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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2章 旧孔

    天光大亮的时候,夜宸还蹲在那处孔口边上。

    他把袖子卷到肘上,先看孔沿上那半个脚印。印子压在湿泥上,压得不深,踩上去的人没有久站。印尖朝南。他把手掌横着搁在印子边上比了比,印子比他的脚短一指。他把自己的鞋底翻过来看,鞋底的花纹是竖的。孔沿上那半个印的花纹是横的。

    他伸手把印子边上松动的泥拨开一些,泥底下还是湿的。他从怀里把炭条拿出来,在印子的外沿描了一半,描到脚弓的位置就停了。剩下的那一半被孔沿压掉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蹲久了,膝盖那处的血走得不顺,他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沿着堤背往南走了十来步,坡底那片低地的水汽还在,草上白着一层。

    三爪钩搁在堤背一处凹里,是他昨夜下堤前放的。他把钩子取回来。钩绳在他手里盘了三圈,钩子上的锈结成一层壳,壳上有几处新蹭出来的亮口,是这几天下水蹭的。他把钩绳末头系在堤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系了两道。

    他回到孔口,把钩爪伸进去。

    钩爪进去的时候擦着孔壁,擦出一阵沙沙的声。孔口那一圈的泥被钩爪蹭掉一层,掉进孔里,落了半天才听见落底。他把绳往下放,放了一臂半,绳松了。他抖绳,钩爪在底下碰着东西,碰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把钩往上提一提,再放下去。这一回放得慢,绳头在手里一寸一寸地走。放到底,绳又松了。他往后一拉,钩爪咬住了。

    他往上提。绳绷起来,两手换着往上收。收到一半,绳上一沉,底下那东西脱了。他停住,把绳松回去,重新咬。

    第二回咬住,他收得更慢,一边收一边往上带一点侧向的劲。收到孔口的时候,他一只手压着绳,另一只手把孔沿的土按平,好让那东西顺着上来。

    从孔口冒出来的是一截木头。

    木头不长,一拃出头,泡得发软,指头一按就陷下去。皮子发黑,黑里透黄。他把木头搁在堤面上,木头上的水顺着堤面往下走,在堤面上淌出一条细线。

    他蹲下去看那条细线。线走得不直,中间被一小块碎石挡了一下,绕过碎石又往南走,走到三步外渗进土里。渗进去的那一片土色深,比它边上的深出一圈。

    他先看木头的断口。断口有两处,一头齐,像是被刀削过;另一头毛,毛茬上挂着水垢,结得硬,结成了一层壳。

    木头的外皮摸上去滑,滑里带一点涩。他用指甲在皮子上刮了一下,刮下来的东西是黑的,捻开成粉。皮子上有几处鼓起来的疙瘩,疙瘩上裂着口子,口子里是干的。他把木头举到鼻子跟前,闻到一股水底的味,味里带一点甜,甜得不重。

    他把木头翻过来。朝外的那一面刻着一道竖。

    竖刻得直,从木头上头起,往下走。走了三分之二,笔画断了。剩下的那一截笔画还在,木头烂了,木纹散开,手一碰就掉渣。

    他把指头在那道竖上按了按。刻进去的地方比两边深,边上有一圈被压出来的浅色。他用指甲刮了刮刻道,刮下来一点黑泥,泥底下露出的木头颜色浅。

    坡上有脚步。老头今天下坡下得比昨天早。

    「你把它钩上来了。」老头说。

    「底下有一截。」夜宸说。

    老头把木棍插进土里,蹲下来看那截木头。他先看断口,看了齐的那一头,又看毛的那一头。他没有碰那一道竖。

    「这一根是我师父那一辈拔的。」老头说。

    「为什么要拔。」

    「上头叫拔的。」老头说,「上头说这一处的位子不用了,桩拔了。」

    「拔的时候没拔干净。」

    「拔的人只管桩。」老头说,「桩在底下断了一截,他没瞧见。瞧见了也没功夫管。」

    「拔了几根。」

    「这一处拔了一根。」老头说,「上头改一处,歇几年。歇到后来,底下的人只剩下拔桩这一件事可做。」

    「剩下的位子,谁记着。」

    「我师父记着。」老头说,「他拿炭条记,记在堤面上。下雨就没了。没了再记。」

    夜宸把那截木头在堤面上立起来。木头一拃出头,立不住,往一边倒。他用手扶着,木头的高度到他膝盖往上一点。

    「位子还在。」他说。

    「位子在上头。」老头说,「桩在下头。」

    「桩拔了,底下怎么还留着这一截。」夜宸说。

    「断在泥里的东西没人捞。」老头说,「泥把它裹住,水把它泡软。泡软了它就往下沉,沉到泥里,成了一个桩墩。」他说,「堤底下这样的桩墩,别处也有。」

    夜宸把木头放回堤面上。他从怀里把方木片拿出来,摊在膝盖上,就着日头看了一遍。木片上的刻痕他这几天排过好几回,第三处那一笔底下还留着老头师父的旧印。他把木片收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堤的外沿往下看。堤脚那一带的水浅,水面平,底下是泥。

    「这一处孔,对着堤脚那一边有没有口子。」

    老头往堤脚下看了一眼。

    「你自己下去看。」他说。

    夜宸把鞋脱了,从堤的外沿滑下去。水到膝盖,底下是泥,泥软,脚陷进去半掌。水里浮着几片草屑,草屑跟着他走动的水走,走到他身后又慢慢合上。

    他扶着堤面往北走。堤的侧面在水下那一截比水上那一截滑,手按上去往下滑,他换了个法子,用手背贴着堤面走。走到对着那处旧孔的地方,停下来。

    堤面在这一处的下沿有一块凹。凹不深,一掌上下,边上挂着一层苔,苔是干的,干得发黑。他伸手往凹里探,探到凹的最里头,指尖碰到一个洞。洞不大,两指宽。他把指头伸进去,伸进一节就顶到底了。

    洞里的泥是湿的。他把指头抽出来,指头上的泥比水里的泥亮。

    「有口子。」他上岸以后说。

    「口子通哪儿。」老头问。

    「不知道。」夜宸说,「底下堵着。」

    老头把木棍在堤面上点了点。

    「堵着的东西能拿。」他说,「你先拿。」

    夜宸把那截桩头从堤面上拿起来,用袖子把上面的水擦干。他擦到断口那一头的时候,手停了。

    断口毛茬上挂着的那层水垢,壳是黑的,硬的。壳当中有几点白。

    那几点白是新的。白得亮,白的地方比周围的壳高出一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磕出来的。他把木头凑近看。白点的形状不圆,边上有一圈细碎的裂纹,裂纹里夹着木头的渣。

    他数了数。一共九点。

    他把指头在白点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白点不软,硬得跟壳一样,指头挪开,白点上留不下印。他把这一块壳对着日头照,壳是黑的,光透不过去,白点那一处透出一点亮。

    他把桩头调了个头,让断口朝上,再把壳上那几点白对着日头看。亮透出来的地方一共九处,排得不匀,靠北的那几点挨得紧,往南的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