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法医录 第385章 道心各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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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树林里,攥着那张纸条。
指节发白。
黑雪还在下,细如粉尘,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来。
但他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小心老道。
哪个老道?
玄机子?还是沈砚?
又或者,两者都是?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必须冷静。
他是法医。
法医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
没有证据,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
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不知道。
写纸条的人是什么目的?不知道。
指的是谁?不知道。
三个未知数,一道题,根本无解。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张纸条,是故意留给他的。
从女人融化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场戏。
吹哨子、说遗言、身体融化、留下纸条……每一步都算好了。
甚至连他追上女人的时间,可能都是对方故意安排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这么一张纸条?
如果是善意的提醒,为什么不写清楚?
小心玄机子四个字,比小心老道多不了两个笔画。
故意不写名字,就是为了让他猜。
让他怀疑身边的人。
让他和玄机子之间产生裂痕。
这是反间计。
林默几乎可以确定。
但——
如果是反间计,那是不是说明,玄机子是无辜的?
不对。
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反间计。
故意让他以为这是反间计,从而放松对玄机子的警惕。
双重反间。
甚至三重。
林默的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身体上的疼。
是心累。
这种人心之间的博弈,比解剖尸体累多了。
尸体不会骗你。
它就躺在那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皮肤下面,你只要切开看,就能找到答案。
但人不一样。
人会演戏,会说谎,会把真正的想法藏在心底最深处。
你永远不知道,一张笑脸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林默!
远处传来叶清的声音。
林默抬起头。
叶清跑了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
怎么样?追上了吗?她问。
林默没说话。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叶清低头看去。
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心老道?她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林默,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默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情绪。
叶清看了他几秒。
她能感觉到,林默的情绪不对。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乱。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背负了太多东西,快要扛不动了一样。
那个女人呢?叶清问。
没了。林默说。
没了?什么意思?
融化了。林默说,从内部融化的,化成了一滩黑水,渗进雪里了。
叶清的脸色变了。
怎么会……
和柳乘风不一样。林默说,柳乘风是自爆。她是被收走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旦她被抓住,就会自动启动,把她整个人都消掉。
连骨头都不剩。
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给。
干净得可怕。
叶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那张纸条。
老道……她喃喃地说,指的是玄机子前辈吗?
林默没说话。
等于默认了这个疑问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叶清说,玄机子前辈一直在帮我们啊。如果他有问题,他有太多机会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不知道。林默说。
他顿了顿,又说:也有可能不是他。
那是谁?
林默抬起头,看向远方。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另一个老道。他说。
叶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你师父?
林默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也是道士。他说,道号玄清子。
而且——
女人临死前说过,你师父让我给你带个话。
如果纸条是沈砚让她带的呢?
那小心老道这四个字,就更耐人寻味了。
沈砚自己就是老道。
他让林默小心老道?
小心谁?
小心他自己?
还是小心另一个老道——玄机子?
又或者……
他是在说,小心,老道(我)。
他已经不是他了?
林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疼。
闷疼。
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十年了。
沈砚在地下待了十年。
和混沌之力共处了十年。
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谁也说不准。
走吧。林默把纸条揣回怀里,先回城。
叶清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
雪还在下。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各怀心事。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但不是正常的那种白。
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东西。
黑雪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府衙里,韩沧还没睡。
他在议事厅里踱来踱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
看到林默和叶清走进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问,抓住了吗?
林默摇了摇头。
跑了一个。他说,死了两个。
跑了一个领头的。叶清补充了一句,另外两个被我们围住,自爆了。
韩沧的脸色沉了下来。
跑了?
林默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韩沧。
韩沧接过纸条,低头看去。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小心老道?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哪个老道?
不知道。林默说。
韩沧又看了一遍纸条。
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默。
你怀疑玄机子?他问。
很直接。
韩沧就是这种人。
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林默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他说,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反间计。
反间计?
林默点头,故意留这么一张纸条,让我怀疑玄机子,离间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内部先乱了,他们就有机可乘。
韩沧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些邪门歪道最爱用。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万一不是反间计呢?万一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呢?
