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81章 黑雪满归途
后半夜出发的时候,天还阴着。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扣在头顶。风从西边的山口灌进来,卷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队伍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走,是走不快。
两个担架,一副抬着周鼎,一副抬着石勇——石勇白天那场恶战里后背被混沌兽划了一爪子,伤得不轻,一开始还硬撑着要自己走,走了没半里路就差点栽倒,被林默摁在了担架上。
剩下的五个金锋营士兵,轮换着抬担架。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最轻的那个胳膊上也缝了好几针,绷带渗着血。但没人叫苦。
出发的时候,林默数了数人头。
七个。
算上石勇和周鼎,一共九个。
从西陵城出发的时候,金锋营是十六个人。
一半都不到。
林默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拿火把。
不是不想拿,是不能拿——夜里在荒郊野外点火把,等于告诉周围所有的阴物和混沌生物:我在这儿,快来吃我。
他凭着目力在前面开路。
道级的修为,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几十步外的一块石头、一根草,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走得并不快。
后面的人跟不上。
尤其是抬担架的,山路又陡又滑,一步三晃,快不起来。
叶清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手里握着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曦力在她周身若有若无地弥散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替队伍挡住从后方袭来的危险。
她的脸色很白。
白天那场仗,曦力透支得厉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但她没说。
也没人提。
这种时候,说出来除了让大家更担心,没有任何用处。
玄机子走在队伍中间。
老道闭着眼,坐在一副担架上——是他自己要求坐的,说什么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路,非得让两个士兵抬着他。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石勇咬着牙点头同意了。
没人敢得罪这老道。
且不说他实力深不可测,单说白天那一手白光光幕,就够让人敬畏的。
林默知道这老道是在装。
以他的修为,别说走几十里山路,就算飞奔一夜也不带喘气的。
但他没点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玄机子不想露底,随他去。
只要他不是敌人就行。
队伍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夜色很重。
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林,风吹过的时候,树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地上乱抓。
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黑雾凝成的刀。
他没有动用珠子的力量。
甚至连阴煞之气都尽量收敛着。
丹田中的封印珠,裂纹已经扩大到了几乎覆盖小半颗珠子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裂纹深处传来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丹田壁。
疼。
但他忍得住。
法医干了这么多年,比这更疼的伤他也受过。
最严重的一次,解剖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时,感染了某种罕见的毒素,整个右臂肿得像水桶,骨头缝里的疼像是有人在用锉刀锉。他愣是咬着牙把那具尸体解剖完,找出了死因,才去医院。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主刀医生都说他命大,再晚来半天,整条胳膊就得截肢。
那时候他都没吭一声。
这点疼,算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丹田的刺痛压下去。
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减弱的停,是戛然而止。
前一秒还在呼呼地刮,后一秒就没声了。
像有人用手捂住了风的嘴。
林默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风停了之后,连虫鸣声都没了。
整个世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先生?
身后传来石勇的声音。
他是被疼醒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默没回头。
他抬起手,做了个的手势。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叶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
不对劲。林默说。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乌云还是那么厚。
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云,是灰黑色的,在天上慢慢地飘。
现在的云,不动了。
不仅不动,还在往下沉。
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正缓缓地压下来。
而且……
林默眯起了眼睛。
云的颜色,在变。
从灰黑,变成纯黑。
像墨汁一样的黑。
那是什么?一个金锋营的士兵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林默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气浓度,在急剧升高。
不是一点一点地升,是暴涨。
像有人把地底下的阴气阀门打开了,无数的阴气从地缝里涌出来,往天上冲。
这不是普通的阴天。
是地脉异动。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镇界柱断了之后,地脉一直在动荡。但之前都是局部的、小规模的。
像这种程度的阴气暴涨……
他从没见过。
大家靠拢一点。林默说,声音很沉,互相照应着。
众人立刻往中间挤了挤。
两个担架被围在最中间。
玄机子终于睁开了眼。
老道坐直了身体,抬头看着天,脸上的笑容没了。
表情很凝重。
老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他喃喃地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是什么?叶清问。
玄机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废话。
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好事。
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
一片。
两片。
三片。
起初很少,稀稀拉拉的。
落在林默的手背上。
凉。
不是雪的那种凉。
是……刺骨的凉。
像一滴冰水,滴在皮肤上,然后顺着毛孔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落着一片黑色的东西。
形状像雪花,有六个角。
但颜色是纯黑的。
像墨汁凝成的。
落在皮肤上,没有融化。
反而在……往里渗。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立刻运转真气,把手背上那片黑雪逼了出来。
黑雪化作一缕黑气,从皮肤里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但那股刺骨的寒意,还留在骨头里。
凉得让人打寒颤。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金锋营的士兵叫了起来。
他脸上落了几片黑雪,正在用手去擦。
但越擦,黑雪渗得越快。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像是冻僵了一样。
别碰!林默喝道,用真气逼出来!
