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26章 残躯卧昆仑
林默醒来的时候。
闻到的第一缕味道,是药香。
很苦。
很苦很苦。
他皱了皱眉头,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顶。
绣着金色的云纹。
玉虚宫的寝殿。
他想稍微转一下头。
但浑身都疼。
像被拆了又重新拼起来。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
带着一丝沙哑。
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惊喜。
林默费力地转过头。
看到孟无忧趴在床边。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眼下一片青黑。
显然很久没睡好了。
她正看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像怕一眨眼,他就又消失了。
你……
林默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砂纸在磨。
你怎么……
我什么我。
孟无忧打断他。
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又硬憋着。
你睡了七天了。
知道吗?七天!
七天。
林默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没想到睡了七天。
难怪浑身都僵硬了。
水……
他轻声说。
嗓子干得冒烟。
哦哦,水。
孟无忧手忙脚乱去倒茶。
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她也不管,端着杯子就凑过来,小心翼翼喂到林默嘴边。
林默喝了小半杯,摇了摇头。
表示够了。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很多。
孟无忧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看什么?
林默问。
声音还是很轻。
看你死了没有。
孟无忧嘴硬。
但眼眶,又红了。
林默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让你担心了。
他轻声说。
就这一句话。
孟无忧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还说!
她哽咽着。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吓人……
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
心印碎片都没光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低下头。
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默想伸手。
想帮她擦眼泪。
但胳膊抬不起来。
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只能动动嘴皮子。
别哭了。
他说。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无忧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还好好的?
你都这样了还叫好好的?
玉清真人说你经脉全断、丹田空空——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林默看着她。
我知道。
他平静地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他确实清楚。
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身体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阴阳交织之力没了。
心印没了。
守门令的感应没了。
天封钥匙的光泽没了。
就连地封的那一丝联系,也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孟无忧看着他平静的表情。
愣了一下。
你……你不难过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的力量……都没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难过什么。
他说。
至少——
九州还在。
你们还在。
这就够了。
孟无忧愣住了。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扑到床边。
把脸埋在被子上。
闷闷地哭。
哭得比刚才还凶。
林默没办法。
只能由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
哭累了。
自己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我去叫玉清真人他们。
她吸了吸鼻子。
他们都等着呢。
说完。
转身就跑了出去。
像是怕再待下去,又要哭。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着。
过了一会儿。
他慢慢收了笑容,闭上眼睛。
内视。
体内。
一片狼藉。
经脉断得七七八八,像被雷劈过的树。
丹田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而在经脉和丹田的角落里,散落着无数金色的微粒。
很小。
很细。
像尘埃一样。
静静地躺着。
没有光泽。
没有动静。
像死了一样。
但林默知道。
它们还活着。
那些微粒里面,有极其微弱的脉动。
很轻。
很慢。
但很有节奏。
像在睡觉。
又像……在养伤。
心印……
林默在心里默念。
碎成这样了啊。
他没有沮丧。
也没有愤怒。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从接过守门人身份的那一天起。
肩上就压着一座山。
一座名为守护天下的山。
很重。
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现在。
那座山,暂时被搬开了。
混沌之主被送走了。
九州保住了。
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至于力量。
没了就没了吧。
反正——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帐顶的金色云纹。
出神。
没过多久。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乱。
很多人。
门被推开。
玉清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崔判官、刑天、白凝霜、苍渊、阎君……
满满一屋子人。
都来了。
醒了?
玉清快步走到床边。
伸手搭在林默的手腕上。
手指微微颤抖。
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居然也有手抖的时候。
林默看着他。
点了点头。
醒了。
玉清诊了一会儿脉。
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了开来。
他收回手。
点了点头。
比我预想的好。
经脉在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
丹田也在缓慢恢复。
照这个速度——
他顿了一下。
大概半年,能恢复到普通人的水平。
普通人?
刑天皱起眉头。
那他的力量呢?四印融合呢?什么时候能恢复?
