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82章 城中含笑尸
西陵城的城门,是关着的。
城门楼上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黑雪里摇摇晃晃,光晕昏黄,像两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城下守着一队兵。
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鼻子冻得通红。手里的兵器上结了一层薄冰,握都握不住。
看到有人过来,守城的兵立刻绷紧了神经。
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小校拔刀出鞘,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叶清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们。她说。
小校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看清叶清的脸之后,他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惊喜。
叶姑娘!他连忙收了刀,跑了过来,您可算回来了!韩将军都急坏了!
他说着,目光往后扫了一眼。
看到担架上的周鼎和石勇,还有那几个带伤的金锋营士兵,小校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怎么了?
路上出了点事。叶清没多解释,开门,我们先进城。
哎!好!
小校连忙转身冲城楼上喊:开门!是叶姑娘他们回来了!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沉,像生锈的老磨盘。
一行人走进城门。
林默走在最后面。
进城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城里的阴气,比城外重得多。
不是一星半点的重——是翻倍的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腥臭,潮湿,像走进了一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又像站在一口打开的棺材旁边。
呼吸的时候,阴气顺着鼻腔往里钻。
凉。
还带着一丝……腥甜。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太不对了。
他们走的时候,城里的阴气虽然也重,但还没到这个程度。那时候至少白天还能看到太阳,街上还有人走动。
现在……
黑雪之下,整座城静悄悄的。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黄符,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偶尔有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听到脚步声,夹着尾巴就跑了。
整座城,像一座死城。
城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石勇躺在担架上,撑着身子往外面看,眼睛瞪得很大。
他才走了几天啊。
走的时候,城里虽然惨,但至少还有人气。大家该干活干活,该重建重建,虽然苦,但有奔头。
现在这算什么?
小校苦笑了一声。
各位走了之后,城里就一直不太平。他说,地脉裂口越来越大,阴气一天比一天重。前两天还好,大家还能出门干活。这几天……
他顿了顿,打了个寒颤。
这几天怎么了?叶清问。
小校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几位先去府衙吧。他说,韩将军在那儿。他知道得多,让他跟你们说。
叶清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府衙的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林默的脸色越来越沉。
阴气真的太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
普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不出半个月,就得大病一场。身体弱的,说不定直接就没了。
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涌。
阴气像是从无数个细小的裂缝里冒出来的,源源不断,往地上渗。
不是一个裂口。
是很多个。
像一张筛子。
地脉已经碎成这样了吗?
林默的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镇界柱断了之后,比他想象的恶化得还要快。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西陵城就没法待人了。
到时候,城里几万百姓怎么办?
往哪儿迁?
天下之大,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林默不敢想。
府衙很快就到了。
比起他们走的时候,府衙门口冷清了许多。
以前门口总是站着两队卫兵,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现在门口只有两个兵,缩在门洞里,抱着长矛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两个兵猛地惊醒。
看清是叶清和林默,两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先生!叶姑娘!其中一个兵说,你们可回来了!韩将军等你们好几天了!
韩将军在吗?叶清问。
在在在!那兵连连点头,就在里面议事厅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就要往里跑。
不用了。林默开口了,我们自己进去。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路撑着心印光幕,消耗太大了。
到了地方,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儿一松,整个人都开始发飘。
但他没表现出来。
一行人进了府衙。
议事厅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铠甲,身形笔挺。但看得出来,瘦了很多。铠甲穿在身上,有点晃荡。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韩沧。
几天不见,韩沧瘦了一大圈。
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红的,像好几夜没合过眼。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乱糟糟的,跟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到林默等人,韩沧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被疲惫压下去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韩将军。叶清走过去,城里情况怎么样?
