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84章 月下追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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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声音刚落。
林默就动了。
他没给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黑色的雾气在右手凝聚,化作一柄长刀。刀身很长,刀刃上泛着冷冽的光。
反手一刀。
直劈女人的面门。
速度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清刀影。
女人的反应也不慢。
她侧身一躲,刀擦着她的脸颊劈过去。几缕黑发被削断,飘落在地。
但她躲得很狼狈。
这一刀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料。
地阶后期?女人惊疑地说了一句。
林默没回答。
一刀劈空,第二刀紧跟着就到了。
横斩。
刀身横着扫向女人的腰。
女人抬手去挡。
她的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刀砍上去,发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女人后退了两步。
手臂微微发抖。
这一刀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咬了咬牙。
不能恋战。
再打下去,援兵越来越多,她就真的走不掉了。
女人虚晃一招,逼退林默,然后转身就跑。
不是往院子门口跑。
是往后面跑。
她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
动作很轻,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想跑?
叶清追了出去。
但她刚跑到屋檐底下,就停住了。
抬头看着屋顶。
她的曦力消耗太大了。
白天撑了一路的防护罩,下午又搜了大半天的城。到现在,曦力只剩两三成。
就算追上去,也未必打得过。
而且,她跳不上那么高的屋顶。
曦力持有者擅长的是净化和感知,不是身法。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掠过。
是林默。
他纵身一跃,也跳上了屋顶。
动作比那个女人还要轻盈。
踩在瓦片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默!叶清喊了一声。
林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前面那道黑影身上。
追。
必须追上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今天要是让她跑了,以后再想把她钓出来,就难了。
而且——
这个女人,知道很多东西。
从她刚才的眼神和语气里,林默能看出来。
她不是普通的小喽啰。
她是有身份的。
说不定,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两道黑影,在西陵城的屋顶上飞奔。
一前一后。
快得像两道风。
黑雪还在下。
但小了很多。
细如粉尘的黑色雪粒,在月光下飘着。
像无数只黑色的飞虫,在天地间飞舞。
风也停了。
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月亮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惨白的月光,洒在屋顶上。
也洒在两道飞奔的身影上。
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黑雪。
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但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填满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女人跑得很快。
身法诡异。
脚踩在瓦片上,像一片树叶,轻飘飘的。每一步落点都很巧妙,专挑屋脊和房梁走,借力打力,速度快得离谱。
她的脚,似乎没有完全落在瓦片上。
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托着她的脚掌。
所以她才能跑得这么轻,这么快。
混沌之力,被她用在了身法上。
她跑的路线也很刁钻。
专挑房子密集的地方钻,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拐,试图把后面的人甩掉。
有一次,她从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顶上跳下来,身子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扭,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斜斜地飞出去几丈远,落在了对面的平房顶上。
这一下,换做普通人,根本跟不上。
但林默跟上了。
他的身法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是飘,是滑,像一阵烟。
他是跳,是跃,是实实在在的力道。
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每一次落脚,瓦片都会微微下陷,但就是不碎。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能在半空中调整方向。
女人往左拐,他也往左拐。女人往右闪,他也往右闪。
像一道影子,死死地黏在后面。
但林默跟得很紧。
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既不会被甩掉,也不会追得太近给对方机会反击。
他的身法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是飘,像一阵烟。
他是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速度一点都不慢,甚至比女人还要快一线。
毕竟是道级的肉身。
虽然修为被珠子限制了,但肉身的强度和速度,还是远在地阶之上。
两个人你追我赶。
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北。
屋顶上的瓦片被踩得哗啦哗啦响。
下面屋子里的百姓被吵醒了,探出头来看,只看到两道黑影一闪而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跑了约莫一刻钟。
女人开始慌了。
她甩不掉后面这个人。
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的身法,在玄岳门年轻一辈里是最好的。同门师兄弟,没人能跟她比速度。
可今天,身后这个人,就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开。
而且她能感觉到——
对方还留着余力。
这只是热身而已。
女人的心里,沉了下去。
再这么跑下去,她迟早会被追上。
得想个办法。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林默的脸很清晰。
很年轻。
二十多岁的样子。
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上有汗,混着雪水往下流。
但他的眼神很稳。
像两潭深水。
一点波澜都没有。
女人咬了咬牙。
软的不行,就来别的。
喂——!