玉清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不知道。
心印碎成了微粒,守门令也暗淡无光。
能不能恢复……
他看向林默。
不好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
眼神复杂。
这个为他们守住了天下的人,失去了所有力量。
太不公平了。
林默却笑了笑。
没事。
他说。
能活着就不错了。
还奢求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
刑天还想说什么。
被崔判官拉住了。
崔判官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没用。
先不说这个。
玉清岔开话题。
你刚醒,身体还虚。
各地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他坐下来。
一条一条地说。
混沌兽残余,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低阶的基本扫干净了,高阶的还有一些零散的,但不足为患。
各地流民正在遣返,死难者抚恤也在安排。
镇魔盟声望现在是最高的,每天都有人来投奔。
各大门派也都表态了,愿意听从调遣。
地府那边——
玉清看了阎君一眼。
阎君接过话。
地府还好。混沌余波震开了几道裂缝,但不严重,已经补上了。
就是……最近新亡魂太多。
很忙。
他说得很轻。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很忙的意思是——
死了很多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胜利的喜悦背后。
是血淋淋的数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问:
地渊那边……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
林默刚醒。
问的第一件事。
居然是地渊。
崔判官看了看玉清。
玉清点了点头。
崔判官这才开口。
地渊底部,还有混沌气息残留。
浓度很高。
我派了一队阴兵盯着。
目前没什么异动。
可能是爆炸留下的余波。
他说得很克制。
没有说刑天的猜测。
怕林默担心。
但林默是谁。
他是第三十六代守门人。
这点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不止吧。
林默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老崔,你跟我说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
崔判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林默的眼睛。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刑天下去看过。
说那个气息……不太对劲。
不像普通的混沌余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
但他没查清楚,路就塌了。
林默听完沉默了。
很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刚打完大仗。
难道又要出事?
过了一会儿。
林默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先盯着。
别轻举妄动。
刚打完仗,所有人都累了。
让大家先歇几天。
地底下那东西,刚经历了爆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们还有时间。
众人对视了一眼。
都点了点头。
不管地底下有什么,刚经历了那么大的爆炸,都不可能立刻出来。
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有喘口气的时间。
好了。
林默看着众人,笑了笑。
都别板着脸了。
仗打完了,该高兴高兴。
我都不难过,你们难过什么。
众人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个人,都这样了,还在安慰他们。
行了行了。
刑天挠了挠头。
你好好养伤。
别的事,有我们呢。
天塌下来,我们先顶着。
就是。
白凝霜也开口。
声音还是冷冷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暖意。
好好养。
缺什么,跟我说。
丹药我包了。
苍渊拍了拍胸脯。
苍梧渊别的没有,药管够。
地府的药材,也随时调。
阎君补充了一句。
林默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点了点头。
谢谢。
谢什么谢。
崔判官翻了个白眼。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说谢,也该我们跟你说。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又聊了一会儿。
众人怕打扰林默休息。
陆续都走了。
孟无忧送到门口。
无忧姑娘。
玉清临走前低声叮嘱。
他的伤要慢慢养。
别让他操心太多。
尤其是地渊的事。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多盯着点。
孟无忧点点头。
我知道。
您放心。
玉清叹了口气。
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你了。
孟无忧摇摇头。
不辛苦。
只要他能好起来。
做什么都值得。
玉清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孟无忧回到寝殿。
林默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
坐在床边。
看着他。
别装睡了。
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没睡着。
林默睁开眼睛。
看着她。
笑了笑。
被你发现了。
孟无忧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在想地渊的事?
林默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你能不能别操心了?
孟无忧有点生气。
你都这样了,还想那些干什么?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现在就是个病人。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林默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
他说。
不想了。
听你的。
孟无忧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真的?
真的。
林默点点头。
我现在这个样子,想了也没用。
还不如好好养伤。
等养好了,再说别的。
孟无忧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确定他不是在敷衍。
这才松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
我去给你端点粥。
你睡了七天,肯定饿了。
说完。
转身出去了。
寝殿里。
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又进入了内视。
体内的金色微粒。
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沉睡的种子。
林默尝试着调动它们。
用意念。
用残存的精神力。
但那些微粒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试了几次都没用。
林默放弃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养着吧。
反正……也不急。
他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
窗外是昆仑山的雪顶。
阳光照在上面。
白得发亮。
昆仑的雪……
他轻声说。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这么好看。
以前的他。
每次来昆仑,都是匆匆忙忙的。
要么有紧急军情,要么有大事要商量。
从来没有闲下来,好好看一看这里的风景。
现在好了。
成了废人。
反倒有时间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脸上。
暖暖的。
很舒服。
就这样吧。
他想。
先歇一阵子。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还有别人顶着呢。
他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三天后。
东线。
青牛镇外。
官爷!官爷!