那士兵愣了一下,连忙运转真气。
但他修为太低,逼了半天,只逼出来一点点。
脸还是青的。
嘴唇都紫了。
叶清立刻走过去,手掌按在那人肩膀上。
金色的曦力从她掌心涌出,顺着那人的经脉游走。
滋滋——
白色的烟气从那人脸上冒出来。
黑雪被曦力逼了出来,化成黑气消散。
那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谢叶姑娘……
叶清没说话。
她的脸色更白了。
就这么一下,又耗了不少曦力。
而天上的黑雪,越下越大了。
从最开始的稀稀拉拉,变成了密密麻麻。
像无数片黑色的羽毛,从天上落下来。
又像谁把一整池墨汁泼到了天上,然后化作漫天飞雪,落向人间。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的。
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踩上去,没有雪的咯吱声。
反而有一种……踩在烂泥里的粘稠感。
恶心。
而且凉。
不是从外面往里凉。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凉。
寒气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毛孔、顺着呼吸、顺着每一处暴露在外的皮肤,往身体里钻。
钻进去之后,就赖着不走了。
在经脉里、在骨头里、在五脏六腑里,四处游走。
所过之处,一片冰凉。
普通的雪,再冷也只是冷表皮。
这黑雪,冷的是骨髓。
撑不住了……
又一个士兵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浑身都在抖。
牙齿打颤的声音,格格格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叶清咬了咬牙。
她举起剑。
金色的曦力从剑身上迸发出来,化作一道光幕,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
黑雪落在光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成黑气消散。
众人顿时觉得身上一暖。
那股钻骨头缝的寒意,被挡在了外面。
但叶清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累的。
曦力本来就快见底了。
现在要撑住这么大一个防护罩,消耗更大。
照这个速度,她撑不了多久。
叶姑娘,你还行吗?石勇躺在担架上,着急地问。
叶清没说话。
她紧咬着牙,死死撑着。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从光幕缝隙里漏进来的黑气,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默看了她一眼。
这样不行。
撑不到西陵城。
从这里到西陵城,至少还有一天的路。
叶清的曦力,能撑一个时辰就不错了。
一个时辰之后呢?
所有人都得被黑雪冻僵在这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
丹田中的封印珠,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裂纹遍布小半颗珠子,像一张细密的网。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痛。
林默咬了咬牙。
他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然后,他调动了一丝心印碎片的力量。
不是珠子的本源之力。
是心印碎片。
万民心印,那一丝微弱的、和西陵城百姓相连的力量。
这股力量很弱。
比珠子的力量弱得多。
但它有一个好处——温和。
不像珠子的力量那么暴烈,一动用就震得裂纹扩大。
心印的力量,是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信念里生出来的。柔软、坚韧,像水一样。
林默之前从来没有主动用过这股力量。
因为它太弱了。
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现在——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默调动着那一丝心印的力量,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掌心走。
很涩。
走得很慢。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断断续续的。
但它确实在走。
终于,那股力量来到了掌心。
林默睁开眼。
他的掌心里,亮起了一点光。
很淡的光。
近乎透明。
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然后,他把那道光亮了出去。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
一道透明的光幕,从林默掌心扩散开来。
和叶清的金色曦力光幕不一样。
这道光幕,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黑雪落在光幕上,没有滋滋的声响,也没有黑气冒出来。
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林默愣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心印碎片的力量,居然能对付黑雪。
而且效果似乎比曦力还要好。
曦力是用净化的方式,把黑雪烧掉。
心印的力量……像是在包容。
把黑雪里的阴气,化掉了。
对,就是化掉了。
像冰遇到了温水,自然而然地就化了。
不费劲。
也没有剧烈的反应。
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林默掌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光,又看看头顶那道透明的光幕。
没人说话。
连玄机子都挑了挑眉。
心印……老道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很复杂,居然还能这么用。
林默没听见。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光幕上。
心印的力量很弱。
要撑住这么大一个光幕,他得非常小心。
稍微用力大一点,那股力量就有断掉的危险。
而且……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丹田中的封印珠,又开始跳了。
虽然他动用的是心印碎片的力量,但心印碎片毕竟也在丹田之中。和封印珠挨得很近。
一动用心印,就不可避免地会扰动到珠子。
珠子一跳,裂纹就跟着扩大。
刺痛感从丹田传来,一下比一下强烈。
林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能停。
停了,外面的人都得遭殃。
林默。
叶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带着担忧。
她能看出来,林默在硬撑。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都没有血色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的手,很稳。
掌心那点微光,一直亮着。
我没事。林默说。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叶清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没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收了自己的曦力光幕。