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被风一吹,清晰地传到了林默耳朵里。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林默没说话。
继续追。
你以为,就我们三个?女人又说,告诉你吧,城里多的是我们的人。你今天就算抓住我们三个,也没用。
林默还是没说话。
他不是不信。
但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扰乱他的心神。
这种话,听一听就行了。
当不了真。
女人见他没反应,又换了个说法。
你就不好奇,玄岳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这一下停顿,被女人捕捉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有戏。
玄岳门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说没就没了。女人说,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干的?
林默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一变。
玄岳门。
柳乘风说过,玄岳门早就是混沌的了。
这句话,林默一直记在心里。
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大宗门,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是被混沌之力侵蚀了?
还是……内部出了问题?
如果是内部出了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掌门?
长老?
还是说——
从一开始,玄岳门就是混沌的据点?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脚下没停。
女人见他还在追,又加了一把火。
你师父沈砚,十年前去玄岳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一次,林默的脚步,真的停了。
沈砚。
十年前。
玄岳门。
三个词,像三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十年前,沈砚接的那个任务。
玄机子说过,那个任务,是他接的线。
任务地点……是不是玄岳门?
沈砚失踪了十年。
是在玄岳门失踪的?
如果是这样……
那沈砚的失踪,和玄岳门有什么关系?
和混沌,又有什么关系?
林默站在屋顶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那个女人。
你说什么。他问。
声音很沉。
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站在对面的屋顶上。
距离林默约莫二三十步。
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巾,只有一双全黑的眼睛露在外面。
她笑了。
笑声很轻。
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女人说,你师父沈砚,十年前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他说。
声音很稳。
但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胡说?女人笑了笑,那你说,他为什么会在镇界柱底下待十年?为什么他不出来?
他被封印了。林默说。
封印?女人笑得更厉害了,谁能封印他?混沌之主吗?它还在沉睡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自愿的。
自愿的?
林默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可能。
沈砚不可能是那种人。
他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不着调,还爱喝酒。但大是大非上,从来没有糊涂过。
他怎么可能投靠混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你骗我。林默说。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女人说,你以为,玄机子是什么好人吗?
林默愣了一下。
玄机子?
怎么又扯到玄机子身上了?
他十年前,亲自把你师父送到了玄岳门。女人说,你师父加入我们,他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些年,他一直在帮你师父演戏,把你蒙在鼓里。
你以为他为什么跟着你?为什么处处帮你?
因为他欠你师父的人情。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玄机子欠沈砚的人情。
这句话,玄机子自己也说过。
那时候林默没多想。
现在被女人这么一说……
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不是因为他信了女人的话。
而是因为——
这些话,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十年前。
玄岳门。
玄机子送沈砚去的。
沈砚是自愿的。
这些信息,如果不是知道内情的人,根本编不出来。
但林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是法医。
法医最重要的素质,就是不能被情绪左右判断。
不管对方说什么,没有证据,就不能信。
半真半假的话,才最容易骗人。
九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比十句全是假话还要难辨。
这个女人,很懂这一套。
她说的话里,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关键的那一句——沈砚是自愿加入混沌的——可能是假的。
她就是要扰乱自己的心神。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说完了?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她以为,林默听到这些话,至少会情绪失控。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她也有机会逃走。
但没有。
林默的眼神,还是那么稳。
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这怎么可能?
她刚才说的那些,换做任何人,都会动摇吧?
他就一点都不怀疑?