一个农夫慌慌张张跑进镇魔盟东线大营。
出事了!出大事了!
守营士兵拦住他。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俺们村有人失踪了!
农夫喘着粗气。
张老二!昨天上山砍柴,就没回来!
他媳妇找到山上去,只找到了一只鞋。
还有……还有脚印!
脚印?
士兵皱起眉头。
什么脚印?
黑色的!
农夫的声音在抖。
像人的脚印,但比普通人大一圈。
脚印边上的草……都枯了!
跟以前那些怪物留下来的痕迹,一模一样!
士兵的脸色变了。
青牛镇一带的混沌兽,三天前就清干净了。
怎么会还有?
而且——像人的脚印?
你等着。
他对农夫说。
我去上报。
说完转身就往大营里跑。
片刻之后。
东线守将周副将,带着一队人跟着农夫上了山。
在半山腰。
他们找到了那只鞋。
还有那些脚印。
周副将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脸色,越来越难看。
脚印确实像人的。
五指分明。
但比普通人大了近一倍。
脚印很深。
说明很重。
脚印周围的草,都枯了。
黑色的。
像被抽干了生命力。
这是混沌气息侵蚀的痕迹。
没错。
但问题是——
什么混沌生物,长着人的脚?
周围都搜过了吗?
周副将问。
搜过了!
一个士兵回答。
方圆五里都搜了。
没找到人。
也没找到别的痕迹。
就到这里,脚印就没了。
周副将站起身。
环顾四周。
山林茂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他下令。
所有人撤回镇上。
加派岗哨,严加防备。
这件事,立刻上报昆仑!
一行人匆匆下了山。
而在他们走后。
山林深处,一棵大树后面。
一道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
没有脸,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它站在那里,看着一行人下山的方向。
嘴里发出的声音。
像是在笑。
然后。
它转身走进更深的山林里。
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地上一串黑色的脚印。
每一个脚印里,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
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逼近。
闻到的第一缕味道,是药香。
很苦。
很苦很苦。
他皱了皱眉头,费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帐顶。
绣着金色的云纹。
玉虚宫的寝殿。
他想稍微转一下头。
但浑身都疼。
像被拆了又重新拼起来。
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
带着一丝沙哑。
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惊喜。
林默费力地转过头。
看到孟无忧趴在床边。
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眼下一片青黑。
显然很久没睡好了。
她正看着他。
眼睛一眨不眨。
像怕一眨眼,他就又消失了。
你……
林默开口。
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砂纸在磨。
你怎么……
我什么我。
孟无忧打断他。
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又硬憋着。
你睡了七天了。
知道吗?七天!
七天。
林默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没想到睡了七天。
难怪浑身都僵硬了。
水……
他轻声说。
嗓子干得冒烟。
哦哦,水。
孟无忧手忙脚乱去倒茶。
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她也不管,端着杯子就凑过来,小心翼翼喂到林默嘴边。
林默喝了小半杯,摇了摇头。
表示够了。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很多。
孟无忧把杯子放下,重新坐回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看什么?
林默问。
声音还是很轻。
看你死了没有。
孟无忧嘴硬。
但眼眶,又红了。
林默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嘴角微微扬起。
让你担心了。
他轻声说。
就这一句话。
孟无忧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还说!
她哽咽着。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吓人……
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
心印碎片都没光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低下头。
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默想伸手。
想帮她擦眼泪。
但胳膊抬不起来。
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只能动动嘴皮子。
别哭了。
他说。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孟无忧抬起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还好好的?
你都这样了还叫好好的?
