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37章 意身降人间
那道意念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静了。
不是安静的静——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的静。雾气不再流动,风不再刮,连古兽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林默站在两只古兽中间,胸口微微起伏。六成力量在经脉里奔涌,金色的微粒顺着血管流淌,像一条滚烫的河。
他抬头看向山谷深处。
来了。他低声说。
孟无忧在他身后,指尖捏着三张符箓,指节发白。她也感觉到了——那股意念的压迫感,从地渊深处穿透几十里岩层,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不是一只手。
是一只眼。
碎片之眼。
黑暗从山谷深处涌出来。
不是雾气——是更纯粹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结出一层黑色的霜。
那是纯粹的混沌意志。
黑鳞兵从四面八方的树丛里钻出来。一只,两只,五只,十只——一共四十五只,像潮水一样涌到山谷中央,围成一个半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仰起头,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然后——
它们开始吐。
不是呕吐。是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团一团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从它们嘴里飘出来,在空中汇聚,拧成一股,向圆心聚拢。
四十五团黑雾。
每一团都带着被转化村民残存的气息——恐惧、绝望、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被碾碎的人性。
那些黑雾在半空中拧成一个人形。
先是骨架——黑色的、模糊的骨架,然后是肌肉、皮肤、五官。最后,在那张脸的眉心位置,一只竖眼缓缓睁开。
碎片之眼。
不是地渊深处那块碎片本体——是它的意念化身。用四十五只黑鳞兵的混沌之气临时凝结出来的一具躯壳。
身高丈二,通体漆黑,表面像液体一样不断流动又不断凝固。没有五官——或者说,整张脸都是混沌的,只有眉心那只竖眼是清晰的。暗红色的瞳孔,竖瞳,里面翻涌着无尽的虚空。
它站在那里,脚下的地面开始融化。
不是烧化——是变成了黑色的泥。混沌之气从它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向无序滑落。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意念化身……他低声说,它把自己的意识切片,装在一具临时躯壳里。
很强?孟无忧问。
比两只古兽加起来还强。林默说,而且它不是来杀我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林默看着那只竖眼。竖眼也在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小小的,金色的。
来打铁的。林默说。
意念化身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它就那样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林默面前。
一只黑色的手,按向林默的胸口。
那只手上没有指甲,没有指纹——甚至不是真正的手,只是混沌之气凝结的一个的概念。但林默知道,被那只手碰到的话,他的身体会像那些草木一样,直接滑向无序。
他侧身。
黑色的手掌从他胸口三寸处擦过。风压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掌风扫过他身后的一块巨石——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在接触到掌风的一瞬间,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泥。
无声无息。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威力——比古兽的竖眼光束还狠。古兽的攻击是破坏,而这个东西的攻击是……消解。
把有序的物质直接消解成无序的混沌。
意念化身没有停。一掌落空,第二掌紧跟着到了。左手,右手,左手——三掌连环,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更快。黑色的掌影在半空中连成一片,像一张网,向林默罩下来。
林默在网里穿梭。
六成力量。他的速度比巅峰时差远了,但预判还在。初代守门人的战斗经验像一张地图,在他脑海里铺开——每一掌的轨迹、每一个变招的可能、每一处破绽,都清清楚楚。
他侧身,低头,滑步,拧腰。
黑色的掌影一次次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有几次擦到了衣角——衣角直接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躲得不错。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碎片的声音。
初代的眼力……那个声音说,我认得出来。他的东西,在你身上。
林默没说话。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意念化身的动作越来越快。一开始还有章法,到后来——它直接放弃了这个概念。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它身体里伸出来,从四面八方抓向林默。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
整个空间都被黑色的手掌填满了。
无处可躲。
林默!