女人的心里,有点慌了。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不仅实力强,心志也坚如磐石。
怎么,不信?女人强作镇定,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去问玄机子。看他敢不敢正面回答你。
我会问的。林默说,但不是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你先跟我回去。
女人的脸色变了。
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慌。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林默。
也跑不过他。
嘴炮也没用。
怎么办?
女人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四周。
这里是城北。
再往北,就是城门了。
出了城,就是一片树林。
林子里地形复杂,更容易脱身。
但她跑得掉吗?
林默已经往前走了。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很稳。
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像一座山,缓缓地压过来。
女人咬了咬牙。
跑!
她转身就跑。
往北跑。
直奔城门。
林默追了上去。
两道黑影,再次在屋顶上飞奔起来。
这一次,女人跑得更快了。
她几乎是拼尽了全力。
黑色的雾气在她脚下蔓延,让她的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但林默跟得还是很紧。
甩不掉。
就是甩不掉。
女人的心里,越来越慌。
她知道,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想个办法。
她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冰凉。
是哨子。
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决绝,也有不甘。
但最后,都变成了狠厉。
很快,两个人就跑到了北城门口。
城门关着。
但挡不住修行者。
女人纵身一跃,跳上了城墙。
守城的士兵听到动静,刚要喊叫,就被她一掌拍晕了过去。
然后,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林默紧跟着追了上去。
出了城,就是一片树林。
黑雪覆盖了大地,树林里银装素裹(虽然雪是黑的),树枝上压满了积雪。
女人冲进了树林。
她以为进了林子,就能利用地形甩掉林默。
但她错了。
林默的速度,在林子里反而更快了。
他对地形的利用,比女人还要熟练。
树干、树枝、藤蔓……每一样东西都能成为借力的支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终于,在一棵大树下面,林默追上了女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肩膀。
给我过来!
林默用力一拽。
女人的身体,被他拽得转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
女人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但很快,惊慌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还有一丝……
笑意。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她不该是这个反应。
被抓住了,应该挣扎,应该求饶,或者拼命。
但她在笑。
笑得很诡异。
林默刚想说话。
女人动了。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
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哨子。
然后,她把哨子放到嘴边。
吹了一声。
嘟——
声音很尖。
也很短。
只有一瞬间。
但传得很远。
林默皱眉。
她吹哨子干什么?
叫援兵?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树林里很静。
什么都没有。
等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
女人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看着林默,全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你师父……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让我给你带个话——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他伸手去抓女人的衣领。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到——
女人的身体,在融化。
不是流血,不是腐烂。
是融化。
像蜡烛遇到了火,像冰雪遇到了阳光。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黑色的液体。
然后是手,是胳膊,是肩膀……
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烟,渗进了雪地里。
女人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她的嘴还在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很快,她的整个身体,都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渗进了黑色的雪地里。
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骨头都没剩下。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默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什么都没抓到。
人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从内部融化的。
和柳乘风自爆不一样。
柳乘风是炸开的。
这个女人……是被收走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做了手脚。一旦她被抓住,就会自动启动,把她整个人都收走。
不留一点痕迹。
干净利落。
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给。
林默的脸色,很难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污渍。
雪还在下。
很快,污渍就被新的黑雪覆盖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就在林默以为,这次又要空手而归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样东西上。
一张小纸条。
很薄。
很轻。
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是从女人怀里掉出来的。
因为太小了,融化的时候没被波及。
林默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字迹很工整。
用毛笔写的。
力透纸背。
笔画很稳。
写这四个字的人,手很稳,心也很定。
不像是临时写的。
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只有四个字——
小心老道。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老道。
哪个老道?
玄机子吗?
那个整天笑眯眯、说话只说一半的老道士。
他确实有嫌疑。
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正常。
沈砚的事,珠子的事,镇界柱的事……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肯说透。
而且,女人说过——是玄机子把沈砚送到玄岳门的。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玄机子在整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是站在沈砚那边的?
