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 第356章 数据神话

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第356章 数据神话

    文章不长,三千来字。

    陆时安站在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署名:孔令仪,医大公共卫生学院流行病学系教授。

    这个名字他知道。全省搞医疗质量评价的,没有人不知道。省卫健委每年的医院排名,指标体系是她定的;三甲复审,统计那一块,是她的人在查。去年省里有家医院的院感数据被她挑出了毛病,院长在全省大会上做了检讨。

    文章写得很冷静,冷静得像一张化验单。

    “第一,受伤时间。该数据库将受伤时间分为三类来源:院前记录、目击者陈述、患者自报。其中,患者自报占比38%。在缺乏任何客观校验手段的前提下,以患者自述作为时间锚点,并据此计算‘受伤—到院’间隔,在流行病学上,这不叫测量,这叫估计;说得更直白一些,这叫‘编’。”

    “第二,县级转运时间一年缩短37分钟。笔者查阅了国内外二十余个区域创伤体系的建设报告,体系建立第一年,转运时间的改善幅度一般在5至15分钟之间。37分钟,不符合任何已知区域体系的建设规律。”

    “第三,该中心报告tRISS的Z值为正。在年收治量仅千余例的中心,得出统计学上显着优于基准人群的生存率,可能性极低。”

    最后一段,只有一句:

    “一个刚刚获批的区域创伤中心,有足够的动机,让它的数据好看。”

    文章底下,阅读量那一栏,写着“10万+”。

    陆时安把手机揣回兜里。

    抢救室里,一个老太太的监护仪在响,他走进去,看了一眼,是电极片掉了,给她贴回去。

    贴完了,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那最后一句。

    科室群里已经炸了。

    方子豪连发了十几条语音,点开第一条,声音大得陆时安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什么叫编?什么叫编?!我一个病人一个病人追的!追到人家村里去问的!那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记不清几点摔的,我陪她看了一下午电视,对着电视剧的集数一集一集往回推!这叫编?!”

    第二条:“我要去评论区跟她理论!”

    第三条:“我注册了个小号!”

    小邝发了一条文字:“别去。你去了,她就有第二篇了。”

    梁思思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然后又撤回了。

    老孙发了一条:“这个孔什么仪,我听说过,挺厉害的。厉害的人说话,就是不好听。”

    然后,冯静出来了,就一句话:

    “谁也不许去评论。”

    群里安静了。

    半夜两点,小邝单独给陆时安发了一条:“陆哥,我刚才把她说的三条,跟原始库对了一遍。三成八这个数,是对的。三十七分钟,也是对的。Z值……也是对的。她说的每个数,都是我们的数。”

    “那她错在哪儿?”

    “我还没找到。”小邝说,“我再看看。”

    陆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去睡。”

    “你呢?”

    他没回。

    天亮的时候,那篇文章转发过了两万。

    早上七点半,期刊编辑部的邮件到了,英文,很客气:

    “鉴于近期出现的关于贵稿件数据真实性的公开质疑,经编辑部讨论,决定暂停本稿件的外审流程。请作者就相关质疑提供书面说明及原始数据访问方式。在问题澄清之前,稿件将保持暂停状态。”

    外审暂停。

    拒稿率百分之八十五的那一家,好不容易送了外审,现在停了。

    八点二十,鄢文博的电话打过来了。

    “来我办公室。”

    周六,行政楼里没几个人,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

    鄢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边眼镜,面前摆着那个黑色的计算器,计算器旁边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文章,上面也画着红道道,跟他看那二十三页方案的时候一样。

    “我看了。”他说,“看了三遍。”

    陆时安在对面坐下。

    “我是学财务的,统计我懂一点,流行病学我不懂。她说得对不对,我判断不了。”鄢文博把那张纸推到一边,“我只能判断一件事:这件事,对医院,是什么。”

    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又放下了,好像只是手上要有点事干。

    “杂交手术室,医院出六百万,三金物流和那几个跑车的老板出六百万。”他说,“钱是到了,可是合同上有一条,捐赠资金用于‘区域创伤中心建设’。现在有人公开说,这个区域创伤中心的数据是编的。”

    “贺三金那个人,我见过,他不会信。可是他那两个老伙计,老周、大刘,他们是看着直播掏的钱。他们手机里,今天早上都会收到这篇文章。他们的老婆,他们的会计,他们的孩子,都会问:你那一百二十万,捐给了谁?”

    陆时安没说话。

    “还有省卫健委。”鄢文博接着说,“区域中心刚批,明年要复评。复评的统计专家组,组长是谁,你知道吗?”

    陆时安知道。

    “孔令仪。”

    鄢文博点了点头。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我不是说你造假。”他看着陆时安,“我当了十五年财务,见过真造假的账,也见过真没造假、被人说造假的账。你那个数据库,我第一次见你,你跟我说‘不知道能救回来几个’。一个想让数据好看的人,不会跟院长说‘不知道’。”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鄢文博停了一下,“要不,那篇文章,撤了吧?”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要不要换一台打印机。

    “国际期刊,投不投,对医院没那么要紧。撤了,外审那边就不用解释了。孔令仪那边,没了靶子,过几天也就没人看了。你自己的论文数,我记得三年之约那边,你那一条已经够了,核心期刊两篇。”

    “省得麻烦。”

    陆时安坐在那儿,没马上回答。

    他想起了方子豪说的那个老太太,一下午的电视剧,一集一集往回推。

    想起了小邝凌晨两点那句“她说的每个数,都是我们的数”。

    想起了一千三百多条记录里,每一条最后面,那个小小的字母:A,b,或者c。A是院前记录,b是目击者,c是患者自己说的。c的那三成八,他们从来没藏过,写在方法学的第一段里,写得清清楚楚:此类数据不保证精确,仅作分层参考。

    【名望(省级):负面事件|“数据造假”质疑】

    【主线委托(金):三年之约|条件2:数据|受到质疑】

    提示框是黄的,边上一圈,一闪一闪。

    “鄢院长,”他开口,“我想——”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门就推开了。

    冯静站在门口,穿着便装,头发还没梳好,手里拎着她那个黑色保温杯,杯子里是空的。显然是在家里看到了什么,连茶都没泡就过来了。

    她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看了鄢文博一眼,又看了陆时安一眼,开口,就一句话:

    “撤稿,就等于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