玉清真人说你经脉全断、丹田空空——
她忽然停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林默看着她。
我知道。
他平静地说。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
他确实清楚。
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身体里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阴阳交织之力没了。
心印没了。
守门令的感应没了。
天封钥匙的光泽没了。
就连地封的那一丝联系,也淡得几乎感觉不到。
像被人掏空了一样。
孟无忧看着他平静的表情。
愣了一下。
你……你不难过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的力量……都没了。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难过什么。
他说。
至少——
九州还在。
你们还在。
这就够了。
孟无忧愣住了。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扑到床边。
把脸埋在被子上。
闷闷地哭。
哭得比刚才还凶。
林默没办法。
只能由着她哭。
等她哭够了。
哭累了。
自己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我去叫玉清真人他们。
她吸了吸鼻子。
他们都等着呢。
说完。
转身就跑了出去。
像是怕再待下去,又要哭。
林默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扬着。
过了一会儿。
他慢慢收了笑容,闭上眼睛。
内视。
体内。
一片狼藉。
经脉断得七七八八,像被雷劈过的树。
丹田空空如也,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而在经脉和丹田的角落里,散落着无数金色的微粒。
很小。
很细。
像尘埃一样。
静静地躺着。
没有光泽。
没有动静。
像死了一样。
但林默知道。
它们还活着。
那些微粒里面,有极其微弱的脉动。
很轻。
很慢。
但很有节奏。
像在睡觉。
又像……在养伤。
心印……
林默在心里默念。
碎成这样了啊。
他没有沮丧。
也没有愤怒。
反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从接过守门人身份的那一天起。
肩上就压着一座山。
一座名为守护天下的山。
很重。
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现在。
那座山,暂时被搬开了。
混沌之主被送走了。
九州保住了。
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至于力量。
没了就没了吧。
反正——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帐顶的金色云纹。
出神。
没过多久。
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乱。
很多人。
门被推开。
玉清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崔判官、刑天、白凝霜、苍渊、阎君……
满满一屋子人。
都来了。
醒了?
玉清快步走到床边。
伸手搭在林默的手腕上。
手指微微颤抖。
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居然也有手抖的时候。
林默看着他。
点了点头。
醒了。
玉清诊了一会儿脉。
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舒展了开来。
他收回手。
点了点头。
比我预想的好。
经脉在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
丹田也在缓慢恢复。
照这个速度——
他顿了一下。
大概半年,能恢复到普通人的水平。
普通人?
刑天皱起眉头。
那他的力量呢?四印融合呢?什么时候能恢复?
玉清看了他一眼。
摇了摇头。
不知道。
心印碎成了微粒,守门令也暗淡无光。
能不能恢复……
他看向林默。
不好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默。
眼神复杂。
这个为他们守住了天下的人,失去了所有力量。
太不公平了。
林默却笑了笑。
没事。
他说。
能活着就不错了。
还奢求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
刑天还想说什么。
被崔判官拉住了。
崔判官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没用。
先不说这个。
玉清岔开话题。
你刚醒,身体还虚。
各地的情况,我简单跟你说一下。
他坐下来。
一条一条地说。
混沌兽残余,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低阶的基本扫干净了,高阶的还有一些零散的,但不足为患。
各地流民正在遣返,死难者抚恤也在安排。
镇魔盟声望现在是最高的,每天都有人来投奔。
各大门派也都表态了,愿意听从调遣。
地府那边——
玉清看了阎君一眼。
阎君接过话。
地府还好。混沌余波震开了几道裂缝,但不严重,已经补上了。
就是……最近新亡魂太多。
很忙。
他说得很轻。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很忙的意思是——
死了很多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胜利的喜悦背后。
是血淋淋的数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声问:
地渊那边……怎么样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
林默刚醒。
问的第一件事。
居然是地渊。
崔判官看了看玉清。
玉清点了点头。
崔判官这才开口。
地渊底部,还有混沌气息残留。
浓度很高。
我派了一队阴兵盯着。
目前没什么异动。
可能是爆炸留下的余波。
他说得很克制。
没有说刑天的猜测。
怕林默担心。
但林默是谁。
他是第三十六代守门人。
这点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
不止吧。
林默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老崔,你跟我说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
崔判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着林默的眼睛。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刑天下去看过。
说那个气息……不太对劲。
不像普通的混沌余波。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
但他没查清楚,路就塌了。
林默听完沉默了。
很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又紧张了起来。
刚打完大仗。
难道又要出事?
