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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第357章 三成八

    鄢文博看着冯静,看了好几秒。

    “冯主任,”他说,“你知道撤了是认了。你知道不撤是什么吗?”

    “知道。”

    “不撤,就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不是认了,是被人按着头认。”

    “那就说清楚。”

    鄢文博把计算器往旁边推了推,推到桌子边上,差一点掉下去,他又拉回来了。

    “一个礼拜。”他说,“一个礼拜,你们拿出一个说法来。拿不出来,我替你们撤。”

    从行政楼出来,冯静走在前面,走得很快。陆时安跟在后面。

    走到急诊楼门口,冯静停下来,回头:“你刚才要说什么?鄢文博问你的时候,你张嘴了。”

    “我想说,我不撤。”

    “那你为什么没马上说?”

    陆时安想了想:“我在想,她说的,是不是有对的地方。”

    冯静看了他一会儿,把空保温杯塞给他:“去打点开水。想清楚了来找我。”

    那天下午,陆时安把那篇文章打印了出来,三张A4纸,铺在值班室的桌子上。

    他拿了一支红笔,一条一条看,在边上写字。

    第一条,受伤时间,三成八靠患者自报。

    他在边上写:对。

    三成八,一千三百零六例里,四百九十六例,受伤时间是病人自己说的。半夜喝醉了摔的,不知道几点;一个人在家倒的,醒过来才打电话;老人家记不清,只记得“新闻联播完了”。这些,他们没法校验,从来没说过能校验。

    方法学的第一段,白纸黑字:c类来源,不保证精确,仅用于分层,不单独用于结论。

    他在“这叫编”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在边上又写:她把“我们不保证”,写成了“他们在编”。

    第二条,三十七分钟。

    他盯着这个数,愣了一下。

    三十七分钟,是对的,可是——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调出数据库,调出那一年的县级转运记录,四百一十二条。按月排开。

    一月份,二月份,有几条,转运时间长得吓人:一条是大雪封路,救护车在山路上困了五个钟头;一条是县医院没人会看片子,病人在县医院急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往市里送。这几条,把前两个月的平均数一下子拽到了天上。

    到了下半年,体系建起来了,没有那种五个钟头的了。

    平均数,从前往后,降了三十七分钟。

    可是中位数——

    他算了一遍。中位数,降了十四分钟。

    十四分钟。在孔令仪自己说的“五到十五分钟”里面。

    正文里写的就是十四。去年秋天,数据库口径统一的时候,他们专门开过会,平均数和中位数分开报,正文里,中位数写在前面,平均数放在括号里,旁边还注明了“受极端值影响”。

    可是摘要——

    他调出那份摘要。去年九月交给省创伤年会的,后来被期刊收进了会议摘要栏目。那时候口径还没统一。摘要字数限制三百字,里面有一句:

    “县级转运时间较前缩短37分钟。”

    没写平均,没写中位。就一个三十七。

    孔令仪没看正文。正文在国际期刊的外审系统里,她看不到。她看到的,是这三百个字。

    他在第二条边上写:摘要口径错误。我们的错。

    第三条,Z值。他对着正文又算了一遍,Z值确实是正的,可正文里写了置信区间,区间跨过了零,结论那一段写的是“不劣于基准人群”,没写“优于”。摘要里,又是三百字装不下,写成了“生存率优于预期”。

    他在第三条边上写:同上。

    三张纸,写满了红字。

    他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

    【鉴定(事件):质疑内容|正确部分 50%|错误部分 50%(摘要口径)】

    一半对,一半错。

    对的那一半,是他们自己就说过的事,被她换了个说法;错的那一半,是他们自己留下的一个口子,被她找到了。

    他坐起来,打开邮箱,新建邮件,收件人:孔令仪。

    写了删,删了写,写了二十分钟,最后只剩三句话:

    “孔教授:您引用的摘要中,转运时间与生存率两处口径有误,未区分平均数与中位数,是我们的错,我们会向期刊申请更正。正文及全部原始数据,您随时可以来看。您挑哪一条,我们就打开哪一条。”

    落款:陆时安。

    他看了一遍,点了发送。

    方子豪站在他背后看完了,憋了半天:“陆哥,你这是……认错?”

    “认摘要的错。”

    “那三成八呢?那个‘编’呢?”

    “三成八,我们自己写了不保证。她说我们编,她得来看,看完了再说。”陆时安把那三张纸叠起来,“我们不跟她吵。我们让她看。”

    下午四点,120送来一个老人,七十多岁,满脸通红,捂着胸口,进门就喊:“哪个是陆时安?”

    分诊护士吓了一跳,以为是来闹事的。

    “我就是。”

    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在手机上看见了,说你们造假!我气得血压上了二百!我老伴非让我来,我说我正好来看看,看看他们到底造没造假!”

    一量血压,二百零六,一百一十。

    “大爷,您先躺下。”

    “我不躺!我问你,造没造?!”

    “没造。您先躺下,我慢慢跟您说。”

    老人被按在床上,硝酸甘油含上,降压药推上,嘴里还没停:“我教了一辈子语文!最恨的就是写文章不讲证据的!一个‘编’字,就把人定了罪了?证据呢?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你们医院的护士!我不信她们会编!”

    “您哪个学校的?”

    “澄州三中!”

    旁边一个护士凑过来,瞪大了眼睛:“周老师?!我是您〇九届的学生!”

    “你是……小何?”老人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你那个作文,写你奶奶的那篇,我给了满分!”

    “是我是我!”

    “你们医院,造没造假?”

    小何一边给他调输液速度,一边说:“周老师,我们科那个小邝,为了核一个受伤时间,追到人家村里,在人家门口蹲了一下午。我们要是想编,用得着蹲吗?”

    老人不说话了,靠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血压降到了一百六。

    “那就好。”他说,“那你们得写篇文章,回她。讲证据,讲清楚。”

    “写。”陆时安说。

    【日常委托(绿):回应|邮件已发送】

    晚上六点,邮件发出去两个钟头了,孔令仪没回。

    陆时安的手机响了。

    一个很久没响过的号码。

    罗佳。

    自从她去了康华,电话就没打过。偶尔刷到她发的照片,穿着康华的粉色护士服,站在一个很亮的大厅里,笑得很客气。

    “陆老师。”罗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什么地方,背景里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那篇文章……”

    她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有人前天就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