韩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担架上昏迷的周鼎,扫过石勇背上的伤,扫过那几个带伤的金锋营士兵。
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你们也不好受。他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先别说我们了。林默往前走了一步,城里出什么事了。
韩沧沉默了一下。
出事了。他说,大事。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边上,拿起一沓纸。
这三天,城里死了十二个人。他说。
十二个?石勇愣了一下,不算多啊……
大战刚结束那会儿,一天死几十上百个都是常事。十二个,真不算什么。
韩沧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这些人,死得蹊跷。
怎么蹊跷?林默问。
韩沧把那沓纸递给他。
都是半夜死的。他说,死在家里,床上。身上没有伤,脸上带着笑。仵作查了两天,查不出死因。
林默接过那沓纸,低头翻看。
纸上写的是死者的信息。
姓名、年龄、住址、死亡时间……
很详细。
看得出,记录的人很用心。
一共十二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二岁。
有男有女。
身份也各不相同——有卖菜的小贩,有裁缝铺的掌柜,有教书先生,还有一个府衙里的差役。
没有共同点。
身份、年龄、性别、住址……什么共同点都没有。
像是随机选的。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随机杀人,是最难查的。
尸体呢?林默问。
停在后院的义庄里。韩沧说,天太冷,还没坏。
带我去看。林默说。
现在?韩沧愣了一下,你不先休息一下?
他看得出来,林默的状态很差。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神也很疲惫。
像是熬了好几天几夜没合眼。
先看尸。林默说,人命关天。
韩沧看了他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他让人把周鼎和石勇先抬下去养伤,又安排金锋营的士兵去休息。然后亲自带着林默和叶清,往后院的义庄走。
玄机子没跟着去。
老道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什么老骨头了,见不得死人,要歇一会儿。
林默也没勉强。
义庄在后院的西北角,是一间孤零零的小房子。
平时很少有人来。
门口贴着两张黄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冷。
是阴气。
比外面的阴气更重。
林默往里走了一步。
屋子里摆着十二张草席。
每张草席上,都躺着一具尸体。
上面盖着白布。
都在这儿了。韩沧说,从昨天到今天的,之前的已经埋了。
林默点了点头。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掀开了白布。
是一个老人。
男性,六十多岁。
很瘦,皮包骨头。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不是那种安详的、睡着一样的笑。
是很开心的、满足的笑。
嘴角咧得很大,眼睛也弯着。
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但这笑容出现在一具尸体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叶清站在旁边,看到这笑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她皱起眉,怎么会死成这样?
林默没说话。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
先摸了摸尸体的脸颊。
凉。
但不是那种冰冷刺骨的凉。
屋里温度低,尸体放了一天,凉是正常的。但凉的程度不太对——比正常冻了一天的尸体,温度要高一点。
像是……内脏还在缓慢地散发热量。
人死了之后,体温会按固定的速率下降。根据环境温度和尸体穿着,大致能推算出死亡时间。
但这具尸体的温度,对不上。
他死了至少一天了。
按道理,体温应该和环境温度差不多了。
但摸上去,还有一点点余温。
很微弱。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慢地燃烧着,维持着一点点温度。
林默皱了皱眉。
他继续往下查。
翻眼皮,看瞳孔。
老人的瞳孔是散的。
但扩散的程度……不太对。
正常人死了之后,瞳孔会慢慢散大,最后完全散开。
但这个老人的瞳孔,散得太厉害了。
比正常死亡的人,大了一圈都不止。
像是……眼珠子被什么东西撑大了一样。
不光大,而且黑。
不是瞳孔本身的黑色。
是一种……浑浊的黑。
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了一片。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老人的眼球。
软的。
比正常死人的眼球,软得多。
像是里面的玻璃体,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部分。
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检查了老人的手。
指甲缝里很干净。
没有皮屑,没有血迹。
说明死前没有抓挠过什么,也没有跟人搏斗过。
指甲盖的颜色是青紫的。
不是缺氧的那种紫。
是……发黑的紫。
像冻的,但又不太一样。
林默伸手,按了按老人的指甲。
指甲下面的肉,弹不回来。
正常的尸体,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虽然很慢,但会弹。
但这个老人的指甲肉,按下去就塌了。
像是……里面空了。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解开老人的衣服。
身上没有伤。
一道伤口都没有。
连青紫的淤痕都找不到。
皮肤是青白的,冻的。
但在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极细的黑线。
像头发丝那么细。
从胸口往上,一直延伸到脖子,再到脸上。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默伸出手,用灵力顺着那些黑线摸了一下。
不对。
不是血管。
血管是有弹性的,而且有脉搏。
这些黑线,是死的。
像是……某种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又扒开老人的嘴。
嘴里很干净。
没有呕吐物,没有血迹。
牙齿很黄,但很完整。
舌头伸在外面一点。
不是被掐死的那种紫绀色。
是粉红色的。
甚至……有点过于粉红了。
像涂了胭脂一样。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林默伸出手指,按了按老人的舌头。
很软。
软得不像话。
像化了一半的果冻。
林默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他从业这么多年,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
甚至连明显的病变都找不到。
但每一处细节,都在说——
这个人死得不对劲。