林默没说话。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不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信了,可能中计。
不信,也可能中计。
左右都是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都在想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叶清开口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要不要……问问玄机子前辈?
不行。林默和韩沧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韩沧示意林默先说。
不能问。林默说,如果他是清白的,问了就是不信任,伤感情。如果他真有问题,问了就是打草惊蛇,他会藏得更深。
韩沧点头。
没错。他说,这种事,不能明着来。得暗着来。
暗着来?叶清看向他。
观察。韩沧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看他的行为,看他的反应,看他做的每一件事。是人是鬼,时间长了,总会露出马脚。
叶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
时间会证明一切。
那你打算怎么做?韩沧看向林默。
林默沉默了一下。
先观察吧。他说,暂时不要惊动他。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沧点头,我懂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老道昨天晚上就回来了。说是出去转了转,看看城里的情况。回来之后就待在自己院子里,没出来过。
林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昨晚就回来了。
那他昨晚……去哪儿了?
设局引暗影这件事,林默没告诉他。
但他昨晚出去了。
是巧合吗?
还是说……
他知道设局的事,故意避开了?
林默的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
但他没表现出来。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说。
韩沧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林默。
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但他不说。
谁问都不说。
都自己扛着。
行了,折腾了一晚上,你俩先去歇着吧。韩沧说,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林默点了点头。
他确实累了。
不光是身体上的累。
心也累。
和叶清一起走出议事厅,外面的天更亮了一些。
但还是灰蒙蒙的。
像蒙了一层纱。
你先去休息吧。叶清说,我去看看周鼎他们。
林默点头。
两人在院子里分开了。
林默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路过玄机子住的那间小院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院门是关着的。
里面静悄悄的。
没有声音。
也没有灯光。
天已经亮了,按理说应该点灯了。
但没有。
林默站在院门口,停了几秒。
他想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但什么都听不到。
像一间空屋子。
林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停顿,根本不存在一样。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默推开门。
屋里很凉。
因为没人住,也没生火。
他走到桌边,坐下。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了那张纸条。
放在桌上。
摊平。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老道。
字迹很工整。
用毛笔写的。
笔画很稳。
写这四个字的人,手很稳,心也很定。
不像是临时写的。
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纸上的字迹。
墨迹已经干了。
而且干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是一两个时辰。
至少……有一两天了。
也就是说,这张纸条,在女人出城之前就写好了。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如果行动失败,被抓住了,就用这张纸条来搅乱他的心神。
好算计。
林默冷笑了一声。
但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张纸条,不是写给的呢?
如果它是写给某个老道看的呢?
不对。
纸条是从女人怀里掉出来的。
女人死在他面前。
除了他,没人看到这张纸条。
除非……
有人在暗中看着。
林默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但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有人在暗中看着呢?
如果整个过程,都被人看在眼里呢?
那这张纸条,就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而是……演给两个人看的。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那个。
让他怀疑老道。
也让老道以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然后,两人之间就真的会产生裂痕。
好毒的计。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收好。
不管怎么样。
他都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和衣躺下。
闭上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各种念头。
玄机子。
沈砚。
女人说的那些话。
纸条上的四个字。
还有……丹田中的珠子。
他能感觉到,珠子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点。
昨天晚上泄露气息引蛇出洞,代价不轻。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珠子就真的要碎了。
林默睁开眼。
看着屋顶。
眼神很复杂。
这颗珠子。
到底是什么?
是钥匙?
是门?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玄机子说,让他想明白珠子到底是什么。
沈砚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明白了,就能破局。
但他想不明白。
一点头绪都没有。
林默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不想了。
先睡。
养足精神再说。
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
第二天一早。
林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看了看窗外,估计快到辰时了。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看来是真的累了。
林默坐起身,问了一句。
林小友,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玄机子。
林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玄机子。
老道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的。
精神抖擞。
一点都不像熬过夜的样子。
玄机子前辈。林默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玄机子笑着说,就是收到了点消息,想来跟你说说。
什么消息?