还是站在混沌那边的?
又或者……两边都不是?
林默摇了摇头。
不对。
如果是让小心玄机子,为什么不说小心玄机子?
为什么要说小心老道?
是不知道名字?
还是……故意不说?
又或者……
指的根本不是玄机子?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脸。
沈砚。
他师父。
沈砚也是道士。
而且,是更正宗的道士。
道号玄清子。
当年在修行界,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如果指的是沈砚……
那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是谁在提醒他,小心自己的师父?
还是说……
这根本就是沈砚自己写的?
他让女人带话,带的不是口信,是这张纸条?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写小心老道?
他自己就是老道啊。
难道……
他是在说,小心变成了老道的他?
或者,他体内有两个意识?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默的头,开始疼了。
不是身体上的疼。
是心里的。
线索太少了。
而且真假难辨。
女人说的话,半真半假。
这张纸条,也是一样。
你不知道它是谁写的,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说的是真是假。
可能是善意的提醒。
也可能是挑拨离间的圈套。
就像女人在屋顶上说的那些话——
你师父十年前就是我们的人。
玄机子一直在帮你师父演戏。
这些话,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能说出那么多细节?
如果是真的……
林默不敢想下去。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林默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纸条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但那四个字,却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小心老道。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
沈砚的脸。
玄机子的脸。
还有刚才那个女人的脸。
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脸。
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谁能信?
谁不能信?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他,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至于执棋的人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天地间,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得让人心里发慌。
像极了万古之前。
那个只有混沌、没有光、没有生、没有任何希望的年代。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默就动了。
他没给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黑色的雾气在右手凝聚,化作一柄长刀。刀身很长,刀刃上泛着冷冽的光。
反手一刀。
直劈女人的面门。
速度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清刀影。
女人的反应也不慢。
她侧身一躲,刀擦着她的脸颊劈过去。几缕黑发被削断,飘落在地。
但她躲得很狼狈。
这一刀的速度,超出了她的预料。
地阶后期?女人惊疑地说了一句。
林默没回答。
一刀劈空,第二刀紧跟着就到了。
横斩。
刀身横着扫向女人的腰。
女人抬手去挡。
她的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刀砍上去,发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女人后退了两步。
手臂微微发抖。
这一刀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咬了咬牙。
不能恋战。
再打下去,援兵越来越多,她就真的走不掉了。
女人虚晃一招,逼退林默,然后转身就跑。
不是往院子门口跑。
是往后面跑。
她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
动作很轻,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想跑?
叶清追了出去。
但她刚跑到屋檐底下,就停住了。
抬头看着屋顶。
她的曦力消耗太大了。
白天撑了一路的防护罩,下午又搜了大半天的城。到现在,曦力只剩两三成。
就算追上去,也未必打得过。
而且,她跳不上那么高的屋顶。
曦力持有者擅长的是净化和感知,不是身法。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掠过。
是林默。
他纵身一跃,也跳上了屋顶。
动作比那个女人还要轻盈。
踩在瓦片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默!叶清喊了一声。
林默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前面那道黑影身上。
追。
必须追上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今天要是让她跑了,以后再想把她钓出来,就难了。
而且——
这个女人,知道很多东西。
从她刚才的眼神和语气里,林默能看出来。
她不是普通的小喽啰。
她是有身份的。
说不定,能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两道黑影,在西陵城的屋顶上飞奔。
一前一后。
快得像两道风。
黑雪还在下。
但小了很多。
细如粉尘的黑色雪粒,在月光下飘着。
像无数只黑色的飞虫,在天地间飞舞。
风也停了。
厚厚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月亮从裂缝里钻了出来。
惨白的月光,洒在屋顶上。
也洒在两道飞奔的身影上。
瓦片上积了薄薄一层黑雪。
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但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填满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女人跑得很快。
身法诡异。
脚踩在瓦片上,像一片树叶,轻飘飘的。每一步落点都很巧妙,专挑屋脊和房梁走,借力打力,速度快得离谱。