孟无忧动了。
她手里的三张符箓同时抛出去。不是普通的符箓——是她临行前崔判官给她的,地府阴司镇邪用的上品符。
天——地——人!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弹在空中。
三张符箓同时炸开。金色的光从符箓里涌出来,在空中结成一张网。不是实体的网——是符文编织的网,每一道符文都闪烁着金色的光,像一颗颗星辰。
三才镇邪符。
专镇阴邪混沌之物。
金色的网罩下去,正好罩在意念化身身上。
意念化身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金色的符文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只用了一息时间,整张符网就碎成了漫天金光。
孟无忧脸色一白,向后退了一步。
没用的。碎片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小姑娘,你那点秩序之力……不够看。
孟无忧咬着牙,又从符箓袋里抽出几张。
等等。林默的声音传来。
他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轮躲避,消耗不小——六成力量毕竟只有六成。他的经脉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来。他说。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的金色光芒就亮一分。胸口的位置,碗口大的核心种子在缓缓旋转——金色的液态核心翻涌着,像一颗小太阳。
六成。
六成半。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刺激,更多——把种子推到下一个阶段的动力。
意念化身看着他走过来。竖眼里的暗红色光微微跳动。
你在求我打你?碎片的声音带着笑意,有意思……比你那位初代有意思多了。他从来都是躲着我。
林默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七成——需要多大的压力才能把种子从六成推到七成?刚才那一轮攻击够吗?不够。刚才他只是在躲,那种程度的压力,只能维持现状,没法突破。
需要更强的。
需要那种——真的会死人的压力。
林默停下脚步,站在意念化身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对方,勾了勾手指。
打我。
意念化身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不是用嘴笑——是竖眼的瞳孔弯了一下,像在笑。
如你所愿。
黑色的潮水涌过来。
不是手掌了——是整个身体。意念化身的身体直接化开,变成一片黑色的浪潮,向林默铺天盖地地卷过来。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沟里的泥土全都变成了黑色的泥浆。
这才是它真正的攻击形态。
不再模拟人形,不再用招式——就是纯粹的混沌之力,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林默深吸一口气。
核心种子在他胸口疯狂旋转。金色的微粒从种子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一层薄膜。
六成半。
还不够。
黑色的浪潮撞上来了。
轰——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个山谷都在抖。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浪撞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清晰的界面。金色在前面顶,黑色在后面压,界面像水一样波动,随时可能破碎。
林默站在金色光膜后面,咬紧了牙。
压力。巨大的压力。
像有一座山压在他胸口。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核心种子旋转得越来越快,金色的液态核心翻涌着,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六成半……六成八……
还差一点。
不够。林默咬着牙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主动走进黑色的浪潮里。
林默!孟无忧失声喊了出来。
金色的光膜在黑色浪潮里缩了一下。林默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
压力在暴涨。黑色的混沌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无数把刀,在切割他的光膜。每一次切割,金色光膜就薄一分。每薄一分,核心种子就转得快一分。
七成——
还差一点——
孟无忧!林默头也不回地喊,符箓!往我身上打!
孟无忧愣了一下。
快点!林默的声音带着喘息,我撑不了多久!
孟无忧咬了咬牙。她从符箓袋里抽出一把符箓——有攻击符,有防御符,有她自己画的,有崔判官给的。她一股脑全抛了出去,捏碎。
各色光芒炸开。
红色的火符,蓝色的水符,金色的镇邪符,紫色的雷符——十几张符箓同时爆开,五颜六色的光轰在林默身上。
不——是轰在林默身外的金色光膜上。
然后反弹。
光膜被符箓的力量打得向内凹陷,又被内部的力量顶回来。一压一弹之间,核心种子的转速骤然飙升。
七成——!
就是现在。
林默猛地睁开眼。
金色的光从他瞳孔里射出来。他双拳一握,核心种子骤然膨胀——从碗口大变成了脸盆大。金色的液态核心翻涌着,像沸腾的岩浆。
经脉在痛。非常痛。像有一把火在从里面烧。
但他忍住了。
开——!
一声低喝。
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不是光膜——是光柱。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向天空,把黑色的浪潮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意念化身的黑色浪潮被撕开了。
它重组回人形,站在十步外。竖眼里的暗红色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兴奋。
七成……碎片的声音在林默脑海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好得很。
林默站在光柱中央,喘着气。
七成力量。经脉上又多了不少裂痕,但核心种子更纯了。金色液体的密度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档次。
他看着对面的意念化身。
还来吗?他问。
意念化身没有动。
竖眼盯着林默胸口的位置——盯着那团金色的光。它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它要再冲上来的时候——
它笑了。
不急。碎片的声音说,饭要一口一口吃。种子要一点一点养。
黑色的雾气开始从它身上散掉。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它说,希望你还能给我惊喜。
意念化身散了。
不是被打散——是它主动散的。四十五只黑鳞兵同时低下头,张开嘴,把那些黑色的雾气重新吸回体内。
然后它们转身,退回了树林深处。
两只古兽也看了林默一眼。竖眼里的光很复杂——有忌惮,有困惑,还有一丝……敬畏?