不是她偷懒。
是她看出来了——林默的那道光幕,比她的效果更好。也更省……不,不一定更省,但至少对她来说,保存体力更重要。
万一林默撑不住了,她还能顶上去。
叶清退到了一边,开始调息恢复。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林默要维持光幕,不能走太快。一走快,气息不稳,心印的力量就有断掉的风险。
众人踩着地上的黑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黑雪还在下。
而且越下越大。
漫天遍野,都是黑色的。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风都是黑的。
整个世界,像是被泡在了墨汁里。
视线变得很差。
几十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不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金锋营的士兵们,脸色都很难看。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害怕。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冷更磨人。
林默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他能感觉到,心印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消耗。
照这个速度,他大概能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林默不敢想。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走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
能多走一步是一步。
但快不了。
路太难走了。
黑雪落在地上,化成了黑色的泥浆,又粘又滑。抬担架的士兵走一步滑一下,好几次差点把担架摔了。
周鼎一直昏迷着。
他伤得太重了。
白天林默给他喂的那颗药,只能保住他的命,让他不至于死。要醒过来,还得养。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雪从光幕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在做噩梦。
但没醒。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心里,沉了沉。
再这么下去,不等走到西陵城,周鼎就先撑不住了。
普通士兵都扛不住的寒气,对重伤的周鼎来说,更是致命的。
得想个办法。
林默咬了咬牙。
他把心印的力量,又加强了一丝。
光幕变得更厚实了。
漏进来的黑雪更少了。
但消耗也更大了。
丹田中的珠子,跳动得更加剧烈。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扩大了一圈。
疼。
钻心的疼。
像是有人在用手,把他的丹田一点点撕碎。
林默的身体晃了晃。
林默!叶清惊呼一声,伸手扶住了他。
林默站稳了。
他推开叶清的手。
我没事。他说。
声音还是稳的。
但叶清看到,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血是黑色的。
混着混沌之力。
叶清的脸色变了。
你别撑了。她说,我来。
你不行。林默说,你的曦力撑不了多久。
那你就能撑多久?叶清的声音有点急,你看看你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再撑下去,你……
她没说完。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
林默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叶清是好意。
但他不能停。
至少……他喘了口气,能把你们送到西陵城。
叶清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咬着嘴唇,转过身,走到队伍前面。
我来开路。她说,你专心维持光幕。
林默没反对。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叶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剑,凭着感觉探路。林默跟在她身后,维持着心印光幕。剩下的人在中间,抬着担架,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已经大亮了。
但因为黑雪的缘故,还是黑漆漆的。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林默的身体,越来越沉。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丹田中的珠子,已经痛得麻木了。
裂纹几乎覆盖了大半颗珠子。
再扩大一点,就要碎了。
林默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栽倒。
但他硬生生地撑住了。
不能倒。
倒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咬着舌头。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就在林默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叶清,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默。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看。
林默抬起头。
顺着叶清手指的方向往前看。
黑雪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黑色的轮廓。
很高。
很长。
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地平线上。
那是……
城墙。
西陵城的城墙。
到了。
林默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叶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别倒下。她说,声音很轻,就快到了。
林默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倒下。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城墙的上方。
那里的天空,比别的地方更黑。
浓重的阴气,像乌云一样压在城墙上空。
比他们走的时候,更重了。
重得多。
林默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西陵城……
出事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扣在头顶。风从西边的山口灌进来,卷着碎石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队伍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走,是走不快。
两个担架,一副抬着周鼎,一副抬着石勇——石勇白天那场恶战里后背被混沌兽划了一爪子,伤得不轻,一开始还硬撑着要自己走,走了没半里路就差点栽倒,被林默摁在了担架上。
剩下的五个金锋营士兵,轮换着抬担架。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最轻的那个胳膊上也缝了好几针,绷带渗着血。但没人叫苦。