过了一会儿。
林默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先盯着。
别轻举妄动。
刚打完仗,所有人都累了。
让大家先歇几天。
地底下那东西,刚经历了爆炸,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我们还有时间。
众人对视了一眼。
都点了点头。
不管地底下有什么,刚经历了那么大的爆炸,都不可能立刻出来。
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有喘口气的时间。
好了。
林默看着众人,笑了笑。
都别板着脸了。
仗打完了,该高兴高兴。
我都不难过,你们难过什么。
众人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个人,都这样了,还在安慰他们。
行了行了。
刑天挠了挠头。
你好好养伤。
别的事,有我们呢。
天塌下来,我们先顶着。
就是。
白凝霜也开口。
声音还是冷冷的,但眼神里有一丝暖意。
好好养。
缺什么,跟我说。
丹药我包了。
苍渊拍了拍胸脯。
苍梧渊别的没有,药管够。
地府的药材,也随时调。
阎君补充了一句。
林默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点了点头。
谢谢。
谢什么谢。
崔判官翻了个白眼。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说谢,也该我们跟你说。
林默笑了笑,没说话。
又聊了一会儿。
众人怕打扰林默休息。
陆续都走了。
孟无忧送到门口。
无忧姑娘。
玉清临走前低声叮嘱。
他的伤要慢慢养。
别让他操心太多。
尤其是地渊的事。
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你多盯着点。
孟无忧点点头。
我知道。
您放心。
玉清叹了口气。
拍了拍她的肩膀。
辛苦你了。
孟无忧摇摇头。
不辛苦。
只要他能好起来。
做什么都值得。
玉清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孟无忧回到寝殿。
林默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
坐在床边。
看着他。
别装睡了。
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没睡着。
林默睁开眼睛。
看着她。
笑了笑。
被你发现了。
孟无忧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在想地渊的事?
林默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你能不能别操心了?
孟无忧有点生气。
你都这样了,还想那些干什么?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现在就是个病人。
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林默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
他说。
不想了。
听你的。
孟无忧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真的?
真的。
林默点点头。
我现在这个样子,想了也没用。
还不如好好养伤。
等养好了,再说别的。
孟无忧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确定他不是在敷衍。
这才松了口气。
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
我去给你端点粥。
你睡了七天,肯定饿了。
说完。
转身出去了。
寝殿里。
只剩下林默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
又进入了内视。
体内的金色微粒。
还是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沉睡的种子。
林默尝试着调动它们。
用意念。
用残存的精神力。
但那些微粒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试了几次都没用。
林默放弃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养着吧。
反正……也不急。
他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
窗外是昆仑山的雪顶。
阳光照在上面。
白得发亮。
昆仑的雪……
他轻声说。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这么好看。
以前的他。
每次来昆仑,都是匆匆忙忙的。
要么有紧急军情,要么有大事要商量。
从来没有闲下来,好好看一看这里的风景。
现在好了。
成了废人。
反倒有时间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脸上。
暖暖的。
很舒服。
就这样吧。
他想。
先歇一阵子。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还有别人顶着呢。
他睡着了。
睡得很安稳。
三天后。
东线。
青牛镇外。
官爷!官爷!
一个农夫慌慌张张跑进镇魔盟东线大营。
出事了!出大事了!
守营士兵拦住他。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俺们村有人失踪了!
农夫喘着粗气。
张老二!昨天上山砍柴,就没回来!
他媳妇找到山上去,只找到了一只鞋。
还有……还有脚印!
脚印?
士兵皱起眉头。
什么脚印?
黑色的!
农夫的声音在抖。
像人的脚印,但比普通人大一圈。
脚印边上的草……都枯了!
跟以前那些怪物留下来的痕迹,一模一样!
士兵的脸色变了。
青牛镇一带的混沌兽,三天前就清干净了。
怎么会还有?
而且——像人的脚印?
你等着。
他对农夫说。
我去上报。
说完转身就往大营里跑。
片刻之后。
东线守将周副将,带着一队人跟着农夫上了山。
在半山腰。
他们找到了那只鞋。
还有那些脚印。
周副将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脸色,越来越难看。
脚印确实像人的。
五指分明。
但比普通人大了近一倍。
脚印很深。
说明很重。
脚印周围的草,都枯了。
黑色的。
像被抽干了生命力。
这是混沌气息侵蚀的痕迹。
没错。
但问题是——
什么混沌生物,长着人的脚?
周围都搜过了吗?
周副将问。
搜过了!
一个士兵回答。
方圆五里都搜了。
没找到人。
也没找到别的痕迹。
就到这里,脚印就没了。
周副将站起身。
环顾四周。
山林茂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他下令。
所有人撤回镇上。
加派岗哨,严加防备。
这件事,立刻上报昆仑!
一行人匆匆下了山。
而在他们走后。
山林深处,一棵大树后面。
一道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
没有脸,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它站在那里,看着一行人下山的方向。
嘴里发出的声音。
像是在笑。
然后。
它转身走进更深的山林里。
消失不见了。
只留下地上一串黑色的脚印。
每一个脚印里,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
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