾一把拽住他,“上卫生院!”

    白水乡卫生院,还是那栋两层小楼,去年泡过水,墙根底下还有一圈黄印子。

    院长覃国柱一抬头,看见陆时安扶着个老头进来,愣了足有三秒。

    “陆……陆医生?”

    “覃院长,借你处置室用一下。”

    “用用用!”覃国柱一路小跑在前面开门,“局麻药有,缝线有,夹板……夹板有,铝的,去年救灾剩下的!”

    处置室里,陆时安戴上手套,掰开老头的手看了看。中指甲床裂了,近节指骨骨折,有移位;无名指挫裂伤,骨头没事。

    “指根阻滞,利多卡因,五毫升。”

    覃国柱已经抽好了,递过来。

    麻药打进去,冲洗,清创,把翻起来的甲床复位,用细线一针一针缝回去。断了的那节骨头,他捏着两头,一拉一推,对上了,铝夹板塑好形,贴上去,缠好。

    “我说陆医生,”他憋了半天,“去年你在我这儿,把乒乓球台搬到主席台上开刀,我还拦你。”

    “我记得。”

    “我当时心想,这城里来的小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覃国柱挠了挠头,“后来我上网一查,人家都管你叫什么……刀下留人。我这一辈子,没想到能给你打下手。”

    老头躺在处置床上,麻药上来了,不疼了,开始操心别的:“青禾,豆子泡了一缸,今天不磨,明天就酸了。”

    “酸了就酸了!”

    陆时安缝完最后一针,剪了线:“大爷,这只手,六个礼拜不能推磨。”

    “六个礼拜!那豆腐谁磨?”

    “我磨。”骆青禾说。

    “你磨了谁卖?”

    骆青禾没吭声。

    向玉珍在门口说:“我来卖。我周末没课。”

    【隐藏主线:???|线索:骆青禾(骆鹤鸣之女)】

    【协助:手部压砸伤(Lv.18)】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骆青禾把他们送到乡场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豆干,硬塞进陆时安车里。

    “明天,”她说,“我也去河边。”

    车开出白水乡,陆时安把车停在路边,给干休所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盛以宁。她把手机拿到爷爷耳边。

    陆时安一五一十地说了。骆青禾,豆腐摊,一横比一竖长,“会不好意思的”。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断了,他听见那头有人在喘气,很慢,很沉。

    然后盛鸿年开口了:

    “明天,我去。”

    盛以宁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张主任说了,您这个心脏,四个钟头的车,不行——”

    “我八十四了。”老头说,“再不去,就真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