进去说?玄机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请进。
林默侧身让开。
玄机子走了进来。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林默给玄机子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
他忘了烧。
将就喝吧。林默说。
没事没事。玄机子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没喝出来是凉的一样。
前辈说有消息?林默问。
玄机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是关于苍梧山的。
林默的心里一动。
苍梧山。
第二根镇界柱。
苍梧山怎么了?他问。
最近不太太平。玄机子说,南边传来消息,苍梧山附近,有好几个修真门派的人,陆续失踪了。
失踪?
玄机子点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开始大家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外出历练了。但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各门派的精英弟子,这才有人觉得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去苍梧山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到。上山的人,也有几个没回来。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第二根镇界柱,可能撑不住了。玄机子说,苍梧山地脉异动,混沌之气外泄,附近的修行者首当其冲。失踪的那些人,恐怕是……被混沌之力侵蚀了。
林默沉默了。
玄机子说的这些,和沈砚说的,能对上。
第二根镇界柱,确实快断了。
而且比想象的还要快。
那前辈的意思是?林默问。
尽早出发。玄机子说,早一天到,多一分把握。能拖住一天是一天。再拖下去,等柱子真的断了,就什么都晚了。
林默看着玄机子。
老道的表情很诚恳。
眼神也很坦然。
像是真心在为这件事着急。
如果没有那张纸条,林默可能就信了。
但现在……
他心里多了一层防备。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昨天晚上刚出了小心老道的事,今天一早他就过来了。
说的还是苍梧山的事。
是巧合吗?
还是说……
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想让林默尽快离开西陵城?
为什么?
西陵城里有什么他不想让林默发现的东西吗?
还是说,去苍梧山的路上,有什么陷阱在等着?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他的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知道了。林默说,我这边也正准备南下。既然苍梧山情况紧急,那就尽快出发。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玄机子问。
林默想了想。
三天后。他说。
三天?玄机子皱了皱眉,会不会太赶了?
还好。林默说,城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城防要加固,封印裂口的阵法也要重新布置。这些都需要时间。三天,已经是最快了。
玄机子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对。他说,西陵城是重镇,不能有失。是得安排妥当。
他站起身。
行了,消息我带到了。他说,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前辈慢走。
林默也站起身,送玄机子到门口。
玄机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林默。
林小友。他说。
你的珠子……玄机子的目光,落在林默的丹田位置,还好吧?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
不对。
玄机子之前就提醒过他,不能再动用珠子的力量。
他问这个,可能只是关心。
也可能……是在试探。
试探他昨天晚上有没有动用珠子。
林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还好。他说。
那就好。玄机子笑了笑,记住,尽量不要动用珠子的力量。再动一次,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
玄机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玄机子的背影。
老道的步伐很稳。
不紧不慢。
像在散步一样。
很快,背影就转过拐角,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丹田上。
脸色变得很难看。
因为刚才——
玄机子靠近他的时候。
丹田中的封印珠,裂纹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微。
如果不是他对珠子的变化太熟悉了,根本察觉不到。
但确确实实跳了。
像是什么东西,和珠子产生了共鸣。
又或者……
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珠子。
林默的眼神,沉了下去。
玄机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从院子里吹过。
很冷。
但林默感觉不到。
他的心,比风还冷。
小心老道。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里。
拔不出来。
也不敢拔。
因为一拔,可能就会血流不止。
林默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回院子。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
那就正面面对。
三天后去苍梧山。
他倒要看看。
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而他自己,到底是执棋的人——
还是棋盘上的那颗棋子。
指节发白。
黑雪还在下,细如粉尘,落在他的肩头、发梢,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渗进来。
但他感觉不到冷。
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小心老道。
哪个老道?
玄机子?还是沈砚?
又或者,两者都是?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
必须冷静。
他是法医。
法医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
没有证据,任何猜测都只是猜测。
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不知道。
写纸条的人是什么目的?不知道。
指的是谁?不知道。
三个未知数,一道题,根本无解。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张纸条,是故意留给他的。
从女人融化的时候开始,就是一场戏。
吹哨子、说遗言、身体融化、留下纸条……每一步都算好了。
甚至连他追上女人的时间,可能都是对方故意安排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这么一张纸条?