出发的时候,林默数了数人头。
七个。
算上石勇和周鼎,一共九个。
从西陵城出发的时候,金锋营是十六个人。
一半都不到。
林默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没拿火把。
不是不想拿,是不能拿——夜里在荒郊野外点火把,等于告诉周围所有的阴物和混沌生物:我在这儿,快来吃我。
他凭着目力在前面开路。
道级的修为,夜视能力比普通人强得多。几十步外的一块石头、一根草,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他走得并不快。
后面的人跟不上。
尤其是抬担架的,山路又陡又滑,一步三晃,快不起来。
叶清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手里握着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曦力在她周身若有若无地弥散着,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替队伍挡住从后方袭来的危险。
她的脸色很白。
白天那场仗,曦力透支得厉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但她没说。
也没人提。
这种时候,说出来除了让大家更担心,没有任何用处。
玄机子走在队伍中间。
老道闭着眼,坐在一副担架上——是他自己要求坐的,说什么一把老骨头了,走不动路,非得让两个士兵抬着他。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石勇咬着牙点头同意了。
没人敢得罪这老道。
且不说他实力深不可测,单说白天那一手白光光幕,就够让人敬畏的。
林默知道这老道是在装。
以他的修为,别说走几十里山路,就算飞奔一夜也不带喘气的。
但他没点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玄机子不想露底,随他去。
只要他不是敌人就行。
队伍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夜色很重。
路两边是黑压压的树林,风吹过的时候,树影摇晃,像无数只手在地上乱抓。
林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黑雾凝成的刀。
他没有动用珠子的力量。
甚至连阴煞之气都尽量收敛着。
丹田中的封印珠,裂纹已经扩大到了几乎覆盖小半颗珠子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裂纹深处传来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丹田壁。
疼。
但他忍得住。
法医干了这么多年,比这更疼的伤他也受过。
最严重的一次,解剖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时,感染了某种罕见的毒素,整个右臂肿得像水桶,骨头缝里的疼像是有人在用锉刀锉。他愣是咬着牙把那具尸体解剖完,找出了死因,才去医院。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主刀医生都说他命大,再晚来半天,整条胳膊就得截肢。
那时候他都没吭一声。
这点疼,算什么。
林默深吸一口气,把丹田的刺痛压下去。
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
不是那种慢慢减弱的停,是戛然而止。
前一秒还在呼呼地刮,后一秒就没声了。
像有人用手捂住了风的嘴。
林默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风停了之后,连虫鸣声都没了。
整个世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先生?
身后传来石勇的声音。
他是被疼醒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默没回头。
他抬起手,做了个的手势。
队伍立刻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叶清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
不对劲。林默说。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乌云还是那么厚。
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的云,是灰黑色的,在天上慢慢地飘。
现在的云,不动了。
不仅不动,还在往下沉。
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正缓缓地压下来。
而且……
林默眯起了眼睛。
云的颜色,在变。
从灰黑,变成纯黑。
像墨汁一样的黑。
那是什么?一个金锋营的士兵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恐惧。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林默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阴气浓度,在急剧升高。
不是一点一点地升,是暴涨。
像有人把地底下的阴气阀门打开了,无数的阴气从地缝里涌出来,往天上冲。
这不是普通的阴天。
是地脉异动。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镇界柱断了之后,地脉一直在动荡。但之前都是局部的、小规模的。
像这种程度的阴气暴涨……
他从没见过。
大家靠拢一点。林默说,声音很沉,互相照应着。
众人立刻往中间挤了挤。
两个担架被围在最中间。
玄机子终于睁开了眼。
老道坐直了身体,抬头看着天,脸上的笑容没了。
表情很凝重。
老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他喃喃地说,还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
是什么?叶清问。
玄机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废话。
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好事。
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
一片。
两片。
三片。
起初很少,稀稀拉拉的。
落在林默的手背上。
凉。
不是雪的那种凉。
是……刺骨的凉。
像一滴冰水,滴在皮肤上,然后顺着毛孔往里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落着一片黑色的东西。
形状像雪花,有六个角。
但颜色是纯黑的。
像墨汁凝成的。
落在皮肤上,没有融化。
反而在……往里渗。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立刻运转真气,把手背上那片黑雪逼了出来。
黑雪化作一缕黑气,从皮肤里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但那股刺骨的寒意,还留在骨头里。
凉得让人打寒颤。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金锋营的士兵叫了起来。
他脸上落了几片黑雪,正在用手去擦。
但越擦,黑雪渗得越快。
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像是冻僵了一样。
别碰!林默喝道,用真气逼出来!