然后它们也转身,钻进了山谷深处的洞穴。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林默粗重的呼吸声。
孟无忧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刚才——你刚才怎么能主动走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摇摇头。他的腿有点软,但还站得住。我算过的。六成半的力量,加上符箓的冲击力,刚好能推到七成。再高一点,我经脉就炸了。
算过?孟无忧盯着他,你拿命算?
林默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红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孟无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下一步怎么办?它说明天还来。
它会来的。林默说,而且一次比一次强。
你顶得住?
顶不住也要顶。林默抬头,看向山谷深处的方向。它在养我——我也在养它的种子。看谁长得快。
他顿了顿。
而且,它不是明天才来。
孟无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默指向青牛镇的方向。
你听。
孟无忧侧耳听。
风里传来了声音。很远——但很清楚。
是嘶吼声。是惨叫声。是金铁交鸣声。
青牛镇的方向。
它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人。林默说,它会双线施压——一边在这里跟我打,一边攻打青牛镇。我去救镇,就耽误修炼;我留在这里修炼,镇里就要死人。
他握紧了拳头。
这才是真正的以战催熟。
用全镇人的命——逼我更快。
夜幕降临了。
林默和孟无忧回到青牛镇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镇公所的院子里躺满了伤兵。白凝霜坐在台阶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的冰柱阵还在运转——五十丈范围的金色穹顶,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刑天靠在一根柱子上,巨斧横在脚边。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来了十六只黑鳞兵。刑天看到林默,言简意赅,还有一只古兽。白凝霜撑住了正面,我带步兵把它们赶出去了。
伤亡?林默问。
弟兄们死了十二个。刑天的声音低沉,平民……被掳走了十七个。
十七个。
林默闭上眼。
十七个人——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十七只新的黑鳞兵。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白凝霜开口,声音有点虚,正好是你在山谷里打到最激烈的时候。算得很准——像有人盯着两边。
当然有人盯着。
碎片之眼。
它同时盯着两处——一处用意念化身逼林默,一处派黑鳞兵攻青牛镇。两边同时施压,让林默顾此失彼。
好算计。
林默睁开眼。
白凝霜。他说。
秩序场还能再缩吗?
白凝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缩到三十丈。她说,压制力还能再翻一倍。但只能护住镇公所和周围几条街。外面的房子——
不要了。林默说,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三十丈范围内。粮食、水、药材——全部搬进来。从今天开始,青牛镇只守核心区。
你确定?刑天皱起眉,放弃半个镇子?
不是放弃。林默说,是收缩。拳头收回来,才好打出去。
他看向镇外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它想打消耗战。林默说,想用源源不断的黑鳞兵把我们耗死。那我们就不给它耗——缩小防线,集中力量,让它每一次进攻都付出血的代价。
然后呢?孟无忧问。
然后——林默的手按在胸口。核心种子在那里缓缓跳动,温热而有力。
我会变得比它更快。
深夜。
林默躺在镇公所的厢房里,闭着眼,但没睡。
他在感受。
核心种子在胸口缓缓旋转。七成力量——比白天的六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金色的微粒像一条条小鱼,在经脉里游来游去,修补着白天战斗留下的裂痕。
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他在脑海里复盘白天的战斗。
意念化身的攻击方式——消解,纯粹的消解。把有序的物质直接变成无序的混沌。这种攻击很麻烦,不能硬接,只能躲或者用秩序之力抵消。
但它有一个弱点。
林默回想意念化身被金色光柱撕开的那一刻。
它的身体——不是实体。是混沌之气凝结的。只要秩序之力足够强,就能把它打散。
当然,以他现在七成的力量,还打不碎它。最多只能把它逼退。
但如果是八成呢?
九成呢?
十成呢?