如果是善意的提醒,为什么不写清楚?
小心玄机子四个字,比小心老道多不了两个笔画。
故意不写名字,就是为了让他猜。
让他怀疑身边的人。
让他和玄机子之间产生裂痕。
这是反间计。
林默几乎可以确定。
但——
如果是反间计,那是不是说明,玄机子是无辜的?
不对。
也有可能是……反过来的反间计。
故意让他以为这是反间计,从而放松对玄机子的警惕。
双重反间。
甚至三重。
林默的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身体上的疼。
是心累。
这种人心之间的博弈,比解剖尸体累多了。
尸体不会骗你。
它就躺在那里,所有的秘密都藏在皮肤下面,你只要切开看,就能找到答案。
但人不一样。
人会演戏,会说谎,会把真正的想法藏在心底最深处。
你永远不知道,一张笑脸下面,藏着的是什么。
林默!
远处传来叶清的声音。
林默抬起头。
叶清跑了过来。
她跑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脸冻得通红。
怎么样?追上了吗?她问。
林默没说话。
他摊开手。
掌心里,是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叶清低头看去。
看清上面的字之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心老道?她念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林默,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默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情绪。
叶清看了他几秒。
她能感觉到,林默的情绪不对。
不是愤怒,也不是慌乱。
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像是背负了太多东西,快要扛不动了一样。
那个女人呢?叶清问。
没了。林默说。
没了?什么意思?
融化了。林默说,从内部融化的,化成了一滩黑水,渗进雪里了。
叶清的脸色变了。
怎么会……
和柳乘风不一样。林默说,柳乘风是自爆。她是被收走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旦她被抓住,就会自动启动,把她整个人都消掉。
连骨头都不剩。
连审问的机会都不给。
干净得可怕。
叶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那张纸条。
老道……她喃喃地说,指的是玄机子前辈吗?
林默没说话。
等于默认了这个疑问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叶清说,玄机子前辈一直在帮我们啊。如果他有问题,他有太多机会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不知道。林默说。
他顿了顿,又说:也有可能不是他。
那是谁?
林默抬起头,看向远方。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还有另一个老道。他说。
叶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你师父?
林默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也是道士。他说,道号玄清子。
而且——
女人临死前说过,你师父让我给你带个话。
如果纸条是沈砚让她带的呢?
那小心老道这四个字,就更耐人寻味了。
沈砚自己就是老道。
他让林默小心老道?
小心谁?
小心他自己?
还是小心另一个老道——玄机子?
又或者……
他是在说,小心,老道(我)。
他已经不是他了?
林默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疼。
闷疼。
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十年了。
沈砚在地下待了十年。
和混沌之力共处了十年。
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吗?
谁也说不准。
走吧。林默把纸条揣回怀里,先回城。
叶清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回走。
雪还在下。
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各怀心事。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但不是正常的那种白。
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东西。
黑雪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府衙里,韩沧还没睡。
他在议事厅里踱来踱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
看到林默和叶清走进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他问,抓住了吗?
林默摇了摇头。
跑了一个。他说,死了两个。
跑了一个领头的。叶清补充了一句,另外两个被我们围住,自爆了。
韩沧的脸色沉了下来。
跑了?
林默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韩沧。
韩沧接过纸条,低头看去。
看完之后,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小心老道?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哪个老道?
不知道。林默说。
韩沧又看了一遍纸条。
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默。
你怀疑玄机子?他问。
很直接。
韩沧就是这种人。
有话直说,不绕弯子。
林默沉默了一下。
不确定。他说,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反间计。
反间计?
林默点头,故意留这么一张纸条,让我怀疑玄机子,离间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内部先乱了,他们就有机可乘。
韩沧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些邪门歪道最爱用。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万一不是反间计呢?万一纸条上说的是真的呢?
