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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1章 九下

    天亮了以后,夜宸没有下堤。

    他把手从堤面上收回来,坐直身子,从北头往南数。八根桩还立在原处。第五根挪过去的地方留下一个空孔,孔里的水落下去半指,露出孔壁上一道磨亮的痕。

    昨夜那九下还在他耳朵里。堤上八根桩,每根敲三下,底下应二十四声。他磕到第九下把手停住,底下多出来那一下,他到现在没找着来处。

    他把石头重新捏在手里,从北头第一根桩起,一根一根磕过去。磕一下,底下应一声。磕到第五根,底下那一声里还是夹着一点别的响,跟昨夜一个样,像是有东西在土底下隔着什么碰了一下。

    二十四下磕完,底下应了二十四声。数目对得上。

    他把耳朵贴在堤面上,从北头往南挪。堤面上的薄水退了,土是湿的,贴在脸上凉。他挪半步,磕一下,再挪半步,再磕一下。底下的回声一路都是实心的,闷闷的,像敲在装满土的袋子上。那种钝声一路跟到南头,南头那根桩底下也听不出异样。

    他直起身歇了一会儿。堤根那一带长着草,草不高,一寸上下,叶上挂着露水,裤腿扫过去,湿痕从膝盖往下拖了半尺。他伸手把脚边一丛草拔起来,草根上带着土,土是干的,干得发白。他把草根在指头间捻了捻,捻下来的土面儿细,落下去不粘手。

    他回到北头,再往北挪。

    挪到头一根桩外头的时候,他磕下去的那一下回上来不一样。

    那一声短,且空。空声不从正下方上来,偏着,往北偏出一点点。他把身子往北挪半步,磕第二下,空声正了些。又挪半步,磕第三下,空声落到他脚底下正当中。

    他停下来。石头搁在膝盖上,他把炭条从怀里拿出来,在那一处堤面上画了一横。画完他把炭条咬在嘴里,两只手扒土。

    浮土松,一扒就开。浮土底下是压实的旧土,旧土发暗,指头按上去留一个白印。他把旧土抠开一层,底下露出湿泥。湿泥发亮,比堤面上别处的泥亮一层。

    他两手换着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湿泥抠到半掌深的时候,指头开始打滑,泥里像掺了水。他把抠出来的泥堆在一边,堆成一小堆,泥堆上慢慢渗出一层水,水沿着堤面往下淌,淌到堤背那条旧沟的沟沿就停住。

    湿泥里有一道缝。缝不宽,两指并起来正好塞得进去。他把指头顺着缝往下探,探进一节深,缝的两边硬,当中软。

    他换了个法子,用炭条的头去捅。捅进去半拃,碰到一圈泥。

    那圈泥是圆的。圆的边,圆的口。

    他把孔口那一圈的浮泥一点点抠开。抠到后来,泥底下露出一圈孔沿。孔沿的土色比堤面上深一层,孔口上糊着薄泥,薄泥上生过草,草枯了,根还扎在泥里。

    他把那一圈草根拨开。孔口不大,一掌多。他伸手往里探,探到一臂深,底下还是软的。手抽出来,掌心上沾着的泥是湿的,比堤面上那层薄泥湿。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干净,又看了一遍孔口那一圈。孔沿往外还有一圈浅浅的印,印子比孔口大一圈,像是当年拔那根桩的时候在地面上压出来的。他在那一圈印上按了按,印子里的土比外头实,指头按下去,土面上留一个浅浅的窝。

    坡上有脚步。老头拄着木棍从坡上下来,走到他旁边站住。

    「你在这儿抠了半天。」老头说。

    「底下响了一声。」夜宸说,「在北边这一处。」

    老头没有说话。他把木棍插在堤面上,蹲下来。他先看那一圈孔沿,又伸手把孔口那一圈草根一根一根拨开。拨完他把手掌按在孔口上,按了一会儿,把手抬起来看。

    掌心上一层湿。他把手在褂子的前襟上擦了擦,前襟本来就旧,擦过之后那一片颜色深下去,比别处沉。

    「这一处比那八根早。」老头说。

    「早多少。」

    「早到我上堤的时候,这一处就已经空了。」老头说,「我上堤那年,这一处的桩已经拔了。拔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师父知道。」

    夜宸把炭条从嘴里拿下来,在堤面上那一横的北头又画了一短竖,短竖的北头点了一点。

    「底下应的是桩。」他说,「八根桩应八声。这一处没有桩,底下也应了。」

    「底下应的是位子。」老头说。

    他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在孔口北边一拃的地方点了点。

    「桩是立给位子的。桩拔了,位子没撤。」他说,「这一条堤上的位子一共九个。八个立着桩,一个空着。」

    夜宸把石头在掌心里颠了一下。石头不大,一面磨得光,一面还带着原来的粗面。老头用它敲了一辈子,磨光的那一面凹下去一个浅坑,浅坑不偏,正在石头当中。

    夜宸把堤面上画过的几笔看了一会儿。他在短竖的北头又点了一点,再往南看过去,八个点排成一列,第九个在北头外头。

    「九个位子。」他说,「空的这一个,空了多少年。」

    「我师父守堤的年头加上我守堤的年头。」老头说,「加起来比我岁数还长。」

    夜宸把孔口那一圈泥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孔沿上松的那一圈土又拨了拨,拨到孔壁。孔壁上的泥是分层的,一层深一层浅,跟堤背那条旧沟的沟底一个路数。

    「这一处也填过。」他说。

    「填过。」老头说,「填的遍数跟沟底一个数。」

    夜宸站起来,退开三步。

    「我磕一下。」他说。

    他蹲下去,磕了一下。底下的回声上来,空,短,比别的桩底下那一声亮。

    「你再磕一下。」老头说。

    他磕第二下。底下又应一声。

    老头把石头从他手里接过去。石头在老头手心里翻了个身,磨得光的那一面朝上。老头蹲到孔口边上,把石头举起来,磕下去。

    底下没有响。

    老头又磕一下。底下还是没有响。

    他磕第三下,这一下比前两下重。堤面上的湿土被他磕出一个浅坑,坑边溅起一点泥星。

    底下静着。

    老头把石头放下,从孔口边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音闷,像木头在湿土里挪了一下。他往外退半步,看了看孔口,又看了看自己先前蹲的那一处。

    「你再站上去。」他说。

    夜宸走过去,站到他先前站的那一处。老头把石头递过来。他磕一下,底下应一声。他磕第二下,底下又应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长一点。

    老头的木棍在土里插着,棍头朝着南边。他看着夜宸的脚底下,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夜宸把手从石头上抬起来,往那处孔口看。孔口的湿泥上留着他刚才磕出来的坑,坑边一圈土震松了,松土正在往孔里滑,滑得慢,一粒一粒往下走。他等了一会儿,孔里没有声音上来。

    「位子认人。」老头后来才说,「我守了这么多年,它不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