怎么样?韩沧问。
林默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
这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散着,梳得很整齐。
脸上也带着笑。
跟那个老人的笑一模一样。
满足、开心,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林默同样检查了一遍。
瞳孔扩散,身上无伤,指甲干净。
和第一个人一样。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
林默一具一具地检查过去。
十二具尸体,十二张笑脸。
死状完全一样。
身上都没有伤。
都没有挣扎的痕迹。
都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像是在睡梦里,笑着死去的。
查不出死因?叶清低声问。
仵作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韩沧说,有人说是中了邪,有人说是被鬼勾了魂,还有人说是地底下出来的东西干的。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林默没说话。
他站在最后一具尸体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尸体是一个小男孩。
十二岁。
瘦得可怜,两根锁骨凸着,像两座小山。
但他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像是梦到了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又像是梦到了娘回来了。
林默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了小男孩的胸口。
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
闭上眼睛。
韩沧和叶清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他。
屋子里很静。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林默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很难看。
比进来的时候更难看。
发现什么了?叶清连忙问。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元神没了。他说。
声音很轻。
但落在韩沧和叶清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什么?韩沧愣了一下,元神没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默说,人的三魂七魄,没了。
韩沧的脸色变了。
他是修行者,当然知道元神没了意味着什么。
人的肉身是壳,元神是魂。
壳没了,魂还能转世投胎。
魂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怎么会这样……韩沧喃喃地说。
而且。林默补充了一句,不是被外力打散的。
那是怎么没的?叶清问。
林默沉默了一下。
是被吃掉了。他说。
吃掉?叶清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默说,元神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吃掉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刚才感应了一下,他的识海是空的。不仅元神没了,连识海壁上都有被啃噬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
叶清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从内部把元神吃掉……
那是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某种邪术?韩沧犹豫着问,比如噬魂术之类的?
不是邪术。林默摇头,邪术噬魂,是从外面往里吸。识海壁上的痕迹是往外拉扯的。
但这些人的识海壁,痕迹是往里凹的。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元神里面长出来,然后从里往外啃。把元神啃干净了,也就死了。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又低了几度。
韩沧打了个寒颤。
从里面长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蛊?
不对。
蛊是活物,再小也能查到。
而且蛊虫噬的是肉身,不是元神。
叶清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她说,你记不记得,367章……哦不,就是在去古兽谷的路上,我们遇到的那几个被混沌污染的修士?
林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说……
玄机子说过,他们的元神被混沌之力啃干净了。叶清说,剩下的就是个空壳子,被混沌之力驱动着。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错。
玄机子确实说过这句话。
可是……韩沧皱起眉,那些人是被混沌污染的修士啊。这些人都是普通人,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如果……如果这些普通人,也是被混沌之力吃了元神。
那混沌之力是怎么进入他们身体的?
他们又没出过城,也没接触过什么怪物。
难道说……
混沌之力已经混进城了?
不对。
混沌之力是一种能量,不是活物,不可能自己混进城。
除非……
有东西把它带进来的。
韩沧抬起头,看向林默。
林默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猜测。
混沌眷属。
有混沌眷属,混进了西陵城。
而且,不止一个。
叶清也反应过来了。
她的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林默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黑雪还在下。
天地间一片漆黑。
整座西陵城,像一只巨大的棺材。
而棺材里面,藏着吃人的怪物。
它们混在人群里。
你不知道它是谁。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手。
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身边的人。
林默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说。
声音很沉。
把这座城,翻过来,也要把它们找出来。
城门楼上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黑雪里摇摇晃晃,光晕昏黄,像两只将熄未熄的眼睛。
城下守着一队兵。
个个裹着厚厚的棉衣,缩着脖子,鼻子冻得通红。手里的兵器上结了一层薄冰,握都握不住。
看到有人过来,守城的兵立刻绷紧了神经。
什么人?!