林默没说话。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不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信了,可能中计。
不信,也可能中计。
左右都是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都在想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叶清开口了。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要不要……问问玄机子前辈?
不行。林默和韩沧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韩沧示意林默先说。
不能问。林默说,如果他是清白的,问了就是不信任,伤感情。如果他真有问题,问了就是打草惊蛇,他会藏得更深。
韩沧点头。
没错。他说,这种事,不能明着来。得暗着来。
暗着来?叶清看向他。
观察。韩沧说,不动声色地观察。看他的行为,看他的反应,看他做的每一件事。是人是鬼,时间长了,总会露出马脚。
叶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对。
时间会证明一切。
那你打算怎么做?韩沧看向林默。
林默沉默了一下。
先观察吧。他说,暂时不要惊动他。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沧点头,我懂了。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老道昨天晚上就回来了。说是出去转了转,看看城里的情况。回来之后就待在自己院子里,没出来过。
林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昨晚就回来了。
那他昨晚……去哪儿了?
设局引暗影这件事,林默没告诉他。
但他昨晚出去了。
是巧合吗?
还是说……
他知道设局的事,故意避开了?
林默的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
但他没表现出来。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说。
韩沧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林默。
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但他不说。
谁问都不说。
都自己扛着。
行了,折腾了一晚上,你俩先去歇着吧。韩沧说,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林默点了点头。
他确实累了。
不光是身体上的累。
心也累。
和叶清一起走出议事厅,外面的天更亮了一些。
但还是灰蒙蒙的。
像蒙了一层纱。
你先去休息吧。叶清说,我去看看周鼎他们。
林默点头。
两人在院子里分开了。
林默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路过玄机子住的那间小院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院门是关着的。
里面静悄悄的。
没有声音。
也没有灯光。
天已经亮了,按理说应该点灯了。
但没有。
林默站在院门口,停了几秒。
他想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但什么都听不到。
像一间空屋子。
林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他继续往前走。
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停顿,根本不存在一样。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默推开门。
屋里很凉。
因为没人住,也没生火。
他走到桌边,坐下。
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了那张纸条。
放在桌上。
摊平。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心老道。
字迹很工整。
用毛笔写的。
笔画很稳。
写这四个字的人,手很稳,心也很定。
不像是临时写的。
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默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纸上的字迹。
墨迹已经干了。
而且干了有一段时间了。
不是一两个时辰。
至少……有一两天了。
也就是说,这张纸条,在女人出城之前就写好了。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如果行动失败,被抓住了,就用这张纸条来搅乱他的心神。
好算计。
林默冷笑了一声。
但笑着笑着,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张纸条,不是写给的呢?
如果它是写给某个老道看的呢?
不对。
纸条是从女人怀里掉出来的。
女人死在他面前。
除了他,没人看到这张纸条。
除非……
有人在暗中看着。
林默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但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有人在暗中看着呢?
如果整个过程,都被人看在眼里呢?
那这张纸条,就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而是……演给两个人看的。
一个是他。
另一个是那个。
让他怀疑老道。
也让老道以为,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然后,两人之间就真的会产生裂痕。
好毒的计。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收好。
不管怎么样。
他都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和衣躺下。
闭上眼。
但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各种念头。
玄机子。
沈砚。
女人说的那些话。
纸条上的四个字。
还有……丹田中的珠子。
他能感觉到,珠子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点。
昨天晚上泄露气息引蛇出洞,代价不轻。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珠子就真的要碎了。
林默睁开眼。
看着屋顶。
眼神很复杂。
这颗珠子。
到底是什么?
是钥匙?
是门?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玄机子说,让他想明白珠子到底是什么。
沈砚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明白了,就能破局。
但他想不明白。
一点头绪都没有。
林默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不想了。
先睡。
养足精神再说。
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
第二天一早。
林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看了看窗外,估计快到辰时了。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看来是真的累了。
林默坐起身,问了一句。
林小友,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玄机子。
林默的眼神动了一下。
说曹操,曹操到。
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玄机子。
老道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笑眯眯的。
精神抖擞。
一点都不像熬过夜的样子。
玄机子前辈。林默叫了一声,语气和平时一样,有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玄机子笑着说,就是收到了点消息,想来跟你说说。
什么消息?