她的脚,似乎没有完全落在瓦片上。
有一层薄薄的黑色雾气,托着她的脚掌。
所以她才能跑得这么轻,这么快。
混沌之力,被她用在了身法上。
她跑的路线也很刁钻。
专挑房子密集的地方钻,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拐,试图把后面的人甩掉。
有一次,她从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顶上跳下来,身子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扭,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斜斜地飞出去几丈远,落在了对面的平房顶上。
这一下,换做普通人,根本跟不上。
但林默跟上了。
他的身法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是飘,是滑,像一阵烟。
他是跳,是跃,是实实在在的力道。
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每一次落脚,瓦片都会微微下陷,但就是不碎。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甚至能在半空中调整方向。
女人往左拐,他也往左拐。女人往右闪,他也往右闪。
像一道影子,死死地黏在后面。
但林默跟得很紧。
始终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既不会被甩掉,也不会追得太近给对方机会反击。
他的身法和女人不一样。
女人是飘,像一阵烟。
他是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速度一点都不慢,甚至比女人还要快一线。
毕竟是道级的肉身。
虽然修为被珠子限制了,但肉身的强度和速度,还是远在地阶之上。
两个人你追我赶。
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跑到城北。
屋顶上的瓦片被踩得哗啦哗啦响。
下面屋子里的百姓被吵醒了,探出头来看,只看到两道黑影一闪而过,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跑了约莫一刻钟。
女人开始慌了。
她甩不掉后面这个人。
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的身法,在玄岳门年轻一辈里是最好的。同门师兄弟,没人能跟她比速度。
可今天,身后这个人,就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开。
而且她能感觉到——
对方还留着余力。
这只是热身而已。
女人的心里,沉了下去。
再这么跑下去,她迟早会被追上。
得想个办法。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林默的脸很清晰。
很年轻。
二十多岁的样子。
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额头上有汗,混着雪水往下流。
但他的眼神很稳。
像两潭深水。
一点波澜都没有。
女人咬了咬牙。
软的不行,就来别的。
喂——!
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被风一吹,清晰地传到了林默耳朵里。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林默没说话。
继续追。
你以为,就我们三个?女人又说,告诉你吧,城里多的是我们的人。你今天就算抓住我们三个,也没用。
林默还是没说话。
他不是不信。
但他知道,这是对方在扰乱他的心神。
这种话,听一听就行了。
当不了真。
女人见他没反应,又换了个说法。
你就不好奇,玄岳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只是这一下停顿,被女人捕捉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有戏。
玄岳门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说没就没了。女人说,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干的?
林默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一变。
玄岳门。
柳乘风说过,玄岳门早就是混沌的了。
这句话,林默一直记在心里。
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大宗门,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是被混沌之力侵蚀了?
还是……内部出了问题?
如果是内部出了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里?
掌门?
长老?
还是说——
从一开始,玄岳门就是混沌的据点?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脚下没停。
女人见他还在追,又加了一把火。
你师父沈砚,十年前去玄岳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一次,林默的脚步,真的停了。
沈砚。
十年前。
玄岳门。
三个词,像三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十年前,沈砚接的那个任务。
玄机子说过,那个任务,是他接的线。
任务地点……是不是玄岳门?
沈砚失踪了十年。
是在玄岳门失踪的?
如果是这样……
那沈砚的失踪,和玄岳门有什么关系?
和混沌,又有什么关系?
林默站在屋顶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前面那个女人。
你说什么。他问。
声音很沉。
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站在对面的屋顶上。
距离林默约莫二三十步。
月光照在她身上,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巾,只有一双全黑的眼睛露在外面。
她笑了。
笑声很轻。
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说什么,你心里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女人说,你师父沈砚,十年前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胡说。他说。
声音很稳。
但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胡说?女人笑了笑,那你说,他为什么会在镇界柱底下待十年?为什么他不出来?