领头的那个小校拔刀出鞘,声音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叶清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们。她说。
小校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看清叶清的脸之后,他脸上的紧张瞬间变成了惊喜。
叶姑娘!他连忙收了刀,跑了过来,您可算回来了!韩将军都急坏了!
他说着,目光往后扫了一眼。
看到担架上的周鼎和石勇,还有那几个带伤的金锋营士兵,小校的脸色变了。
这……这是怎么了?
路上出了点事。叶清没多解释,开门,我们先进城。
哎!好!
小校连忙转身冲城楼上喊:开门!是叶姑娘他们回来了!
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沉,像生锈的老磨盘。
一行人走进城门。
林默走在最后面。
进城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城里的阴气,比城外重得多。
不是一星半点的重——是翻倍的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腥臭,潮湿,像走进了一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又像站在一口打开的棺材旁边。
呼吸的时候,阴气顺着鼻腔往里钻。
凉。
还带着一丝……腥甜。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太不对了。
他们走的时候,城里的阴气虽然也重,但还没到这个程度。那时候至少白天还能看到太阳,街上还有人走动。
现在……
黑雪之下,整座城静悄悄的。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黄符,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
偶尔有几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吃的,听到脚步声,夹着尾巴就跑了。
整座城,像一座死城。
城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石勇躺在担架上,撑着身子往外面看,眼睛瞪得很大。
他才走了几天啊。
走的时候,城里虽然惨,但至少还有人气。大家该干活干活,该重建重建,虽然苦,但有奔头。
现在这算什么?
小校苦笑了一声。
各位走了之后,城里就一直不太平。他说,地脉裂口越来越大,阴气一天比一天重。前两天还好,大家还能出门干活。这几天……
他顿了顿,打了个寒颤。
这几天怎么了?叶清问。
小校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几位先去府衙吧。他说,韩将军在那儿。他知道得多,让他跟你们说。
叶清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府衙的方向走。
穿过两条街,林默的脸色越来越沉。
阴气真的太重了。
重到什么程度?
普通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不出半个月,就得大病一场。身体弱的,说不定直接就没了。
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涌。
阴气像是从无数个细小的裂缝里冒出来的,源源不断,往地上渗。
不是一个裂口。
是很多个。
像一张筛子。
地脉已经碎成这样了吗?
林默的心里,沉得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镇界柱断了之后,比他想象的恶化得还要快。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西陵城就没法待人了。
到时候,城里几万百姓怎么办?
往哪儿迁?
天下之大,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林默不敢想。
府衙很快就到了。
比起他们走的时候,府衙门口冷清了许多。
以前门口总是站着两队卫兵,来来往往的人也多。现在门口只有两个兵,缩在门洞里,抱着长矛打瞌睡。
听到脚步声,两个兵猛地惊醒。
看清是叶清和林默,两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林先生!叶姑娘!其中一个兵说,你们可回来了!韩将军等你们好几天了!
韩将军在吗?叶清问。
在在在!那兵连连点头,就在里面议事厅呢。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就要往里跑。
不用了。林默开口了,我们自己进去。
他的声音有点哑。
一路撑着心印光幕,消耗太大了。
到了地方,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儿一松,整个人都开始发飘。
但他没表现出来。
一行人进了府衙。
议事厅的门开着。
里面点着灯。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铠甲,身形笔挺。但看得出来,瘦了很多。铠甲穿在身上,有点晃荡。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韩沧。
几天不见,韩沧瘦了一大圈。
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红红的,像好几夜没合过眼。
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乱糟糟的,跟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到林默等人,韩沧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亮光就被疲惫压下去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他说。
声音很哑。
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韩将军。叶清走过去,城里情况怎么样?