林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种子要一点一点养。
它说的——他也一样。
地渊深处。
黑色碎片悬浮在黑色液体的上方。表面那只竖眼完全睁开了,暗红色的光在瞳孔里翻涌。
它在笑。
七成了……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比我预想的快。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我就能——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碎片的表面,裂纹又多了几道。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像血液。
它在苏醒。
每多吸收一点混沌之气,每多下达一道命令,它的苏醒就快一分。
但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混沌之气,更多的被转化者,更多的——
更多的心印种子的养分。
明天……碎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明天让它到八成。
然后——
竖眼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我就可以——亲自来了。
不是安静的静——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的静。雾气不再流动,风不再刮,连古兽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林默站在两只古兽中间,胸口微微起伏。六成力量在经脉里奔涌,金色的微粒顺着血管流淌,像一条滚烫的河。
他抬头看向山谷深处。
来了。他低声说。
孟无忧在他身后,指尖捏着三张符箓,指节发白。她也感觉到了——那股意念的压迫感,从地渊深处穿透几十里岩层,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不是一只手。
是一只眼。
碎片之眼。
黑暗从山谷深处涌出来。
不是雾气——是更纯粹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重量,但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表面结出一层黑色的霜。
那是纯粹的混沌意志。
黑鳞兵从四面八方的树丛里钻出来。一只,两只,五只,十只——一共四十五只,像潮水一样涌到山谷中央,围成一个半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站在那里,仰起头,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
然后——
它们开始吐。
不是呕吐。是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团一团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从它们嘴里飘出来,在空中汇聚,拧成一股,向圆心聚拢。
四十五团黑雾。
每一团都带着被转化村民残存的气息——恐惧、绝望、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被碾碎的人性。
那些黑雾在半空中拧成一个人形。
先是骨架——黑色的、模糊的骨架,然后是肌肉、皮肤、五官。最后,在那张脸的眉心位置,一只竖眼缓缓睁开。
碎片之眼。
不是地渊深处那块碎片本体——是它的意念化身。用四十五只黑鳞兵的混沌之气临时凝结出来的一具躯壳。
身高丈二,通体漆黑,表面像液体一样不断流动又不断凝固。没有五官——或者说,整张脸都是混沌的,只有眉心那只竖眼是清晰的。暗红色的瞳孔,竖瞳,里面翻涌着无尽的虚空。
它站在那里,脚下的地面开始融化。
不是烧化——是变成了黑色的泥。混沌之气从它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向无序滑落。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意念化身……他低声说,它把自己的意识切片,装在一具临时躯壳里。
很强?孟无忧问。
比两只古兽加起来还强。林默说,而且它不是来杀我的。
那是来干什么的?
林默看着那只竖眼。竖眼也在看着他。暗红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小小的,金色的。
来打铁的。林默说。
意念化身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它就那样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林默面前。
一只黑色的手,按向林默的胸口。
那只手上没有指甲,没有指纹——甚至不是真正的手,只是混沌之气凝结的一个的概念。但林默知道,被那只手碰到的话,他的身体会像那些草木一样,直接滑向无序。
他侧身。
黑色的手掌从他胸口三寸处擦过。风压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掌风扫过他身后的一块巨石——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在接触到掌风的一瞬间,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泥。
无声无息。
林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威力——比古兽的竖眼光束还狠。古兽的攻击是破坏,而这个东西的攻击是……消解。
把有序的物质直接消解成无序的混沌。
意念化身没有停。一掌落空,第二掌紧跟着到了。左手,右手,左手——三掌连环,每一掌都比上一掌更快。黑色的掌影在半空中连成一片,像一张网,向林默罩下来。
林默在网里穿梭。
六成力量。他的速度比巅峰时差远了,但预判还在。初代守门人的战斗经验像一张地图,在他脑海里铺开——每一掌的轨迹、每一个变招的可能、每一处破绽,都清清楚楚。
他侧身,低头,滑步,拧腰。
黑色的掌影一次次擦着他的身体掠过。有几次擦到了衣角——衣角直接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躲得不错。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碎片的声音。
初代的眼力……那个声音说,我认得出来。他的东西,在你身上。
林默没说话。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意念化身的动作越来越快。一开始还有章法,到后来——它直接放弃了这个概念。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它身体里伸出来,从四面八方抓向林默。十几只,几十只,上百只。
整个空间都被黑色的手掌填满了。
无处可躲。
林默!
孟无忧动了。
她手里的三张符箓同时抛出去。不是普通的符箓——是她临行前崔判官给她的,地府阴司镇邪用的上品符。
天——地——人!