那士兵愣了一下,连忙运转真气。
但他修为太低,逼了半天,只逼出来一点点。
脸还是青的。
嘴唇都紫了。
叶清立刻走过去,手掌按在那人肩膀上。
金色的曦力从她掌心涌出,顺着那人的经脉游走。
滋滋——
白色的烟气从那人脸上冒出来。
黑雪被曦力逼了出来,化成黑气消散。
那人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谢叶姑娘……
叶清没说话。
她的脸色更白了。
就这么一下,又耗了不少曦力。
而天上的黑雪,越下越大了。
从最开始的稀稀拉拉,变成了密密麻麻。
像无数片黑色的羽毛,从天上落下来。
又像谁把一整池墨汁泼到了天上,然后化作漫天飞雪,落向人间。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的。
地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踩上去,没有雪的咯吱声。
反而有一种……踩在烂泥里的粘稠感。
恶心。
而且凉。
不是从外面往里凉。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凉。
寒气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毛孔、顺着呼吸、顺着每一处暴露在外的皮肤,往身体里钻。
钻进去之后,就赖着不走了。
在经脉里、在骨头里、在五脏六腑里,四处游走。
所过之处,一片冰凉。
普通的雪,再冷也只是冷表皮。
这黑雪,冷的是骨髓。
撑不住了……
又一个士兵晃了晃,差点栽倒。
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浑身都在抖。
牙齿打颤的声音,格格格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叶清咬了咬牙。
她举起剑。
金色的曦力从剑身上迸发出来,化作一道光幕,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
黑雪落在光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化成黑气消散。
众人顿时觉得身上一暖。
那股钻骨头缝的寒意,被挡在了外面。
但叶清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累的。
曦力本来就快见底了。
现在要撑住这么大一个防护罩,消耗更大。
照这个速度,她撑不了多久。
叶姑娘,你还行吗?石勇躺在担架上,着急地问。
叶清没说话。
她紧咬着牙,死死撑着。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从光幕缝隙里漏进来的黑气,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默看了她一眼。
这样不行。
撑不到西陵城。
从这里到西陵城,至少还有一天的路。
叶清的曦力,能撑一个时辰就不错了。
一个时辰之后呢?
所有人都得被黑雪冻僵在这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
丹田中的封印珠,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裂纹遍布小半颗珠子,像一张细密的网。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痛。
林默咬了咬牙。
他伸出右手。
掌心朝上。
然后,他调动了一丝心印碎片的力量。
不是珠子的本源之力。
是心印碎片。
万民心印,那一丝微弱的、和西陵城百姓相连的力量。
这股力量很弱。
比珠子的力量弱得多。
但它有一个好处——温和。
不像珠子的力量那么暴烈,一动用就震得裂纹扩大。
心印的力量,是从千千万万普通人的信念里生出来的。柔软、坚韧,像水一样。
林默之前从来没有主动用过这股力量。
因为它太弱了。
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现在——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默调动着那一丝心印的力量,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掌心走。
很涩。
走得很慢。
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断断续续的。
但它确实在走。
终于,那股力量来到了掌心。
林默睁开眼。
他的掌心里,亮起了一点光。
很淡的光。
近乎透明。
如果不是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然后,他把那道光亮了出去。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
一道透明的光幕,从林默掌心扩散开来。
和叶清的金色曦力光幕不一样。
这道光幕,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黑雪落在光幕上,没有滋滋的声响,也没有黑气冒出来。
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被吸收了一样。
林默愣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心印碎片的力量,居然能对付黑雪。
而且效果似乎比曦力还要好。
曦力是用净化的方式,把黑雪烧掉。
心印的力量……像是在包容。
把黑雪里的阴气,化掉了。
对,就是化掉了。
像冰遇到了温水,自然而然地就化了。
不费劲。
也没有剧烈的反应。
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林默掌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光,又看看头顶那道透明的光幕。
没人说话。
连玄机子都挑了挑眉。
心印……老道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很复杂,居然还能这么用。
林默没听见。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维持光幕上。
心印的力量很弱。
要撑住这么大一个光幕,他得非常小心。
稍微用力大一点,那股力量就有断掉的危险。
而且……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丹田中的封印珠,又开始跳了。
虽然他动用的是心印碎片的力量,但心印碎片毕竟也在丹田之中。和封印珠挨得很近。
一动用心印,就不可避免地会扰动到珠子。
珠子一跳,裂纹就跟着扩大。
刺痛感从丹田传来,一下比一下强烈。
林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能停。
停了,外面的人都得遭殃。
林默。
叶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带着担忧。
她能看出来,林默在硬撑。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都没有血色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的手,很稳。
掌心那点微光,一直亮着。
我没事。林默说。
声音很轻。
但很稳。
叶清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没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收了自己的曦力光幕。