韩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担架上昏迷的周鼎,扫过石勇背上的伤,扫过那几个带伤的金锋营士兵。
最后,落在林默身上。
你们也不好受。他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先别说我们了。林默往前走了一步,城里出什么事了。
韩沧沉默了一下。
出事了。他说,大事。
他转过身,走到桌子边上,拿起一沓纸。
这三天,城里死了十二个人。他说。
十二个?石勇愣了一下,不算多啊……
大战刚结束那会儿,一天死几十上百个都是常事。十二个,真不算什么。
韩沧摇了摇头。
不一样。他说,这些人,死得蹊跷。
怎么蹊跷?林默问。
韩沧把那沓纸递给他。
都是半夜死的。他说,死在家里,床上。身上没有伤,脸上带着笑。仵作查了两天,查不出死因。
林默接过那沓纸,低头翻看。
纸上写的是死者的信息。
姓名、年龄、住址、死亡时间……
很详细。
看得出,记录的人很用心。
一共十二个人。
男女老少都有。
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二岁。
有男有女。
身份也各不相同——有卖菜的小贩,有裁缝铺的掌柜,有教书先生,还有一个府衙里的差役。
没有共同点。
身份、年龄、性别、住址……什么共同点都没有。
像是随机选的。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随机杀人,是最难查的。
尸体呢?林默问。
停在后院的义庄里。韩沧说,天太冷,还没坏。
带我去看。林默说。
现在?韩沧愣了一下,你不先休息一下?
他看得出来,林默的状态很差。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神也很疲惫。
像是熬了好几天几夜没合眼。
先看尸。林默说,人命关天。
韩沧看了他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他让人把周鼎和石勇先抬下去养伤,又安排金锋营的士兵去休息。然后亲自带着林默和叶清,往后院的义庄走。
玄机子没跟着去。
老道找了个椅子坐下,说什么老骨头了,见不得死人,要歇一会儿。
林默也没勉强。
义庄在后院的西北角,是一间孤零零的小房子。
平时很少有人来。
门口贴着两张黄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推开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不是普通的冷。
是阴气。
比外面的阴气更重。
林默往里走了一步。
屋子里摆着十二张草席。
每张草席上,都躺着一具尸体。
上面盖着白布。
都在这儿了。韩沧说,从昨天到今天的,之前的已经埋了。
林默点了点头。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掀开了白布。
是一个老人。
男性,六十多岁。
很瘦,皮包骨头。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容。
不是那种安详的、睡着一样的笑。
是很开心的、满足的笑。
嘴角咧得很大,眼睛也弯着。
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但这笑容出现在一具尸体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叶清站在旁边,看到这笑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她皱起眉,怎么会死成这样?
林默没说话。
他蹲下身,开始检查。
先摸了摸尸体的脸颊。
凉。
但不是那种冰冷刺骨的凉。
屋里温度低,尸体放了一天,凉是正常的。但凉的程度不太对——比正常冻了一天的尸体,温度要高一点。
像是……内脏还在缓慢地散发热量。
人死了之后,体温会按固定的速率下降。根据环境温度和尸体穿着,大致能推算出死亡时间。
但这具尸体的温度,对不上。
他死了至少一天了。
按道理,体温应该和环境温度差不多了。
但摸上去,还有一点点余温。
很微弱。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缓慢地燃烧着,维持着一点点温度。
林默皱了皱眉。
他继续往下查。
翻眼皮,看瞳孔。
老人的瞳孔是散的。
但扩散的程度……不太对。
正常人死了之后,瞳孔会慢慢散大,最后完全散开。
但这个老人的瞳孔,散得太厉害了。
比正常死亡的人,大了一圈都不止。
像是……眼珠子被什么东西撑大了一样。
不光大,而且黑。
不是瞳孔本身的黑色。
是一种……浑浊的黑。
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了一片。
林默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老人的眼球。
软的。
比正常死人的眼球,软得多。
像是里面的玻璃体,被什么东西溶解了一部分。
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又检查了老人的手。
指甲缝里很干净。
没有皮屑,没有血迹。
说明死前没有抓挠过什么,也没有跟人搏斗过。
指甲盖的颜色是青紫的。
不是缺氧的那种紫。
是……发黑的紫。
像冻的,但又不太一样。
林默伸手,按了按老人的指甲。
指甲下面的肉,弹不回来。
正常的尸体,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虽然很慢,但会弹。
但这个老人的指甲肉,按下去就塌了。
像是……里面空了。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又解开老人的衣服。
身上没有伤。
一道伤口都没有。
连青紫的淤痕都找不到。
皮肤是青白的,冻的。
但在皮肤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极细的黑线。
像头发丝那么细。
从胸口往上,一直延伸到脖子,再到脸上。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林默伸出手,用灵力顺着那些黑线摸了一下。
不对。
不是血管。
血管是有弹性的,而且有脉搏。
这些黑线,是死的。
像是……某种东西爬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林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又扒开老人的嘴。
嘴里很干净。
没有呕吐物,没有血迹。
牙齿很黄,但很完整。
舌头伸在外面一点。
不是被掐死的那种紫绀色。
是粉红色的。
甚至……有点过于粉红了。
像涂了胭脂一样。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林默伸出手指,按了按老人的舌头。
很软。
软得不像话。
像化了一半的果冻。
林默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他从业这么多年,解剖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
