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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59章 收字

    第二声之后,两人把东西收拾了。

    老头把篓子背上,绳搭在肩上,往堤上走。他走到坡腰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今天我上堤睡。坑你别填。」

    「不填怎么成。」夜宸说。

    「底下有声的地方,填了它还得顶开。」老头说,「等它自己歇。」

    夜宸把竹管别回腰间,把三爪钩收好。他在坑边又站了一会儿,看水面上那串泡。第二声之后,泡的节拍换了。先前是一串五到八个,现在一串只三四个,间隔也长了些。

    晌午他在石室里吃了东西,把这两天摸出来的东西在案上摊开。两段断线分开摆,一片刻着痕的黄檀木,折好的拓纸,师父那片刻着字的圆薄木,还有老头那半块牌。他一样一样看过去,看完把它们收好。

    他坐在案边,把这两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前天他摸了八根桩,昨天他数了碑面上那八个字,今天他从坑里挂上来一片木头。三件事在时间上挨着,一件一件往下压。他坐着的时候抬手看了两回腕子,那处痕不热也不凉。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上坡。

    坡上那圈残墙他去过两回。墙是干砌的,缝里干净,一点灰都没有。墙内那块空地上有几个圆浅坑,坑底有焦黑,是点过灯的地方。他把那一圈看了一遍,坑边有新的脚印,是小的,跟他自己的尺码差着两指。

    他顺着脚印往外走,走到坡顶那片矮树跟前,脚印不见了。树底下有一小片草让压过,压的方向朝北。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坡顶那片矮树后头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的草压平过,压的形状是圆的,中间凹下去一点,像有人在这儿坐过很多回。凹处积着一层干草屑。他从平地往外看,这一处能看清堤上那排桩,八根一根不缺。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把这一处记住。

    下坡比上坡快。他走到坡腰的时候,看见堤上有人。那人坐着,背朝江,脸朝坡。他走的这条窄路正对着那人坐的地方。他往下走,那人一直看着他。

    走到堤上的时候,那人已经坐在那块干石头上了。

    「你去坡上找我。」那人说。

    「找了。」

    「没找着。」

    「没找着。」夜宸说。

    那人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夜宸走过去,在堤上坐下,离他三四步。他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两人当中的堤面上。两段断线分开摆,一片黄檀木,刻痕朝上。

    那人先看线。他拿起一段,在指上绕三圈,又拿另一段绕三圈,两段并齐比了比,放回去。

    「同一条绳上断的。」他说。

    「绕法是一路的。」

    「绕法是一路的。」那人说,「手不是一双手。这一段搓得紧,那一段松。」

    夜宸从怀里取出那张拓纸,放在两人当中。

    那人拿过去,在膝上摊开。纸上有三圈,圈里一竖。

    「拓的时候纸没按实。」他说,「中间这一竖,你拓浅了。」

    「手上有水。」夜宸说。

    「手上有水,纸就滑。」那人说,「下回拓东西,先把两手在衣裳上擦干。纸贴上去,先按四角,再按中间。中间按住了,笔画才站得住。」

    夜宸把拓纸折好,收进怀里。折的时候他把有字那一面朝里。

    那人看着他折纸,没作声,等他把纸收好了才开口。

    夜宸把黄檀木往前推了半寸。

    那人拿起来。他没搓泥,也没凑到眼前。他把它在指头上翻了两转,看了一眼那道刻痕。

    「这是收口。」他说。

    「什么收口。」

    「刻东西的人,刻完要收口。」那人说,「收口这一下,是把力从笔上撤下来。撤得干净,笔画就立得住。撤得潦草,笔画的尾巴就毛。」

    他把木片放回去,用指头点着那道刻痕的收处。

    「这一处撤得干净。」他说。

    「收口散了会怎么样。」夜宸说。

    「刻在石头上的东西不怕散。」那人说,「刻在别处的东西怕。收口一散,字就漏。漏了别人就能从远处把那一笔认出来。所以刻在要紧地方的笔画,收口都要撤得干净。」

    「这一片是刻在要紧地方的。」

    「刻这片木头的人,把它当要紧地方。」那人说,「他刻完撤了手,木片就下水了。」

    夜宸看着那道刻痕,没说话。

    「你数了三处。」那人说,「我告诉你有几处。桩上那一处,木片上这一处,还有水上头那三个字底下的一处。三处是一根线上的三截。」

    「我腕上那一处是第四截。」夜宸说。

    那人没接这一句。他把肩上的褂子往上抖了抖,抬头看江。

    日头快落到江那头了。江面上的光从黄转成灰,堤上的影子拉得长,一直拉到水里。

    「我问你一件事。」夜宸说。

    「你问。」

    「名单上第八个人。名字落了七个,末一处只剩一竖,两头都断。」夜宸说,「这个人是谁。」

    那人把手搁在膝上,十根指头张开着。他张了好一会儿。

    「他还在。」他说。

    「还在岸上。」

    「还在岸上。」那人说,「五十年了,没人见过他。他自己不出来,别人也找不着他。」

    「为什么。」

    「因为对不上。」那人说,「八个位置压着八个人,认一个人要拿牌子对。他那一处,牌子缺一半。缺一半的牌子,跟谁也对不上。对不上,就没人来收他。」

    夜宸把这句话在心里压着。

    「你收的是名字。」他说,「你收了三处。你收不走他那一处。」

    「我收不走。」那人说,「我也不收。」

    「这又是为什么。」

    「收不走的东西留着,才有用。」那人说,「八处里有一处收不走,那八处就永远差一处。差一处的账,算不平。」

    「你收的那三处,那三个人现在怎么着。」夜宸说。

    「上头那份收走了。」那人说,「底下那份还在,可底下那份不给活人看。名字收走的人,册上找不着,水里也找不着。跟死了差不多,也跟没死差不多。」

    「他们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那人说,「名字被人收走的人,自己觉不出来。旁人先觉出来。旁人叫不出他的名,日子一长,就把他忘了。」

    夜宸想起自己从前听过的一句话。账算不平的东西,主家就会一直往里投人。他把这一层想完,没说。

    夜宸把这件事在心里排了排。八处里,三处被收,一处收不走,剩下四处还在原处。他手上有七个名字的去处,末一处只剩一竖。

    「你告诉我这些,图什么。」他说。

    「图你去认。」那人说,「你认得出来,这一路就走下去了。你认不出来,早晚有一天我也得走。」

    「你到底是谁。」夜宸说。

    那人把两腿往前伸了伸。

    「我替你数过桩。」他说,「我替底下那位收过名字。你要非叫我,就叫我收字的。」

    「收字的。」

    「收字的。」那人说,「这不作名字使,是个活计。名字我早不用了。」

    他把褂子的下摆从石头上抽出来,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拉到手背。

    「你手上有两段线,一片木头。」他说,「线是绳上断的,木头是随手劈的。这两样都是从底下带上来的。你留着。」

    「你不拿走。」

    「不拿。」那人说,「它们跟我不挨着。」

    他往下坡走了两步,在坡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