他被封印了。林默说。
封印?女人笑得更厉害了,谁能封印他?混沌之主吗?它还在沉睡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自愿的。
自愿的?
林默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不可能。
沈砚不可能是那种人。
他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不着调,还爱喝酒。但大是大非上,从来没有糊涂过。
他怎么可能投靠混沌?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你骗我。林默说。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女人说,你以为,玄机子是什么好人吗?
林默愣了一下。
玄机子?
怎么又扯到玄机子身上了?
他十年前,亲自把你师父送到了玄岳门。女人说,你师父加入我们,他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些年,他一直在帮你师父演戏,把你蒙在鼓里。
你以为他为什么跟着你?为什么处处帮你?
因为他欠你师父的人情。
林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玄机子欠沈砚的人情。
这句话,玄机子自己也说过。
那时候林默没多想。
现在被女人这么一说……
他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不是因为他信了女人的话。
而是因为——
这些话,太具体了。
具体到,不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十年前。
玄岳门。
玄机子送沈砚去的。
沈砚是自愿的。
这些信息,如果不是知道内情的人,根本编不出来。
但林默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是法医。
法医最重要的素质,就是不能被情绪左右判断。
不管对方说什么,没有证据,就不能信。
半真半假的话,才最容易骗人。
九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比十句全是假话还要难辨。
这个女人,很懂这一套。
她说的话里,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关键的那一句——沈砚是自愿加入混沌的——可能是假的。
她就是要扰乱自己的心神。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说完了?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
她以为,林默听到这些话,至少会情绪失控。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失控,她也有机会逃走。
但没有。
林默的眼神,还是那么稳。
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这怎么可能?
她刚才说的那些,换做任何人,都会动摇吧?
他就一点都不怀疑?
女人的心里,有点慌了。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不仅实力强,心志也坚如磐石。
怎么,不信?女人强作镇定,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可以去问玄机子。看他敢不敢正面回答你。
我会问的。林默说,但不是现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你先跟我回去。
女人的脸色变了。
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慌。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林默。
也跑不过他。
嘴炮也没用。
怎么办?
女人的目光,快速地扫过四周。
这里是城北。
再往北,就是城门了。
出了城,就是一片树林。
林子里地形复杂,更容易脱身。
但她跑得掉吗?
林默已经往前走了。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很稳。
但带着一种压迫感。
像一座山,缓缓地压过来。
女人咬了咬牙。
跑!
她转身就跑。
往北跑。
直奔城门。
林默追了上去。
两道黑影,再次在屋顶上飞奔起来。
这一次,女人跑得更快了。
她几乎是拼尽了全力。
黑色的雾气在她脚下蔓延,让她的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但林默跟得还是很紧。
甩不掉。
就是甩不掉。
女人的心里,越来越慌。
她知道,再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必须想个办法。
她一边跑,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冰凉。
是哨子。
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决绝,也有不甘。
但最后,都变成了狠厉。
很快,两个人就跑到了北城门口。
城门关着。
但挡不住修行者。
女人纵身一跃,跳上了城墙。
守城的士兵听到动静,刚要喊叫,就被她一掌拍晕了过去。
然后,她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林默紧跟着追了上去。
出了城,就是一片树林。
黑雪覆盖了大地,树林里银装素裹(虽然雪是黑的),树枝上压满了积雪。
女人冲进了树林。
她以为进了林子,就能利用地形甩掉林默。
但她错了。
林默的速度,在林子里反而更快了。
他对地形的利用,比女人还要熟练。
树干、树枝、藤蔓……每一样东西都能成为借力的支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三步。
终于,在一棵大树下面,林默追上了女人。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女人的肩膀。
给我过来!
