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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我的临床经验能升级 第375章 八月

    陆长福住院的最后两个礼拜,找到了一个新去处。

    急诊大门口。

    大门右手边,那两块铜牌底下,有一条水泥台子,半人高,晒得到太阳,又挨着空调出风口,冬暖夏凉。陆长福每天下午吃完午饭,拄着拐杖,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挪下来,挪到台子边上,坐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看救护车进进出出,看担架推进推出,看他儿子在里面跑来跑去。

    周秀兰说他:“你在病房里待着不好?跑那儿去吹风。”

    “病房里闷。”陆长福说,“我看看我儿子是咋干活的。”

    8月9日,周四,晚上九点。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被两个哥们儿架着进来的。

    他张着嘴,嘴张得特别大,大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合不上。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流到t恤上湿了一大片。他“啊啊啊”地叫着,说不出话,两只手在空中比划。

    “咋了?”

    架着他的哥们儿一脸尴尬:“烧烤摊……他跟人打赌,说能把一整个生鸡蛋塞进嘴里,再吐出来。”

    “塞进去了?”

    “塞进去了。”哥们儿说,“吐不出来了。我们帮他把鸡蛋掏出来了,可是嘴合不上了。”

    陆时安看了一眼。两边耳朵前面,摸着是空的,下巴往前突着。

    “下巴掉了。”

    “掉了?!”小伙子瞪大了眼睛,“啊啊啊——”

    “别说话,你说不了。”

    陆时安拿两块纱布,缠在自己两个大拇指上,让小伙子坐在椅子上,脑袋靠着墙。他站在小伙子前面,两个大拇指伸进他嘴里,按在两边最后面那颗大牙上,其余四个手指头托着下巴底下。

    “放松。别咬我。”

    小伙子拼命点头,点得口水又甩出来一串。

    陆时安两个大拇指往下一压,往后一推。

    “咔。”

    小伙子的嘴,合上了。

    他愣了两秒,试着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含着眼泪,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谢医生……”

    “以后别跟人打这种赌。”

    “不……不打了……”

    架着他的那个哥们儿在旁边问:“医生,那赌的那顿烧烤,算他赢还是算他输?”

    方子豪在旁边接话:“鸡蛋塞进去了,算赢。吐不出来,算输。下巴掉了,算平。”

    “那平了谁请?”

    “谁把他架来的谁请。”

    第二个,十点半。

    一个女孩,二十五六岁,穿得很精致,捧着一只手进来,手指头上贴着美甲片,亮晶晶的,粉色带闪粉的。

    “医生,我今天下午做美甲,烤灯的时候,指甲底下特别烫,烫得我叫了一声。店家说这是正常的,胶在固化,都会烫一下。”她把手伸过来,“可是回家以后,越来越疼,你看——”

    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边缘,皮肤红了一圈,起了两个小水泡。

    “这不是正常的。”陆时安说,“这是烫伤。”

    “烫伤?就一个灯?”

    方子豪在旁边,一边准备凉水一边顺嘴科普:“小姐姐,美甲灯也是灯。是灯就发热。有的灯功率大,胶一固化,放热,指甲薄的人,底下的肉就烫了。”

    女孩愣了:“那……那我这个甲,还能留着吗?三百多呢……”

    “先冲凉水。”陆时安说,“冲十五分钟。水泡不要挑破,涂点药,包上。甲可以留着。”

    女孩把手伸在水龙头底下,冲着冲着,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方子豪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干啥呢?”

    “给那个店写差评。”女孩说,“‘这是正常的’——正常个头!”

    第三个,十一点四十。

    一个老太太扶着一个老头进来,老头七十出头,个子挺高,走路有点慢。

    “医生,你给他看看。我说来,他非不来,我硬拽来的。”

    “我没事。”老头说,“就是晚上看电视,腿麻了一下,左腿,麻了一会儿,现在好了。就是有点累。”

    分诊护士看了一眼,给他排了个号,排在两个发烧的后面。

    陆时安正好从清创室出来,路过,听见老头说话。

    “没事”两个字,说得有点含糊。“事”字的尾音拖着,像是舌头不太听使唤。

    他停下来。

    “大爷,您伸出两只手,握住我的手指头,使劲握。”

    老头伸出两只手。右手握得很紧。左手,握是握住了,可是劲儿明显小了一截。

    “您笑一下。”

    老头咧嘴。左边那半张嘴,比右边耷拉下来一点。

    “您刚才说,看电视的时候腿麻的?看的什么节目?”

    老太太抢着说:“天气预报!刚放完天气预报,他说腿麻,我说你坐久了,起来走走。他起来走了两步,说好了。”

    天气预报,晚上七点半左右播完。

    现在十一点四十。

    四个钟头零十分。

    “推ct。马上。”陆时安转头对分诊护士说,“通知神经内科,卒中绿色通道,发病四个钟头,可能还在溶栓时间窗里。”

    分诊护士一愣,马上拿起电话。

    老头一脸莫名其妙:“我腿已经好了啊……”

    “大爷,”陆时安说,“您不是腿的事,您是脑子的事。”

    ct推进去,没出血。神经内科的二线五分钟就到了,评估,签字,溶栓药推上。

    推药的时候,离天气预报播完,四个钟头二十二分钟。

    再晚八分钟,就过了时间窗。

    一个钟头以后,老头的左手握力上来了,说话也清楚了。他坐在床上,对着老太太,说了一句很清楚的话:

    “你硬拽我来,拽对了。”

    老太太在旁边,一边哭一边骂:“你个老东西!你要是在家里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你半边身子就动不了了!”

    【日常委托(绿):八月|接诊3/3|掉落:白色·美甲灯(无用)】

    系统说明:“美甲灯一台。功率较大,使用时请注意。对你无用。”

    陆时安把美甲灯扔进了值班室的柜子最底下。

    那天晚上,陆长福在急诊门口的水泥台子上,坐到了十二点多。

    下巴掉了的那个,美甲烫了的那个,腿麻了一下的那个,他一个一个看着进去,一个一个看着出来。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老头,被推着去了神经内科病房,老太太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着骂着又哭了。

    陆长福看完了,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挪回病房。

    周秀兰在病房里等他,一肚子火:“你看啥看到这么晚!”

    陆长福在床边坐下,把拐杖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我儿子这活,”他说,“比砌墙难。”

    周秀兰愣了一下:“咋难了?”

    “砌墙,砖摆在那儿,你看得见。”陆长福说,“他这个,人家说腿麻,他看出来是脑子。人家说没事,他看出来有事。看不见的东西,他得看出来。”

    他想了想,又说:

    “那个老头,说是看完天气预报腿麻的。我儿子一听,就知道是几点。”

    “他咋知道的?”

    “他心里有个钟。”陆长福说,“跟我心里有根线一样。我砌墙,不用挂线,眼睛一瞄就知道直不直。他看病,不用看表,一听就知道过了几点。”

    周秀兰不说话了,看着丈夫,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护士站。

    盛以宁来送一份会诊单,送完了没走,站在护士站的台子边上,拿起台子上那本台历,随手往后翻。

    翻到八月十六号,她停了一下。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十六号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画完了,她把台历合上,放回原处,把红笔插回笔筒里,若无其事地走了。

    苗小葵在旁边看见了,等她走远了,翻开台历,看了一眼那个红圈,又看了一眼日历上那个日子底下印的两个小字。

    她“哦——”了一声,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