进去说?玄机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请进。
林默侧身让开。
玄机子走了进来。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
林默给玄机子倒了杯茶。
茶是凉的。
他忘了烧。
将就喝吧。林默说。
没事没事。玄机子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没喝出来是凉的一样。
前辈说有消息?林默问。
玄机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是关于苍梧山的。
林默的心里一动。
苍梧山。
第二根镇界柱。
苍梧山怎么了?他问。
最近不太太平。玄机子说,南边传来消息,苍梧山附近,有好几个修真门派的人,陆续失踪了。
失踪?
玄机子点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开始大家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外出历练了。但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都是各门派的精英弟子,这才有人觉得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有人去苍梧山查过,但什么都没查到。上山的人,也有几个没回来。
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第二根镇界柱,可能撑不住了。玄机子说,苍梧山地脉异动,混沌之气外泄,附近的修行者首当其冲。失踪的那些人,恐怕是……被混沌之力侵蚀了。
林默沉默了。
玄机子说的这些,和沈砚说的,能对上。
第二根镇界柱,确实快断了。
而且比想象的还要快。
那前辈的意思是?林默问。
尽早出发。玄机子说,早一天到,多一分把握。能拖住一天是一天。再拖下去,等柱子真的断了,就什么都晚了。
林默看着玄机子。
老道的表情很诚恳。
眼神也很坦然。
像是真心在为这件事着急。
如果没有那张纸条,林默可能就信了。
但现在……
他心里多了一层防备。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昨天晚上刚出了小心老道的事,今天一早他就过来了。
说的还是苍梧山的事。
是巧合吗?
还是说……
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提这件事,想让林默尽快离开西陵城?
为什么?
西陵城里有什么他不想让林默发现的东西吗?
还是说,去苍梧山的路上,有什么陷阱在等着?
林默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但他的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我知道了。林默说,我这边也正准备南下。既然苍梧山情况紧急,那就尽快出发。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玄机子问。
林默想了想。
三天后。他说。
三天?玄机子皱了皱眉,会不会太赶了?
还好。林默说,城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城防要加固,封印裂口的阵法也要重新布置。这些都需要时间。三天,已经是最快了。
玄机子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对。他说,西陵城是重镇,不能有失。是得安排妥当。
他站起身。
行了,消息我带到了。他说,你先忙,我不打扰了。
前辈慢走。
林默也站起身,送玄机子到门口。
玄机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林默。
林小友。他说。
你的珠子……玄机子的目光,落在林默的丹田位置,还好吧?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
不对。
玄机子之前就提醒过他,不能再动用珠子的力量。
他问这个,可能只是关心。
也可能……是在试探。
试探他昨天晚上有没有动用珠子。
林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还好。他说。
那就好。玄机子笑了笑,记住,尽量不要动用珠子的力量。再动一次,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知道。
玄机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玄机子的背影。
老道的步伐很稳。
不紧不慢。
像在散步一样。
很快,背影就转过拐角,消失了。
林默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右手,缓缓按在了自己的丹田上。
脸色变得很难看。
因为刚才——
玄机子靠近他的时候。
丹田中的封印珠,裂纹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微。
如果不是他对珠子的变化太熟悉了,根本察觉不到。
但确确实实跳了。
像是什么东西,和珠子产生了共鸣。
又或者……
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珠子。
林默的眼神,沉了下去。
玄机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从院子里吹过。
很冷。
但林默感觉不到。
他的心,比风还冷。
小心老道。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里。
拔不出来。
也不敢拔。
因为一拔,可能就会血流不止。
林默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转身走回院子。
该来的,总会来。
躲不掉。
那就正面面对。
三天后去苍梧山。
他倒要看看。
这盘棋,到底是谁在下。
而他自己,到底是执棋的人——
还是棋盘上的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