林默用力一拽。
女人的身体,被他拽得转了过来。
两人面对面。
女人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但很快,惊慌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还有一丝……
笑意。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她不该是这个反应。
被抓住了,应该挣扎,应该求饶,或者拼命。
但她在笑。
笑得很诡异。
林默刚想说话。
女人动了。
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
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哨子。
然后,她把哨子放到嘴边。
吹了一声。
嘟——
声音很尖。
也很短。
只有一瞬间。
但传得很远。
林默皱眉。
她吹哨子干什么?
叫援兵?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树林里很静。
什么都没有。
等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
女人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看着林默,全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你师父……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让我给你带个话——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他伸手去抓女人的衣领。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他看到——
女人的身体,在融化。
不是流血,不是腐烂。
是融化。
像蜡烛遇到了火,像冰雪遇到了阳光。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黑色的液体。
然后是手,是胳膊,是肩膀……
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滋滋地冒着烟,渗进了雪地里。
女人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她的嘴还在动。
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很快,她的整个身体,都化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渗进了黑色的雪地里。
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骨头都没剩下。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林默站在原地,僵住了。
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什么都没抓到。
人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从内部融化的。
和柳乘风自爆不一样。
柳乘风是炸开的。
这个女人……是被收走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做了手脚。一旦她被抓住,就会自动启动,把她整个人都收走。
不留一点痕迹。
干净利落。
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给。
林默的脸色,很难看。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黑色的污渍。
雪还在下。
很快,污渍就被新的黑雪覆盖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就在林默以为,这次又要空手而归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的一样东西上。
一张小纸条。
很薄。
很轻。
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是从女人怀里掉出来的。
因为太小了,融化的时候没被波及。
林默弯腰,捡起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字迹很工整。
用毛笔写的。
力透纸背。
笔画很稳。
写这四个字的人,手很稳,心也很定。
不像是临时写的。
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只有四个字——
小心老道。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老道。
哪个老道?
玄机子吗?
那个整天笑眯眯、说话只说一半的老道士。
他确实有嫌疑。
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不正常。
沈砚的事,珠子的事,镇界柱的事……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肯说透。
而且,女人说过——是玄机子把沈砚送到玄岳门的。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
那玄机子在整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是站在沈砚那边的?
还是站在混沌那边的?
又或者……两边都不是?
林默摇了摇头。
不对。
如果是让小心玄机子,为什么不说小心玄机子?
为什么要说小心老道?
是不知道名字?
还是……故意不说?
又或者……
指的根本不是玄机子?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脸。
沈砚。
他师父。
沈砚也是道士。
而且,是更正宗的道士。
道号玄清子。
当年在修行界,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如果指的是沈砚……
那这张纸条,是谁写的?
是谁在提醒他,小心自己的师父?
还是说……
这根本就是沈砚自己写的?
他让女人带话,带的不是口信,是这张纸条?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写小心老道?
他自己就是老道啊。
难道……
他是在说,小心变成了老道的他?
或者,他体内有两个意识?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别的什么东西?
林默的头,开始疼了。
不是身体上的疼。
是心里的。
线索太少了。
而且真假难辨。
女人说的话,半真半假。
这张纸条,也是一样。
你不知道它是谁写的,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说的是真是假。
可能是善意的提醒。
也可能是挑拨离间的圈套。
就像女人在屋顶上说的那些话——
你师父十年前就是我们的人。
玄机子一直在帮你师父演戏。
这些话,是真是假?
如果是假的,她为什么能说出那么多细节?
如果是真的……
林默不敢想下去。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林默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纸条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
但那四个字,却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小心老道。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
沈砚的脸。
玄机子的脸。
还有刚才那个女人的脸。
甚至……还有他自己的脸。
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谁能信?
谁不能信?
林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而他,可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至于执棋的人是谁……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天地间,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黑得让人心里发慌。
像极了万古之前。
那个只有混沌、没有光、没有生、没有任何希望的年代。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