她咬破指尖,一滴血弹在空中。
三张符箓同时炸开。金色的光从符箓里涌出来,在空中结成一张网。不是实体的网——是符文编织的网,每一道符文都闪烁着金色的光,像一颗颗星辰。
三才镇邪符。
专镇阴邪混沌之物。
金色的网罩下去,正好罩在意念化身身上。
意念化身的动作停了一瞬。
就一瞬。
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金色的符文网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只用了一息时间,整张符网就碎成了漫天金光。
孟无忧脸色一白,向后退了一步。
没用的。碎片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戏谑的笑意,小姑娘,你那点秩序之力……不够看。
孟无忧咬着牙,又从符箓袋里抽出几张。
等等。林默的声音传来。
他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轮躲避,消耗不小——六成力量毕竟只有六成。他的经脉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眼睛很亮。
我来。他说。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的金色光芒就亮一分。胸口的位置,碗口大的核心种子在缓缓旋转——金色的液态核心翻涌着,像一颗小太阳。
六成。
六成半。
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压力,更多的刺激,更多——把种子推到下一个阶段的动力。
意念化身看着他走过来。竖眼里的暗红色光微微跳动。
你在求我打你?碎片的声音带着笑意,有意思……比你那位初代有意思多了。他从来都是躲着我。
林默没接话。
他在心里算。七成——需要多大的压力才能把种子从六成推到七成?刚才那一轮攻击够吗?不够。刚才他只是在躲,那种程度的压力,只能维持现状,没法突破。
需要更强的。
需要那种——真的会死人的压力。
林默停下脚步,站在意念化身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对方,勾了勾手指。
打我。
意念化身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
不是用嘴笑——是竖眼的瞳孔弯了一下,像在笑。
如你所愿。
黑色的潮水涌过来。
不是手掌了——是整个身体。意念化身的身体直接化开,变成一片黑色的浪潮,向林默铺天盖地地卷过来。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沟里的泥土全都变成了黑色的泥浆。
这才是它真正的攻击形态。
不再模拟人形,不再用招式——就是纯粹的混沌之力,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林默深吸一口气。
核心种子在他胸口疯狂旋转。金色的微粒从种子里涌出来,沿着经脉流遍全身。他的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一层薄膜。
六成半。
还不够。
黑色的浪潮撞上来了。
轰——
不是声音——是震动。整个山谷都在抖。
金色的光和黑色的浪撞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清晰的界面。金色在前面顶,黑色在后面压,界面像水一样波动,随时可能破碎。
林默站在金色光膜后面,咬紧了牙。
压力。巨大的压力。
像有一座山压在他胸口。每一条经脉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核心种子旋转得越来越快,金色的液态核心翻涌着,表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六成半……六成八……
还差一点。
不够。林默咬着牙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主动走进黑色的浪潮里。
林默!孟无忧失声喊了出来。
金色的光膜在黑色浪潮里缩了一下。林默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血丝。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
压力在暴涨。黑色的混沌之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无数把刀,在切割他的光膜。每一次切割,金色光膜就薄一分。每薄一分,核心种子就转得快一分。
七成——
还差一点——
孟无忧!林默头也不回地喊,符箓!往我身上打!
孟无忧愣了一下。
快点!林默的声音带着喘息,我撑不了多久!
孟无忧咬了咬牙。她从符箓袋里抽出一把符箓——有攻击符,有防御符,有她自己画的,有崔判官给的。她一股脑全抛了出去,捏碎。
各色光芒炸开。
红色的火符,蓝色的水符,金色的镇邪符,紫色的雷符——十几张符箓同时爆开,五颜六色的光轰在林默身上。
不——是轰在林默身外的金色光膜上。
然后反弹。
光膜被符箓的力量打得向内凹陷,又被内部的力量顶回来。一压一弹之间,核心种子的转速骤然飙升。
七成——!
就是现在。
林默猛地睁开眼。
金色的光从他瞳孔里射出来。他双拳一握,核心种子骤然膨胀——从碗口大变成了脸盆大。金色的液态核心翻涌着,像沸腾的岩浆。
经脉在痛。非常痛。像有一把火在从里面烧。
但他忍住了。
开——!
一声低喝。
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不是光膜——是光柱。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他身上冲向天空,把黑色的浪潮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意念化身的黑色浪潮被撕开了。
它重组回人形,站在十步外。竖眼里的暗红色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兴奋。
七成……碎片的声音在林默脑海里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好得很。
林默站在光柱中央,喘着气。
七成力量。经脉上又多了不少裂痕,但核心种子更纯了。金色液体的密度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档次。
他看着对面的意念化身。
还来吗?他问。
意念化身没有动。
竖眼盯着林默胸口的位置——盯着那团金色的光。它看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它要再冲上来的时候——
它笑了。
不急。碎片的声音说,饭要一口一口吃。种子要一点一点养。
黑色的雾气开始从它身上散掉。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它说,希望你还能给我惊喜。
意念化身散了。
不是被打散——是它主动散的。四十五只黑鳞兵同时低下头,张开嘴,把那些黑色的雾气重新吸回体内。
然后它们转身,退回了树林深处。
两只古兽也看了林默一眼。竖眼里的光很复杂——有忌惮,有困惑,还有一丝……敬畏?