甚至连明显的病变都找不到。
但每一处细节,都在说——
这个人死得不对劲。
怎么样?韩沧问。
林默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
这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发散着,梳得很整齐。
脸上也带着笑。
跟那个老人的笑一模一样。
满足、开心,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好的东西。
林默同样检查了一遍。
瞳孔扩散,身上无伤,指甲干净。
和第一个人一样。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
林默一具一具地检查过去。
十二具尸体,十二张笑脸。
死状完全一样。
身上都没有伤。
都没有挣扎的痕迹。
都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
像是在睡梦里,笑着死去的。
查不出死因?叶清低声问。
仵作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韩沧说,有人说是中了邪,有人说是被鬼勾了魂,还有人说是地底下出来的东西干的。众说纷纭,没个准信。
林默没说话。
他站在最后一具尸体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尸体是一个小男孩。
十二岁。
瘦得可怜,两根锁骨凸着,像两座小山。
但他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像是梦到了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又像是梦到了娘回来了。
林默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按在了小男孩的胸口。
掌心贴在心口的位置。
闭上眼睛。
韩沧和叶清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他。
屋子里很静。
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林默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很难看。
比进来的时候更难看。
发现什么了?叶清连忙问。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元神没了。他说。
声音很轻。
但落在韩沧和叶清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
什么?韩沧愣了一下,元神没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默说,人的三魂七魄,没了。
韩沧的脸色变了。
他是修行者,当然知道元神没了意味着什么。
人的肉身是壳,元神是魂。
壳没了,魂还能转世投胎。
魂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怎么会这样……韩沧喃喃地说。
而且。林默补充了一句,不是被外力打散的。
那是怎么没的?叶清问。
林默沉默了一下。
是被吃掉了。他说。
吃掉?叶清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默说,元神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吃掉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刚才感应了一下,他的识海是空的。不仅元神没了,连识海壁上都有被啃噬过的痕迹。坑坑洼洼的,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
叶清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从内部把元神吃掉……
那是什么东西?
会不会是……某种邪术?韩沧犹豫着问,比如噬魂术之类的?
不是邪术。林默摇头,邪术噬魂,是从外面往里吸。识海壁上的痕迹是往外拉扯的。
但这些人的识海壁,痕迹是往里凹的。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元神里面长出来,然后从里往外啃。把元神啃干净了,也就死了。
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一下子又低了几度。
韩沧打了个寒颤。
从里面长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蛊?
不对。
蛊是活物,再小也能查到。
而且蛊虫噬的是肉身,不是元神。
叶清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她说,你记不记得,367章……哦不,就是在去古兽谷的路上,我们遇到的那几个被混沌污染的修士?
林默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说……
玄机子说过,他们的元神被混沌之力啃干净了。叶清说,剩下的就是个空壳子,被混沌之力驱动着。
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错。
玄机子确实说过这句话。
可是……韩沧皱起眉,那些人是被混沌污染的修士啊。这些人都是普通人,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如果……如果这些普通人,也是被混沌之力吃了元神。
那混沌之力是怎么进入他们身体的?
他们又没出过城,也没接触过什么怪物。
难道说……
混沌之力已经混进城了?
不对。
混沌之力是一种能量,不是活物,不可能自己混进城。
除非……
有东西把它带进来的。
韩沧抬起头,看向林默。
林默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同样的猜测。
混沌眷属。
有混沌眷属,混进了西陵城。
而且,不止一个。
叶清也反应过来了。
她的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林默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黑雪还在下。
天地间一片漆黑。
整座西陵城,像一只巨大的棺材。
而棺材里面,藏着吃人的怪物。
它们混在人群里。
你不知道它是谁。
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动手。
说不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身边的人。
林默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他说。
声音很沉。
把这座城,翻过来,也要把它们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