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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残碑焚诸天 第373章 人位

    他第二次下水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过堤顶。

    下水之前他把那截桩头立在堤背那处凹里,用一块碎石压住。凹是堤背的土塌下去的一小块,比他两只手掌合起来大一点,常年背风,里头的土还是干的。他把碎石在桩头上按了按,看它不晃才起身。起身的时候他往南看了一眼,坡底那片低地上的草上还挂着白。水比早上凉。他把裤腿往上卷了两圈,还是湿到膝盖。他先在浅水里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凉过去。泥从脚底下往上翻,翻到水面上,散成一片浑。他扶着堤面走到对着旧孔的那一处,把手伸进下沿那块凹里。

    洞口跟早上一样,两指宽,指头伸进去一节就顶到底。顶着他的是一块石头,圆,滑,摸上去跟河床上那些水冲出来的石头一个手感。他用两根指头夹住石头往外拽,石头在洞里转了一下,没动。

    他换了个法子,把三爪钩的钩尖伸进洞口边上,钩住石头的上沿,绳往外带一点劲。石头又转了一下,这一下转得比先前大,转过去就卡在一个新地方。他把钩子往里送了送,重新咬住,手腕抖了两回带着绳往外走。石头顺着洞口往外挪,挪出一半的时候,洞里的水从石头边上挤出来,挤出一股,打在他手背上。

    石头出来了。不大,两指宽,比拳头小一半。边上被削过,削出了三道棱。棱不平,是拿什么粗东西磕出来的,磕口一层压着一层,缝里嵌着细沙。他把石头在水里涮了涮,石头本色青灰,棱上那几条白是石芯,露在外头,被水磨得发亮。他掂了掂,石头比看着的重。

    他把石头攥在手里,往凹里再探。洞口里空了。他把指头伸进去,头一节还挡得住,第二节起就通了,底下有风,风带着水汽,凉。凹里的水面上浮着几片草叶,被他这一动搅开,往东边淌。

    他把耳朵贴在凹口上听。

    他把耳朵从凹口上抬起来,甩了甩头。水汽闷在耳道里,听着像隔着布。他换另一边耳朵贴上去。

    底下的声很细,是水在走,走得慢。水声里头还有一层别的东西,不像水,也不像石头。那层东西一阵一阵的,间隔匀。

    他数了几下。数到第五下的时候把数停在嘴里,从头再数。两回数下来的间隔对得上,跟堤上那几处空腔底下的声一个样。

    他听了有一顿饭的工夫。日头往西走,堤面上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挪到身背后。底下的声没有变,水一直在走,那层一阵一阵的东西一直在。

    风从江上来,掠过堤面,把他后颈上的汗吹干。

    他从水里上岸,把石头搁在堤面上,拿袖子把腿上的泥擦了擦。裤腿卷在膝盖上头,风一过,贴上去的布凉。他回到那处旧孔边上,蹲下来,把手掌先在堤面上按了按,按掉掌心的沙,才趴下去。他趴在堤面上,把耳朵对准孔口。

    底下的声比堤脚那一头清楚。水声在底下绕,绕过一处就亮一下。亮的那一下跟着他的呼吸走,他憋住气,亮的那一下也跟着停了一停,才又接上。他把这一笔记下。他把耳朵贴得更紧,脸上沾了一层泥。

    坡上的木棍顿了两下。老头从坡上下来,走得不快,每走两步木棍在土里顿一下。他走到堤外沿站住,往水里看,看了一会儿才转到堤面上来。

    「堵的东西掏出来了。」老头说。

    「掏出来了。」夜宸说,「一块石头,削过边。」

    老头把石头拿起来看。他看的是削出来的那三道棱。看完他把石头放回去。

    「这一处堵了很久。」他说。

    「谁堵的。」

    「我师父堵的。」老头说,「堵的时候我不在。我回来就看见他手上全是泥,衣裳是干的。」

    「他堵它做什么。」

    「为了听。」老头说。

    「堵上了还怎么听。」

    「堵上石头,底下的水就走不出去。」老头说,「水走不出去,就得从别处上来。别处上来的动静,比直接听水响清楚。」

    他往那处旧孔看了一眼。

    「堤上的位子有九处。」他说,「八处的桩立着,底下是实的,桩在,位子就有人管。剩下这一处,桩拔了,位子空着。空着的位子要有人站着。」

    「站着的这位,算什么。」夜宸问。

    「算堤上的人。」老头说,「守堤的在上头待着的时候少。堤上的人两样,底下什么时候响,他什么时候在。」

    「站着做什么。」

    「站着听。」老头说,「堤上的人耳朵贴在这一处,底下有什么动静,都从这里上来。」

    「上来的是动静,还是话。」夜宸问。

    「先来的是动静。」老头说,「动静听得久了,人能听出是哪一处上来的。」

    夜宸把那处孔口又看了一遍。孔口一掌多,糊过薄泥,薄泥上生过草,草早就枯了。孔口往南一掌的地方,堤面比别处低一点,低出一个能盛住水的浅窝,窝里存着昨天的雨水。

    「站多久。」他问。

    老头没有答。他把木棍往堤面上点了一下,点的正是孔口北边那一拃的地方。

    「你站上去。」他说。

    夜宸走过去,两只脚并着,站到那一处。他先把脚跟踩实,再把脚尖放下去,脚底下那一小块土比边上的软,踩上去往下陷半分。他把身子弯下去,耳朵贴到孔口上。

    底下应了一声。

    他直起身,退半步,人出了那一处。底下静着。他往前挪半步,重新站回去。底下又应一声。

    他把身子往东挪了一拃。那一拃还是堤面,土一样湿,草一样枯。他弯腰贴耳,底下没有响。

    他又挪回原处。底下的声回来了。

    他站在那一处,把脚在土上碾了碾,碾出两个浅窝。浅窝的位置跟先前那半个脚印的印尖隔着两指宽,方向也差着一点。

    「它认脚。」他说。

    「它认的不是脚。」老头说。

    夜宸把石头从堤面上捡起来,在掌心里颠了两下,塞进怀里。石头贴着胸口,凉了一会儿就温了。他用手在胸口按了按,把石头挪到腰带底下,免得走动的时候硌。

    「我师父在这上头站了三夜。」老头说,「第三夜他下去了。」

    「下到哪儿。」

    老头把木棍往堤的外沿指了一下。堤的外沿底下就是水,水底下是泥。他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棍头上带出一小撮湿土,土掉在堤面上散开。

    「他留下木棍,年节上有人来收。」老头说,「收的人把木棍插回原处。」

    「他下去那天,堤上有没有别人。」夜宸问。

    「没有。」老头说,「他把石头堵上,把木棍留在堤上,自己下去的。」

    夜宸把木棍的位置记下来。老头那根木棍在堤面上留下一个圆坑,坑的深浅跟他自己刚才碾出来的两个浅窝差不多。他从堤面上站起来,裤腿上的泥干了,硬成壳,一走动就往下掉渣。他蹲下去,把木棍那处圆坑又量了一遍。坑口一掌上下,比桩脚那一圈湿印小一圈。