然后它们也转身,钻进了山谷深处的洞穴。
山谷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林默粗重的呼吸声。
孟无忧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刚才——你刚才怎么能主动走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林默摇摇头。他的腿有点软,但还站得住。我算过的。六成半的力量,加上符箓的冲击力,刚好能推到七成。再高一点,我经脉就炸了。
算过?孟无忧盯着他,你拿命算?
林默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红了。
林默沉默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孟无忧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少说这些没用的。她的声音还有点哑,下一步怎么办?它说明天还来。
它会来的。林默说,而且一次比一次强。
你顶得住?
顶不住也要顶。林默抬头,看向山谷深处的方向。它在养我——我也在养它的种子。看谁长得快。
他顿了顿。
而且,它不是明天才来。
孟无忧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默指向青牛镇的方向。
你听。
孟无忧侧耳听。
风里传来了声音。很远——但很清楚。
是嘶吼声。是惨叫声。是金铁交鸣声。
青牛镇的方向。
它不会只盯着我一个人。林默说,它会双线施压——一边在这里跟我打,一边攻打青牛镇。我去救镇,就耽误修炼;我留在这里修炼,镇里就要死人。
他握紧了拳头。
这才是真正的以战催熟。
用全镇人的命——逼我更快。
夜幕降临了。
林默和孟无忧回到青牛镇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镇公所的院子里躺满了伤兵。白凝霜坐在台阶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她的冰柱阵还在运转——五十丈范围的金色穹顶,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
刑天靠在一根柱子上,巨斧横在脚边。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
来了十六只黑鳞兵。刑天看到林默,言简意赅,还有一只古兽。白凝霜撑住了正面,我带步兵把它们赶出去了。
伤亡?林默问。
弟兄们死了十二个。刑天的声音低沉,平民……被掳走了十七个。
十七个。
林默闭上眼。
十七个人——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十七只新的黑鳞兵。
它们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白凝霜开口,声音有点虚,正好是你在山谷里打到最激烈的时候。算得很准——像有人盯着两边。
当然有人盯着。
碎片之眼。
它同时盯着两处——一处用意念化身逼林默,一处派黑鳞兵攻青牛镇。两边同时施压,让林默顾此失彼。
好算计。
林默睁开眼。
白凝霜。他说。
秩序场还能再缩吗?
白凝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缩到三十丈。她说,压制力还能再翻一倍。但只能护住镇公所和周围几条街。外面的房子——
不要了。林默说,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三十丈范围内。粮食、水、药材——全部搬进来。从今天开始,青牛镇只守核心区。
你确定?刑天皱起眉,放弃半个镇子?
不是放弃。林默说,是收缩。拳头收回来,才好打出去。
他看向镇外的黑暗。
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它想打消耗战。林默说,想用源源不断的黑鳞兵把我们耗死。那我们就不给它耗——缩小防线,集中力量,让它每一次进攻都付出血的代价。
然后呢?孟无忧问。
然后——林默的手按在胸口。核心种子在那里缓缓跳动,温热而有力。
我会变得比它更快。
深夜。
林默躺在镇公所的厢房里,闭着眼,但没睡。
他在感受。
核心种子在胸口缓缓旋转。七成力量——比白天的六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金色的微粒像一条条小鱼,在经脉里游来游去,修补着白天战斗留下的裂痕。
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他在脑海里复盘白天的战斗。
意念化身的攻击方式——消解,纯粹的消解。把有序的物质直接变成无序的混沌。这种攻击很麻烦,不能硬接,只能躲或者用秩序之力抵消。
但它有一个弱点。
林默回想意念化身被金色光柱撕开的那一刻。
它的身体——不是实体。是混沌之气凝结的。只要秩序之力足够强,就能把它打散。
当然,以他现在七成的力量,还打不碎它。最多只能把它逼退。
但如果是八成呢?
九成呢?
十成呢?
林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种子要一点一点养。
它说的——他也一样。
地渊深处。
黑色碎片悬浮在黑色液体的上方。表面那只竖眼完全睁开了,暗红色的光在瞳孔里翻涌。
它在笑。
七成了……它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满足,比我预想的快。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我就能——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碎片的表面,裂纹又多了几道。暗红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像血液。
它在苏醒。
每多吸收一点混沌之气,每多下达一道命令,它的苏醒就快一分。
但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更多的混沌之气,更多的被转化者,更多的——
更多的心印种子的养分。
明天……碎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明天让它到八成。
然后——
竖眼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我就可以——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