不是她偷懒。
是她看出来了——林默的那道光幕,比她的效果更好。也更省……不,不一定更省,但至少对她来说,保存体力更重要。
万一林默撑不住了,她还能顶上去。
叶清退到了一边,开始调息恢复。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得比之前更慢了。
林默要维持光幕,不能走太快。一走快,气息不稳,心印的力量就有断掉的风险。
众人踩着地上的黑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黑雪还在下。
而且越下越大。
漫天遍野,都是黑色的。
天是黑的,地是黑的,连风都是黑的。
整个世界,像是被泡在了墨汁里。
视线变得很差。
几十步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色。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了肚子里。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不知道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金锋营的士兵们,脸色都很难看。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害怕。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冷更磨人。
林默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前方。
他能感觉到,心印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消耗。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消耗。
照这个速度,他大概能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
林默不敢想。
他只能尽量让自己走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
能多走一步是一步。
但快不了。
路太难走了。
黑雪落在地上,化成了黑色的泥浆,又粘又滑。抬担架的士兵走一步滑一下,好几次差点把担架摔了。
周鼎一直昏迷着。
他伤得太重了。
白天林默给他喂的那颗药,只能保住他的命,让他不至于死。要醒过来,还得养。
他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雪从光幕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像是在做噩梦。
但没醒。
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心里,沉了沉。
再这么下去,不等走到西陵城,周鼎就先撑不住了。
普通士兵都扛不住的寒气,对重伤的周鼎来说,更是致命的。
得想个办法。
林默咬了咬牙。
他把心印的力量,又加强了一丝。
光幕变得更厚实了。
漏进来的黑雪更少了。
但消耗也更大了。
丹田中的珠子,跳动得更加剧烈。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扩大了一圈。
疼。
钻心的疼。
像是有人在用手,把他的丹田一点点撕碎。
林默的身体晃了晃。
林默!叶清惊呼一声,伸手扶住了他。
林默站稳了。
他推开叶清的手。
我没事。他说。
声音还是稳的。
但叶清看到,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血是黑色的。
混着混沌之力。
叶清的脸色变了。
你别撑了。她说,我来。
你不行。林默说,你的曦力撑不了多久。
那你就能撑多久?叶清的声音有点急,你看看你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再撑下去,你……
她没说完。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
林默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叶清是好意。
但他不能停。
至少……他喘了口气,能把你们送到西陵城。
叶清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咬着嘴唇,转过身,走到队伍前面。
我来开路。她说,你专心维持光幕。
林默没反对。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叶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剑,凭着感觉探路。林默跟在她身后,维持着心印光幕。剩下的人在中间,抬着担架,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已经大亮了。
但因为黑雪的缘故,还是黑漆漆的。
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林默的身体,越来越沉。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丹田中的珠子,已经痛得麻木了。
裂纹几乎覆盖了大半颗珠子。
再扩大一点,就要碎了。
林默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栽倒。
但他硬生生地撑住了。
不能倒。
倒了,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他咬着舌头。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继续往前走。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就在林默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叶清,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默。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看。
林默抬起头。
顺着叶清手指的方向往前看。
黑雪之中,隐约能看到一道黑色的轮廓。
很高。
很长。
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趴在地平线上。
那是……
城墙。
西陵城的城墙。
到了。
林默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他晃了晃,差点栽倒。
叶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别倒下。她说,声音很轻,就快到了。
林默咬着牙,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倒下。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城墙的上方。
那里的天空,比别的地方更黑。
浓重的阴气,像乌云一样压在城墙上空。
比他们走的时候,更重了。
重得多。
林默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西陵城……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